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節

柏慧 張煒 第2頁,共2頁

我央求什麼,我告訴她從山上石屋下來,因為有一天在那兒過夜,一場大雪把我困住了,我冒著天大的風險爬下山來……她什麼也不聽,嘴裡嗚嗚羅羅咕噥,我一句聽不清。她抱了我有半個鐘頭,又把我平放在炕上。被子蓋了又蓋,拍了又拍。她轉身離去,一會兒捧了一枚李子核大小的麵餅——它存放得太久了,也是灰黑色。我不吃,她就放在炕蓆子上;後來她又走開了,再一次轉來時取出了小銅鈴、小老虎頭帽兒、小枕頭……我突然明白了,老人把我當成了小孩子——她的小孩子!這麼說她曾經有過一個孩子?想到這兒我心上一緊。

老人再也不離開,一直坐在我旁邊。她總要不停地撫摸我,貼我的臉,撫著我的頭髮看,有一次還扳開嘴巴看牙齒。

她後來用力地拍著膝蓋,啊啊叫起來,眼望著窗外的大雪。那聲音時粗時尖,大概猿啼就是這樣。她的目光和叫聲使我害怕了,我決心趕快逃開,再也不敢在這兒過夜了……我再冒險也要踏上山徑。

可是天傍黑時,老人又動手為我做飯了。灶裡的火光映著小屋牆壁,美麗得無法言說。飯的香味兒飄散出來,把我緊緊纏住。我想吃過這一頓飯再走——這樣肚子不空,我可以一口氣逃得遙遠,逃到一個村子裡去;我相信這兒離村子不會更遠了……這樣想著又捧住了那個棕色的大碗,貪婪地喝光了。

老媽媽坐在一旁,抄著衣袖看我。這提醒我她還一直沒有吃東西呢。我有些愧疚也有些慌,去看鍋子——裡面什麼也沒有,原來老人只給我熬了這一碗粥。我難過得不知怎麼辦,呆看著她。她把碗推到一邊,又將我扳到跟前,嘴裡嗚嗚羅羅叫,用力摟到懷中。

"娃兒來哩,我娃兒啊喲我娃兒娃兒!"

她這樣摟了一會兒,又放開我,一個人跑到門口,望看黑漆漆的夜空,像上一次那樣放聲叫喊起來。大山寂寂,只有大雪在飄落。我終於明白這位老人神經已經不正常——也許有一天她唯一的小娃兒進山去了,去採野菜、去找野果子,天黑了還沒有回來,然後永遠地消逝了。她從此站在門前盼著等著,面向大山不時發出一陣猿啼似的哀號。這悽慘絕望的呼叫之聲,這會兒透著幾分熱烈和痴狂。大約她在回告大山和黑夜:娃兒回來了!

我被深深震動著,又很快隨著黑夜沉入了無邊的沮喪。我不忍離去,可是我要趕路,我要走向山的另一面啊……

入睡前,她勉強咀嚼了一點東西。我在燈光下仔細看了好久才辨認出:那是一碗摻了紅薯粉的乾菜葉兒……大炕燒得熱乎乎的,她用力摟著我,下巴壓在我的頭頂,一雙手像銼子一樣,耐心地磨著我全身的毛孔。她按著我每一塊骨骼、從腳趾到手指。我的淚水不止一次流出來,因為我想到了天亮之後的決意逃離。

這一夜我幾乎沒有睡著,她也沒有睡。神聖的母親的手掌撫摸我拍打我——她大概從來也未曾想過、懷疑過我是個路人。她錯亂的思緒牢牢地把我當成了親生娃兒。我閉著眼,用力忍住淚水……我想到了叢林中的茅屋,我的媽媽、外祖母……正在這時她突然爬起來,劃亮了火柴,然後點上了小油燈。她端著燈走到炕前,一點聲息也沒有。我仍緊緊閉著眼睛。後來她給我解開了衣服——我被提醒了什麼,一點羞澀泛上來——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實際上我在大山裡流浪了兩年多,我長大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是個赤身裸體的孩子……她生氣地把我護住身子的手撥開,叫著"娃兒",直把我脫得光光。我的眼睛儘管緊緊閉合,淚水還是嘩嘩湧出……老媽媽像是沒有發覺我的哭泣一樣,端著油燈仔細看了又看,咕噥著,嘆息著,把我的身體翻來又覆去。她後來把臉貼到我的背上、腿上,又抓起我的手指,一根一根輕輕吮過……

天亮了。我醒來了。什麼時候睡著了?我只發現屋子裡一片光亮刺眼,原來屋外有了太陽。身邊是老人,她幾天都不吃不睡,太疲倦了,這會兒香甜地睡著了。她的頭髮散搭在枕頭上,像一捧雪……我該離開了,這是逃離的最好機會。

可是——我怎麼走呢?

