第03節

柏慧 張煒 第2頁,共2頁

這是一座焦乾的、讓人無法有片刻安寧的城市。我們的小窩本來很偏遠,可是如今已經被徹夜不息的喧嚷吵鬧包圍。

離我們不足三十米的人行道旁竟然有兩三處卡拉ok廳、一家咖啡館、兩家服裝店和一家舞廳。它們一律安裝了大功率喇叭,而且午夜兩點仍在啊啊大唱。那尖利利的、狼嚎般的、哭泣一樣的、跑音走調的……各種喊唱和哄鬧讓人完全陷於絕境。無論怎樣把窗門關閉,各種聲音還是鑽擠進來。

我問梅子:"很長時間一直是這樣嗎?"

她說是的,"以前有人出面找過有關部門,可後來見沒用,只得忍著。"

梅子也常常吃安眠藥。她習慣於這樣的生活,說大家都吃安眠藥,聽說也沒有什麼副作用。

我不得不加大安眠藥的劑量,不然就別想安睡。不僅是這些音響裝置,還有各種車輛的高音喇叭、半夜裡的竄跑追逐打鬥——幾乎每個晚上都有一夥打架的人,圍起上百人觀望。有一次打鬥持續了四個多小時,在人行道上留下一攤攤鮮血:那天有一群穿鐵釘衣的傢伙竄來竄去,個個都騎了一輛大摩托。事後有人說:兩夥人在酒館裡幹起來了,都有來頭;結果各自都用無線電話召喚人手……

這兒哪他個居民區。

這兒正以空前的速度惡化。午夜,躺在窄窄的床上,聽著一片交織的嘈雜,猶如置身惡濤洶湧之中,小床就是一隻單薄的小船,頃刻間會被劈個粉碎……我夜間剛剛吞下大劑量安眠藥,問梅子:"就這樣捱嗎?"她眨巴著眼,"慣了會好一些。你別想它,越想越煩。你別想,這樣一點點就安靜下來了。你試試。"

天哪,條件是"別想它"!

別想是不可能的,因為各種聲音主動送入耳膜。人無可迴避……

好不容易捱過了一個夜晚。半上午時分有熟人來玩,閒談中得知,我們以前那些朋友——大多是一起畢業的,已經有好幾位患了不治之症……這訊息使我久久不語。我不敢回憶他們的音容笑貌。真是令人沮喪極了。我感到奇怪的是現在還有那麼多興高采烈、神氣足壯的人——他們或者是不知憂愁的傻大膽,或者乾脆就是些特殊人物——比如柳萌之流,已經不知第幾次搬家了,他們早已從喧囂煙燻的鬧市搬到了郊外山中……那兒的夜晚盡是小蟲的鳴叫。

來人臨走還告訴一個訊息:○三所的人正在給"瓷眼"加緊籌備一個"三十年學術活動慶祝研討會"……見鬼了,一個江湖騙子、雙手沾滿學人鮮血的傢伙,這會兒要慶祝自己"三十年學術活動"了,而且很多著名人物屆時要親自到會祝賀。眼下正徵集賀詞賀電……真見鬼了。有關部門為這次研討慶祝活動撥了專款,再加上企業贊助,可望彙集五十萬元款項;用不完的留下來,繼續搞一點,爭取成立一個以"瓷眼"命名的"學術基金會"……見鬼了。我從未聽說這個城市為一些真正優秀的學人,比如我的導師,還有那個死在窯場的學界泰斗開過什麼"研討會"……

我對梅子說:"我必須儘快回到葡萄園了。真的,必須馬上就走。"

她望著我。

我虧欠她的太多了。我挽住她的手,對在她耳朵上小聲說了一句:"嫁給我的平原吧——好嗎?"

我第二天即啟程了。

……真是無法表述此刻的心情。好像只有被"歸來感"籠罩下的我才有如此的感激……真慶幸自己有這樣一個出生地。

今天看,母親和外祖母從那座海濱小城走開真是再好也沒有了。如果當年她們一直呆在那兒不走,等到父親歸來,那麼大概我們至今還會躑躅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上。當年顯然是一個預感幫助了她們。她們很快明白,這一家人必須離開了;在這座勝利的城市中,我們一家是失敗者。於是她們僱了一輛馬車,去荒原上尋找那個老爺爺了。

