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節

柏慧 張煒 第2頁,共2頁

我把鼓額領到你的身邊,你們緊緊相挨。陽光把你們映成了金色,連眼睫毛也像沾了瑩粉一樣閃爍。這兩尊連體雕塑是屬於荒原的,她將在記憶之河永不消逝……

圍困迫近了。沉重的金屬之聲在夜色中響成一片。我聽到鰻魚在葦叢下恐怖呢喃。一個笨重而結實的軀體即將碾壓過來。

我夢見了大青:它在葡萄園裡跑來跑去,一會兒又消失在籬笆後頭。原來外祖母在那兒摘豆角。我看見了她手裡的白柳條籃子,淚水呼地湧出。我呼喊著撲過去,終於又有了自己的外祖母!

當跑到籬笆跟前時,什麼都不見了。我興奮得一身汗漬。

真感謝"夢幻"這個玩藝兒,它可以在一剎時讓時光倒流,再現出生動逼真的一切。夢幻的意義超越了世俗。

我再也無法平靜入睡。回想剛才那個夢境——我甚至看到了大青鼻頭上沾了一點土屑,它奔跑時脖頸那兒的毛皮一聳一聳。我甚至聽到了那柔細的小孩子喘息似的聲音。

思念鋪天蓋地而來,壓迫得我喘不過氣來。大青和它身邊的一切存在於夢幻之中,原來它們的靈魂並未熄滅。幾十年前那個夜晚又異常清晰地凸顯:風搖樹響、野雞啼叫、死寂無聲的小院。我又看到了新鋪的一層沙子,外祖母和母親坐在黑影裡。父親早已睡下了——他睡得著嗎?

劊子手是在下午,天快黑時才來的。這之前是怎樣難熬的一段時光。知道他們要來的,母親和父親守在大青身邊。它不聲不響地舔舔他們的手指,抬頭看看天空。

來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矮子,走路一絆一絆,肘上掛個筐子,筐裡有一根繩,一根木棒,一把片子刀……他坐下抽菸,唉聲嘆氣地捶腰。

這都是母親告訴外祖母的……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救下大青?肯定是父親害怕了,媽媽會拚死護住大青。我不敢想,不敢想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情。

看過大青那雙純潔的眼睛,一生都不會饒恕。人類如此殘忍就不配活下去。這個角落的毀滅該是順理成章的。

在殺死大青之前,還殺死過很多頑皮的、可愛如鮮花的兒童;還殺死過溫柔美好的女性,無依無靠的老人……原來現在面臨的仍然是一場生與死的拚掙。只要屏息靜氣,就會聽到呼號——那是午夜裡手按創痛的長嘯……別再呻吟了!

也不能哀告不要流淚。

誰為我的平原抵禦那日益逼近的危難?

"是我們"——哪些人又組成了"我們"?

平原上一連多少天都傳遞著可怕的訊息,不得不瞞著鼓額他們。人好像瘋狂了,好像因為垂死而殘忍……一連好幾個女初中生被強暴後又被殘害,丟棄在橋下和灌木中;老人被攔路搶劫者扼死在路邊;大白天破門殺戮、姦淫……四哥臉色慘白地揹著槍匆匆趕來,對我說:"我發現那條惡狼了,追了十幾裡,還是讓他跑了。我從後面打了三槍,沒有打中……"

我毫不懷疑四哥會殺人,到時候他是絕不猶豫的。不過我又有另一種擔心。那條惡狼什麼事情都做得出。

四哥說他已做好了準備,拚上一死。

面對著這張堅毅和絕望的臉,我發不出一聲勸阻。因為勸阻也沒用。

一個人有時只想撞死自己。這樣他才覺得完美——這個時代裡已經絕少找得到追求完美的人了。沒有烈士,只有被折磨而死的人、失足落水者;更多的是苟活。

"我想在那條路上埋伏下來……他會出現;上個月有人就見他把車停下,然後往海上走……"

我一聲不吭。

"打死他,我就走開。我不在園子裡連累別人,你只把響鈴照看好,讓她做活吃飯就是了……我知道那些傢伙會追上我,我就把槍口頂上去。我要問他們:這之前你們哪去了?你們也是殺人犯!我在開槍打死自己以前再殺死幾個……"

想到不孝的響鈴,我的心軟了。我握緊了他的手,讓他坐下、坐下……"怎麼辦哪?我的兄弟,就眼瞅著他們傷天害理?天哪,啊哦——"

四哥被各種訊息刺激著,又剛剛追趕那條狼回來,這會兒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怪異,就像午夜大山裡的猿啼——我一下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瘋老媽媽的嘶喊……我的心像被搓過一樣發痛。

響鈴和鼓額都跑過來,她們呆望著,嚇得大張著嘴巴。

梅子和她的全家都在為我不安。梅子越來越牽掛我。她擔心我會受不了,她太知道我目前的狀況了。她總試圖說服我。她不願眼看著白髮覆上我的頭頂。而她的父母更多的卻是懊惱。他們已經不屑於傾聽女兒為我的辯解——我非常感激她為我所做的反駁,儘管這往往是言不及義的。兩位老人,特別是她父親,提到我就怒氣衝衝,到後來乾脆阻止別人提到我的名字,說:"算了,以後別講他了。"