"媽媽!媽媽!"我在心裡叫了兩聲,迎著她跪了下來……

我逃出了屋子。

一齣門,半空的太陽、泛著光澤的雪,一齊刺我的眼睛。

眼淚流個不停,忍也忍不住。我摩挲著,回身給老人掩緊了門板。

……

我走開了,一開始是小步奔跑,後來掉到一個石坑裡,爬出來後就小心翼翼往前挪動。我不敢回頭看那幢小屋子。我當然不會忘記,那裡面有個瘋迷的母親,她令人恐懼,可是她挽救了一個迷路的孤兒。

我走過了不知多少山路。大雪融化了,太陽使整個大山流淚。我在向陽處的小村找一點活兒幹,掙口吃的繼續趕路。

這個可怕的寒冬快些過去吧……走過了一個村莊又一個村莊,全力追趕那個春天。可是有一雙目光永遠追逐著我,有一種呼叫永遠環繞著我。

我再也沒有了安寧。我一次次在半路上設想:我如果在那個小屋中,與老人一起迎接這個春天呢?等到大雪化成溪水,大地裸露的一刻,我將去為老媽媽揀來果實,抱來乾柴,備下滿滿一屋吃和用的東西——那時我再逃離就會好得多。

不難想象那個上午老人醒來會怎樣。我不止一次在山路上駐足,定定地望向山霧迷茫的北方……

我對梅子說:這只是我經歷的數不清的故事中的一個。我只想告訴你:那兒需要"兒子"。大山裡、平原上,很多很多地方,都需要"兒子"。

大地上母親太多了,而兒子太少了……

就這樣,我默默走開了。我到記憶折磨我的地方去了——從那兒到平原、到熱燙燙的泥土上去。我來得太晚了,過去的石屋已了無痕跡。我多麼可怕,我這些年心硬如鐵。

我想告訴梅子:什麼都不能使我悔和倦,因為我已經開始了總結,開始了對母親的償還。我走得太遠了,雖然找到了幾位好兄長。兄長逝去了,我該返回了——我的那幾位好兄長在世時也一定會舉雙手贊成我走去。

"柳萌多好啊!"梅子爸爸媽媽不停地讚揚,說什麼人一輩子遇到這麼好的領導不容易,要珍惜,等等。其實好什麼好?我心裡非常清楚:在她身邊久了,說不定還會犯下極其嚴重的錯誤。

無論如何,我的歸來是一生中的轉折,它對我簡直重要極了。也許,這就是今天對我的最大恩賜,就為這,我也將格外珍視了。

***

我們附近那個國營園藝場正鬧得轟轟烈烈。這本來是我所見到的最好的一片果園了,當年一步闖進它的疆界,立刻被它的開闊和絢麗驚得呆住了。多麼好的水土,樹木蔥籠,濃密的葉子油亮油亮。當時是個初秋,只有極個別果樹品種進入成熟期,大多數樹上掛著綠瑩瑩的果子。整個果園分成了一大方一大方,多年前培育起的地塊中,長著高大繁茂的樹種;而後來應用了矮化砧木新技術的林帶,卻像茶園一樣規整,果樹棵比灌木高不了多少,卻綴滿了果子。果林區被一條條大路方方正正隔開,路邊是高聳的鑽天楊、白楊和銀杏樹。大小灌溉渠縱橫交錯,像分佈的脈管。抽水機房有規則地羅列在園林中,它的四周總是長滿了蜀葵和千層菊。在園藝場工作的人都格外有福分,他們大都是技術工人,來自四面八方。這兒從大專院校畢業的果蔬系學生越來越多,而且有自己著名的園藝師。工人都穿了統一的工作服,那是淺藍和湖綠色,左衣兜上方印了漂亮的手寫體場名;還有工作帽,女性蓬鬆烏亮的頭髮從帽簷下溢位,美不勝收。