老爺爺——荒原的奠基者!當我回憶我們的家族,展望我們全部的幸與不幸時,總是首先記起了你……我深深明白,只要記住了您的目光,記住了您的笑容,一個人就不會走入迷途。

我也許正像當年的母親和外祖母一樣,是在您的指引下走到了這片葡萄園中。我甚至幻想著,您是神靈派到人間指引我們一家人的……

在平原上度過的這些年中,我有機會常到那座海濱小城裡去。很久以來,我多少次像被磁石吸引著,不自覺地就走到它的身旁。記得我在那所地質學院時,假期裡背上背囊,總是匆匆地穿過南部山區踏上平原。我在小城四周徘徊,遠遠傾聽著碼頭上的巨輪昂昂鳴叫,然後才無聲無息走開……

我的出生地,準確點說是那座小城中的一個大宅院。我曾兩次返回那個地方,伸手撫摸過顏色發黑的磚牆,看過遺留下來的幾棵白玉蘭樹。那個大院當時一半被拆毀,一半改成了倉庫和兵營;還有一個角落被圈進了博物館的高牆。

看著屋頂上長出的肥胖的蓮座瓦松,不禁想到這座古宅所蘊藏的豐富養料。它神秘地存在了幾百年,而且還可能繼續存在下去。外祖父死後,這兒就失去了生氣;後來父親被捕,女人們簡直就沒有力量支撐它了。它太陰森太沉重,已經不是一個普通家庭所能承擔的一座建築。它沉澱和凝聚的東西已經太多……母親和外祖母毅然決定出走,肯定是某種靈感在起作用。

其實早在她們決定搬走之前,宅院的一大部分已經被封了,理由莫名其妙。住進荒原小屋中,母親還偶爾牽掛城裡的這個大宅院。隨著日子越來越艱難,母親終於想起它的所有權,就想賣掉一兩幢——可小城裡早有幾個機關把宅院佔據了,他們怎麼也想不到會來一個討房子的婦人,大吃一驚。

才剛剛過了幾年時間,這兒竟然沒有幾個人能講得清這房子的來歷、它與一支當地望族的關係。可怕的遺忘啊。

母親看著這些長了青草的石板地,靠南牆那些高大的玉蘭樹,哭了又哭……她正式提出處理自己的房產時,有人才恍然大悟,急急報告了有關方面。不久傳下一句可怕的斥責:

反攻倒算!母親可沒有被嚇住,她多麼頑強,指出這座宅院的真正主人是外祖父——"他已經犧牲了;你們總不該沒收先烈的遺產吧?!"

那些蠻橫的傢伙被噎住了。但不久他們又想出新花招,說外祖父逝去之後,這個宅院就由父親繼承了;而父親的財產,當然是要沒收的。母親告訴他們:外祖母還活著呢,老人理應繼承丈夫的遺產……

就這樣,他們被迫還給了我們兩幢房子,是最破的兩幢。

母親要賣掉它們,以解燃眉之急。可佔據宅院的人不準其他人來買,而又故意把房價壓得奇低。沒有辦法,我們就以低價賣掉了這兩幢房屋……眼下這個古老的宅院竟沒有一片瓦屬於我們了。

我們終於在小城失去了最後的立足之地。這對於我可能又是一個幸運:先成個無產者,然後才有決絕的勇敢。就這樣,我找到了自己命定的葡萄園……

斑虎瘋迷一般圍著我跳,兩爪用力摟住我的腰。這樣它差不多站得與我肩部同高,伸出長嘴觸動我的臉。它全身顫抖,每一根毛髮都流溢著激動。我試圖抱起它來,發現它可真沉。我們被一片興奮的目光包圍了,鼓額、四哥夫婦、那個小夥子,都站在旁邊。鼓額一聲不吭,只有瞥來的目光熱燙灼人。響鈴喊著:"啊喲,可回來了可回來了,想煞斑虎了,啊喲……"

四哥揹著槍,含著大煙鬥微笑。他咕噥:"再早回一天,你的朋友——那個釀酒工程師還沒走哩……"

響鈴嚷著:"領來大妹子多好啊!怎麼不領來大妹子?"

我問四哥那個朋友的情況,他搖著頭:"不中用了。這一回來了,眼神尖亮,說話東一句西一句。腦子混了,人不中用了……唉,都是那個狗女人給整的。她把個好人給耽誤了……"

我能想象出那位朋友的狀態。看來他這一次非進精神病院不可了。我恨那個高個子女人了。看來她和她們一夥兒——我總覺得這個世界有一批美麗而無恥的女人——非要把好人逼到絕路不可。我那個忠厚的朋友啊,就這麼眼睜睜地給毀了。你可以美麗加無恥,可是別來毀壞我的朋友!在大城市那些高階酒店裡,美豔逼人的賤貨太多了,她們像高傲的老鼠一樣在鋪了厚羊毛地毯的走廊上找食兒。可她們從來沒打譜毀壞汗流浹背的勞動者;她們壓根就沒那個興致。