梅子在冬天來臨之前又來過一次。這使我們的葡萄園異常高興。響鈴傾盡全力招待她,四哥親自到海邊搞魚——那些打魚人越走越遠,他們要躲開蘆青河和黃水河的傾洩物,所以如今我們已經很難再吃到魚了。

夜裡我們大家一塊兒到海灘上去,四哥揹著他的槍,火藥上膛。斑虎警覺地前後探索。月亮還是比城裡清明,普照著平坦的沙地,有一種說不出的安怡。她看著這兒的一切都興致勃勃,而且每一次都是這樣。她不住聲地說:"多麼好啊!

多麼好的地方啊!"——很早以前的海灘才算真正的美呢。滿地野花薰人鼻孔,叢林一片片無邊無際,鳥群五光十色像移來蕩去的花束。這會兒荒灘上草木成片枯死,露出幹裸的沙地;要找野花嗎?連一蓬馬蘭都找不到了……到了海邊,月色下看不清楚海水的顏色,所以那汪成一片的油汙和變了色的水都不明顯。嘩嘩的水浪拍在腳下,使梅子興奮異常地躲閃著水濺。響鈴在旁邊端量著,拍著手嚷:"大妹子喲,大妹子真好哩,小雀一樣好哩……"響鈴的話讓大家都笑了。因為梅子長得小,這使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

"我不能讓你自己在這兒,我這次再也不讓你一個人了……"我們稍稍離開人群時,她就這樣說。我問:

"你下決心要來定居嗎?"

"你知道我不會來——我是讓你回去。"

我挽著她的手,她這時用力拉了我一下。

我搖搖頭。

"為什麼?為什麼?!"

她已經這樣問了多久……是的,為什麼?……要說的太多了,這反而講不清;簡單一點說吧,我是害怕——離開這兒會死的。我不是一個人,儘管看上去很像;我的本質是一棵樹時,離不開泥土和水,我經不住太多的流浪……我是一棵樹,梅子你記住這一點,這也多少算是一個秘密。這個夜晚你才明白嗎?你明白了,就會明白關於我的所有故事以及我的怪癖……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麼那麼喜歡各種動物——我讓它們飛上我的額頭、倚在我的腿邊;我讓它們在高興時啄食我的嫩葉,我就好比用自己的乳汁飼餵孩子的母親,心裡充滿溫情和自豪;它們毛茸茸的軀體捱到我身上時,我心中湧起的感激無法表述;它們對我沒有任何秘密;當那些心直口快的小鶯鳥、小斑鳩或一隻小狐訴說不停時,我就輕輕撫動它們的毛髮;我最喜歡動一動鳥兒們光順滑膩的頭頂,捏一捏四蹄動物熱乎乎的小巴掌;貓兒的爪子當中有多麼肥軟的肉墊兒,它還有個圓鼓鼓的秀美的鼻子——我觀察過的所有動物中,貓的鼻子真是數一數二;當那些令我煩躁的蟲子爬上來時,總是那些鳥兒們來殲滅它們——它們那時忙著工作,就沒有心裡閒扯了……

我是一棵樹,所以在這乾渴的人間,我越來越難受,總不能與那一群群人相處得親密無間。人與樹相安友好的時代早已經過去了,現在的人當中有很多伐木者,他們天生就是樹木的死敵。我之所以至今還活著,那是因為我一直保留著人的外形;當有一天他們弄清楚我是一棵樹時,我很快就會被砍伐……梅子,這是真的,你聽了後悔嗎?我料定你一開始決沒有準備愛上一棵樹的……

梅子驚愕地看著我,越來越緊地抓牢了我的手,她真的害怕失去一棵樹。她喃喃著:"不,你不是一棵樹……不是。"

"我是……"

"不,有一次你被碰傷了手指,我看見你流血了……"

"樹也有樹汁……"

梅子憤怒地跺腳。她好長時間再沒說話。後來她嚴肅說道:"反正無論如何你要下個決心了,不能再這樣晃來晃去……"

她說得多好!是的,再不能搖擺和流浪了,我已經太疲乏了,作為一個孤兒,我已經流浪得太久太久了。"是的,所以我渴望自己變成一棵樹,找個地方紮下根脈;那時候我就結束了流浪。"

"……"

她長長地嘆息,跺腳。後來她哭了。我無論怎麼安慰都沒有用,她感到太失望了。我可真不願讓你失望和如此傷心。

可是你不知道我離開這兒真的會毀掉,我與你有多麼不同。這種區別是來自血脈的,它強大無比,甚至連無堅不摧的愛情的力量都不能將其挪動一絲一毫。我流浪過了,我已經歸來了。

我將牢牢地站立在這片土地上。

我的目光穿射了原野、時間的霧靄,最後擊打在這個世界的另一端。

"你真的打定主意了嗎?"

"打定了。"

"那……我走了。"

"回你父母身邊嗎?"