我記得那個初秋的上午,露水剛剛消失,工人們正伴著篷篷的壓氣機聲,手持噴霧杆給果樹灑藥。陽光透過噴成扇形的霧氣射過來,映出一道道彩虹。我簡直看呆了,站在那兒許久。護園狗在園中穿梭往來,它們鳴吠鳴吠低叫,身軀不時地貼靠一下做活的人,以表達它心中的喜悅之情,不知誰把一條紅綢系在了花狗脖子上。無數的鳥雀在四周歡叫,它們互為應答,言說著人們無法明瞭的話語。這是真正的"外語"——傳說園藝場中有一位八十歲的老護林員曾經初曉這門"外語",可惜他在剛剛能夠破譯"早晨好"、"來人了"之類簡單生活用語時,就被孫子接回老家養老了。

我來葡萄園後結識了一位女園藝師。那是葡萄樹生病時,我到園藝場求援時認識的。她的母親是國內有名的果林專家,眼下正在一座著名城市裡任教。她受母親影響,立志做個園藝師,並在大學時代的一次遠遊中看到了登州海角這片園林,一眼就喜歡上了,畢業時堅決要求來這兒工作。她如今二十八歲,依然獨身:個子高高的,喜歡穿奇裝異服,見了生人笑聲朗朗。她問:"你不覺得女園藝師這個稱號很棒嗎?"

我說是很棒。她說當初選擇職業,正是衝著這個稱呼來的;如果有一天有關部門對這一行改了稱呼,那她就堅決脫離這個行當。她說這話時態度嚴肅,使人想到這絕不是玩笑。

還記得酒廠那位工程師朋友嗎?他眼下正因失戀而痛苦萬分。他的妻子是那個酒廠的技術員,模樣就有點像這個女園藝師。所以當他死去活來之時,我突然想到把他引到園藝場去。他去了幾次,反正業務上也有聯絡。我注意觀察了女園藝師,發現她並不厭倦釀酒師。實際上我的這位摯友一表人材,長得極有男子氣。我試著談論他,女園藝師說:"這個人真好!你看到了吧?他的頭髮是彎曲的……"

我認為事情有了良好開端。後來找了個機會,我就直言不諱地希望他們能互相更接近一些,在情感方面……女園藝師大睜著眼睛,哈哈大笑:"你開什麼玩笑?"我問:"你不喜歡他嗎?""我幹嗎要不喜歡!""那麼你……你們不想談談嗎?"

女園藝師有些生氣了:"我幹嗎要談談!我也許一輩子都不談談呢!"

她走開了。看著她高挑的身影、因為倔犟而有些跳堊的步態,心想我未免太莽撞了。

我將類似的意思對釀酒工程師說了,因為我寄希望於他的主動性——那樣也許會好一些。我知道有些姑娘,特別是一些姿色出眾者,是非常善於使用反語的。誰想到我的這位朋友聽了,一雙眼瞪得像鷹那麼圓,直盯著我,半天發出一聲長嘆:"你真是胡鬧!"

"為什麼?"

"你以為我還會愛上別的人?"

"……"

他輕藐地哼了一聲:"我誰也不會愛。我這輩子就守著她過了……"

我覺得再也沒有比這話更昏、更不可理喻的了。因為事情明擺著,那個人已經毫不含糊地離開了他,而且正著手組建新的家庭,他怎麼能"守住"她呢?

我指出這一點。他瞥我一眼:

"我會在心裡守著……"

我再也無話可說了。

面對著一個"在心裡守著"的靈魂,誰能將其征服和摧折?他就這樣愛著,愛得深刻入骨。

我好像被什麼擊中了。

既然面對著一個悲傷無望的平原,那麼就讓我在心中將其守住吧。這不是一條欣喜異常的心路,而是執拗糾纏的開始。但我認識了守望的意義,我會守住她的。

如今那個園藝場再也沒有了往昔風采。它正被另一種潮流所裹挾,毫無抵禦之力……過去那方整平坦如棋盤的園地,如今正修起高高矮矮的廠房,黑煙一團團湧出,硫磺味兒嗆人。蜀葵和千層菊剛剛綻開就被垃圾埋上了,剛長到豐碩期的果樹被連根挖除。精心修砌的水渠如今已改作排汙道……

果林仍在,但已是殘缺不全。這是我所親眼看到的最巨大的一次傷害,看得人心裡發疼。

剩下的一片片果林還要忍受戕伐、等待海水倒灌的扼殺、土地下陷的折磨。因為那個臨海礦區正逐步向北開發,一片片土地正在沉陷,髒臭的水窪不斷出現。下陷地上長滿了蘆荻和蓼科植物,不知名的水鳥咕咕叫喚。園藝場的頭兒就盼著接受礦區的土地補償費,以用作辦工廠、作流動資金。人們只得眼看著下陷地上的果樹一點點沉入水中。