我因那位朋友的悲慘處境而無法高興。他們都試圖讓我忘掉他,但我怎麼能夠?那個女園藝師穿著奇裝異服來串門兒,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她既然已經不對自己的園藝事業抱什麼希望,所以就有了閒情逸致。她塗了眼影兒,學說地方話,跟四哥要酒喝,還逗那個身材細長的小夥子——我發現她對他有些偏愛,裝作一個老大姐,嘲笑小夥子已經發黑的小鬍子,刮他的鼻子……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我絕不希望這時候的園子再讓人打擾。

女園藝師走後,四哥馬上說:"這一段她老來這兒。那個園藝場不行了,她的心不在那兒了。"響鈴說:"這姑娘不孬,大雙眼兒;就是脾性太潑了,一口氣能親斑虎十幾下……"

四哥不知從哪兒搞來一條二尺多長的大鯰魚。很久沒有吃到這樣的美味了。響鈴又做了幾個野菜,四哥提來了酒瓶。

這頓晚餐真是愉快極了。月亮眼看圓了,茅屋和小院被映得一片光明;小甲蟲在地上行走,斑虎不時伸出爪子觸它一下;但斑虎從不無緣無故傷害它們。牽牛花從籬笆上探出腦袋,它的四周都是鼓脹脹的豆角。那些像拇指大小的鳥兒一個個嗅過了喇叭花,又飛到籬笆的另一邊去……

隨著一陣西北風吹起,我們都聽到了一陣二胡的聲音。月色下這琴聲讓人怦然心動。我們一動不動諦聽。海潮聲不太重,只有這琴的傾訴。那是一曲《二泉映月》——多少年前那位盲藝術家阿炳的傑作。這位無望而堅毅的天才在這個夜晚又一次感動了我們。他的激情啊,像大潮大涌一樣瀰漫過來,把我們裹捲了。我們被滿溢的浪頭和白沫水濺一塊兒給覆蓋,忍受著無所不在的衝撞滌盪。全身灼熱,這衝撞時而猛烈時而柔細,這是一次淋漓盡致的洗滌。漸漸過去了。潮水不可避免地消退。它化為一片湧動連線的大水,在夜色中迴旋不止。它迴旋不止……

我一直閉著眼睛。多麼感激夜色裡的琴手。他和他的琴,今夜都成了天賜之物。這是神靈贈給整個平原的。我感激他。

在這個歸來的夜晚,我第一次聽懂了這首曲子——它原來在講一個決絕和忍受的故事。

曲子消失時,大海灘上再無令人矚目的聲響和事物。所有人都默默的。我睜開了眼睛,接著大吃一驚——四哥緊閉雙目,淚水溢滿了每一條皺紋……

我屏住呼吸,仰臉去看滿天星辰。

我相信盲人阿炳的傾訴引起了四哥一生的回憶——怎樣離開平原去東北討生活;怎樣不幸地傷殘了一條拐腿;接著就是拖了一條拐腿,在蘆青河兩岸、在平原上長久流浪……

葡萄園裡響起啪噠聲,是露水在滴落。我們都能感到這是平原上最美好的夜晚之一。斑虎爬起來,自覺地到園裡巡邏去了。大約有半個多鐘頭,它又重新臥到了剛才的地方。它昂著頭,月光下它的鼻頭閃亮,那是被園中露水弄溼的。這樣的時光永駐該有多好啊。

真不敢想象我們大家會失去這個葡萄園。一想起四哥將重新拖拉著那條拐腿遊蕩,我心裡就一陣撕痛。

……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有時暗自尋思會覺得吃驚:怎麼四周有那麼多朋友遭到了厄運?真令人不寒而慄……我並未與其他人討論過這個感受,也許一經交流大家的印象都差不多。如果真是如此,不幸的人就太多了。可是我們分明又看到有那麼多歡天喜地、情不自禁的人……必須去看看那位酒廠工程師了,他現在到底怎樣了?

過去他是著名的釀酒師,搞出了兩種名牌酒;還有一個了不起的老婆、一副強健的體魄、寬敞的住房。那時他才四十二三歲,黑紅色的臉膛,高鼻樑,一頭拳曲的烏髮。一切方面都讓人嫉妒。他帶著得意的美酒走遍了歐洲,幾乎一天到晚穿著筆挺的西裝。現在他四十六歲,很快就要年過半百,突然又把老婆丟了。

她是他的珍寶。

他很快添上了白髮,飲酒不斷過量,手指常常顫抖。他把那幾間寬敞的屋子搞得亂七八糟,所有帶花的衣服都被他鎖起來,還把愛人戴過的一頂彩色斗笠懸在牆上……他的神經開始不正常。

人們這才突然發現他是一個非常可憐的人,原來還是個孤兒!