"不,回我自己的地方。"

"那就好……那樣你還會回到我身邊……"

梅子這次離去非同小可。我預感到有極其嚴重的後果。她大概真的把我的一部分帶走了,讓我坐臥不安。

我發現自己那麼擔心,總想象著她在那座亂鬨鬨的城市遭到了不測——那是個多麼危險的地方啊!我怎麼突然才想到一個弱小的女人獨立生活有多麼可怕呢?我知道她這個倔犟的小人兒說到做到,她真的不會回父母家去住的。

我於是趕緊趕回了城裡,徑直到我們的那個小窩裡去。

她上班了,屋裡一切如舊,或者比過去更乾淨了一些。生活的氣息很濃,她果然沒有把這個小窩扔下,沒有搬到父母那兒。那個小院子在這個城裡可算個很棒的地方,比如院子中那棵黑蒼蒼的大橡子樹……我一直等到天黑。我想象她會到那兒吃晚飯。但我一定要在這兒等她,我要自己做飯。

正在我動手找米的時候,外面響起了稍微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她有些驚慌的喊聲。

她一掀門上的簾子看見了我,猛地站住。

她的淚水無聲地流下來……

我給她擦去淚水。她瘦多了。她的肩頭往常軟乎乎的,這會兒好像有些發硬。我突然記起她的年齡比我小得多,整整比我小七歲零三個月呢!啊,我像剛剛發現這個似的,立刻覺得問題非常之嚴重!她還是個孩子呢,她在父母面前尤其是這樣;她在我的面前也顯得稚嫩難支,我這滿臉粗壯的皺紋和黑硬的胡茬啊!更重要的是,我早已是個孤兒了,一個人在野地、山區和陌生的人流裡闖蕩,身軀與心靈都磨上了老繭。我這會兒覺得對不起她,覺得自己是個罪人,虧欠了她許多——而她是離我最近的、身邊的人。我追求至善與完美的結果,卻是首先虧欠了她。

這一瞬間的領悟,使我很愧。我說:"讓我做點什麼吧,讓我來做吧!"

"你做什麼?"

"我淘米——我做飯和……"我竟有點慌促地奔忙起來。

梅子笑了。她自己做飯,一邊忙一邊不時地看看我。

這屋裡有一股多麼熟悉的氣味。我的書、桌子,桌上的一本字典像是昨天剛剛翻過一樣……到處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真是窗明几淨,但那本字典沒有合上。

我們整整一天多的時間,沒有討論去留問題,因為都有意識地避開了。第二天,她的弟弟小鹿來了。這個梧桐苗似的小夥子與我從來關係密切,他興奮得跳起來。我也高興極了,我們好長時間裡手扯著手。他說:"走啊,到我們那兒去!"

梅子用目光鼓勵我。看來我們只得去那兒一次了——不知為什麼我對那個地方總有點懼怕。

除了岳母和小鹿給我親密無間的感覺之外,其他都淡淡的冷冷的,比如說岳父,比如說有些曠敞的大會客室……岳母剛剛抱養了一隻貓,它從那個小花圃中跑顛顛地進到客廳,幾乎不假思索地一縱,跳到了我的懷中。它長了一張圓圓花臉,白鼻樑上有塊灰色斑點,顯得極為滑稽。它眯著眼看了看我,困困的樣子;它渾身上下潔淨得無一絲灰塵,伸出舌頭時,露出了雪白的小牙。它胖乎乎的前爪搭在我的胳膊上,然後就呼嚕起來。多麼可愛的貓啊,我們與它們在一起,怎麼會好意思做得太過呢?

岳母高興了:"別人來了它就逃,看吧,你是第一次見它,它就這麼親你。到底是自家人……"她說這話時胖胖的兩手合在胸前。

岳母溫和慈祥,而且年輕時極為漂亮。我無論如何搞不明白,她在當年怎麼能容忍岳父那張乾硬的長臉……

梅子看看父親。這時他正用冷冷的目光看我懷中的花貓。

我知道他從來討厭貓狗鳥等動物,而這其中只有戰馬和軍犬例外。聽岳母講,戰爭年代一隻大灰馬死了,他哭得吃不下飯——這個故事曾讓我對他刮目相看。

"你爸最近不喜歡小花。小花跳到他寫字的宣紙上,撕了好幾張。你爸心疼……"

岳父哼了一聲。

小貓結束睡眠之後,我走出了屋子。我扶著院中那棵大橡樹站了好久。我真有點想念它。它可真壯、真旺盛。看來它的根脈很深,前一段乾旱的天氣並未影響它。它的葉子黑烏烏的,像要滴油。橡子樹真是飽含油脂的,記得小時候用火柴直接點燃過鮮綠的橡葉。

"他說自己是一棵樹……"

我聽到梅子小聲對母親介紹。岳母嚌嚌笑。

這棵高大粗壯的橡樹啊,落生在這樣一座城市有幸還是不幸?它歷經了多少個主人?它看到的已經非常多了,它對這個城市一定十分厭倦了。它正想些什麼?

偉大的橡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