那些園藝工人呢?他們當中的一大部分已進入廠房車間,滿身沾滿了油汙,一個接一個的夜班使其神情萎靡。這是個極容易使人變得無精打采、變得陳舊的年代。從他們懶懶的步態上看,他們的青春已經耗得差不多了,再也沒有餘力維護這片園林了。

那個女園藝師的稱號依舊,但她所服侍的這片園林呢?我發現她臉上也有些倦,好像一連多少天缺少睡眠。以往那雙閃著光彩的眸子,這時已有些黯淡。她穿了一雙長筒皮靴,彎著腰站立,望著被毀壞了的園林,極不得體地罵了一句粗話。

她說:"我可能要回城去了。"

城裡等待她的又是什麼?我與她相反,我至今對這平原寄託的希望仍比其他地方更大一些……

她不會知道我心裡正泛起無法忍受的痛楚,我正緊緊盯著這片園林——在它的南端,沉入水中的那一片土地上,很久以前有過一座小茅屋啊!

我牢牢記往了它的方位。那兒下陷以前,我一次又一次到它的近前,去撫摸去守望。那兒早已併入園藝場的版圖,茅屋毀掉了,只在原址旁蓋起了一座看園人的小平頂房……我是眼看著我的童年、我那揪心牽肺之地沉入水中的,一陣巨痛讓我什麼也說不出。我只是張望著這片泛著氣泡的汙水……

我從喧囂的園藝場走向海灘,一個人走了很久。我彷彿最後一次尋找童年的場所,追詢記憶,以平息憂憤和冰涼的心情……滿地黃沙綿軟如雪,那些灌木叢稀稀疏疏,東一簇西一簇,像捱著清涼歲月的老人。沙上的千金子、濱麥,葉子焦乾不含一點汁水。往日連成一片的棒頭草差不多全部死亡。再也看不到繁茂的野椿樹、短柄脾和拓樹叢;只有零零星星的箭桿楊和響毛楊站立荒野,無望地等候。

哪兒是我跟上外祖母採蘑菇的松林?哪兒是我和老爺爺追趕幼兔的柞木叢?幹沙上蓋了一層爛草屑,冬天的大風堆積成一座座沙丘。我蹲在一簇小小的節節草前,凝視著這點點碧綠,心中湧起一絲欣悅。我記起小時候怎樣伏在它的旁邊,揪著莖節,驚訝著大自然的奇蹟。那時它的一側必有馬蘭和瞿草,還會有鳶尾。可眼下四周都是死去和即將死去的鹼茅和藎草。

一道道新掘的沙溝橫在眼前,它們最初是直通大海的——它就在北方三四華里處。可惜一個冬春的風沙就阻塞了沙溝的去路。每條沙溝都是乾涸的,溝底都凝結著黑色的沉澱物。這是從南邊一些"開發區"引過來的。

站在我這裡看去,往西不遠是蘆青河,往東十華里處則是黃水河——它比蘆青河的河道要窄,但歷史上卻赫赫有名。

黃水河灣是一個規模不小的古港,一度被官家徵用,所以又稱"黃水河營"。據專家考證,那位東渡日本、為秦王嬴政出海尋找"三神山"的徐芾,最後一次出海,就是從這個港灣啟航。

我一直踏著荒灘往東走去。

太陽落山之前我來到了古港遺址。這兒如今已完全不像個港口了,除了有一個石碑刻了遺址紀念地一類文字之外,引不起多少想象。多年的海浪風沙已經淤填了港灣;一個重要原因是黃水河上游植被被破壞,河流輸送物質加快了一座古港的消失。但河灣如今仍停泊著三五隻漁船——它們大概很久沒有出海了,風乾的船體胡亂拋在那兒,在陽光下像一堆獸骨。

黃水河已嚴重汙染了這片海灣。上游的一處造紙廠和數不清的化工廠,使河水和一大片海水都變成了醬色。海風吹起,富含化學物質的浪濤撲到沙岸上,立刻堆積起雪白的一片泡沫,久久不能消散……

而兩千多年前這兒是魚米之鄉,是天然良港。徐芾出發的船隊在這兒集結,河邊就是打造船隻的營地,三千童男童女和五穀百工就在這兒匯聚……真像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