他從二十多歲畢業分配來東部城市工作,至今沒有挪窩兒。後來就是戀愛結婚,事業發達,被人羨慕。沒想到他的幸福竟是如此脆弱。眼下他無依無靠了,老家在幾千里遠的一座山城,父母早已過世,唯一的一位堂兄去年也去世了……

他現在是真正的單身漢。

我直接去了他的宿舍,門鎖著。問了一下,說是住進了精神病院!

"他病情發展很快,已經不可收拾。沒辦法,只得找人把他捆起來,用車拉到了那裡……"

"捆起來"三個字差點讓我流出眼淚。我忍著,再不想看這個地方一眼。這兒到處都是令人作嘔的酒精味兒。

趕到那個精神病院,好說歹說才被應允探視。好像那些大夫的神情也不太正常。

那地方簡直像個牢房——有帶鐵欞的窗戶。所有重病號都住這樣的屋子。他隔著窗子與我相見,兩手緊緊握著鐵條,搖動著,想一口氣把它折斷。他肯定認出了我,一動不動盯了十幾分鍾,嘩嘩流下了淚水。整個人瘦得嚇人,本來就很大的眼睛顯得更大了,神情尖尖的。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哭出來。我叫他,他不吭聲,只是流淚。我按到他的手上,他就把額頭抵到上邊。他喃喃著,仰起臉來:"……那個大頭目的狗兒子來參觀,一眼看見了她……後來用車拉她去釣魚,再後來……"

這些話不會錯的。我相信這時候他很清醒。我對他說:

"你振作起來吧,別喪氣!你還有多麼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樣一個女人有什麼可惜的!你比她重要一萬倍!你明白嗎?"

他搖搖頭:"我不重要……她才重要——你不知道她!她才重要……"

還有什麼可說的?我見過那個女人不止一次了,我敢說那是世界上最瘋浪的一個女人。她長了副漫長臉兒,眉眼鼻樑多多少少帶點異族人的味兒。人顯得很年輕,多少年下來沒有一點變化,幾乎不會衰老。那時她還多麼愛我們的釀酒師啊,大家正一起玩著,她一轉身就親起他來。"她受不住,她就這樣!"釀酒師對朋友帶著歉意解釋。

也許這時發生什麼都不該吃驚……不過總該有誰來教訓一下橫行無忌的流氓吧。

他繼續搖動鐵欞,搖不掉就大喊。這聲音粗礪駭人,像山洪之聲。他完全失去了控制,大吼大叫。一會兒有幾個人咚咚跑來,粗暴地趕開了我……

最後那一幕永遠留在我的腦海。我明白,在強烈的刺激下,一位天才可以變成一頭獅子……

我又一次無可奈何地看著一位不幸的朋友。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了,也不知道還會有多少次。我相信這樣的經歷不會有助於我——每一次都必須用盡全力抑制住什麼,不讓悲愁無告的情緒把我淹掉。

我因為被這樣的心情攫住了,難以入睡,就索性坐起。我只有把一切講出來才會好受一些。偶爾我在燈下翻一翻那些古歌,讓思緒飛到幾千年前。可是這最終還是無濟於事。

走出去,走到黑赳赳的葡萄園中,讓冰涼的風吹一吹……

我佇立在一棵葡萄樹下,馬上聽到了海潮的聲音。奇怪的是今夜的風非常弱,夜潮聲卻很大。那種低沉的聲音說明它動盪翻湧的源頭在遼遠的地方,在靠近一道深淵的地方。這種聲音比起狂風捲起的浪頭撲撲摔碎在沙岸上更為可怕。我從小就聽熟了這種隱隱的、潛伏著的鈍鈍潮聲。平原上的老人對這種看似平靜、卻能把潮聲傳遞到遠處的海象叫做"發海"。他們吸著煙聽一會兒,然後斷定說:"今夜發海……"

天空是純粹的黑藍色。星辰燦爛。正北方的北斗顯得那麼淡弱。我遙望它,不禁又想起徐芾東渡的船隊。他和那個大王的故事,在這片平原上已是支離破碎。我著迷於它所有的細節,並以此來戰勝自己的遺忘。而這一切,只能求助於流傳在民間的古歌了……好久沒有自己寫下一行歌子,因為它比起我搜集整理的這首古歌,已顯得蒼白無味。我咀嚼著永久的傳奇,想象著默唸這些古歌的人、他們奇特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