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柏慧 張煒 第2頁,共2頁

我的善良的母親!她在絕望的年代裡做出了那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支援我重新選擇一個父親。結果我出於特殊的畏懼逃離了,那個未知的父親也就如同茫茫山野一樣神秘和沉默。後來我長得更大了,當我懂得呼喚他的時候,他卻沒有一聲回應。

這就是對我的背叛和逃離的一種回答方式。

從此我終於明白並且永遠都不會忘記:一個人只能有一個父親;他無論怎樣努力去改變自己的父親,結果都只能是徒勞的。這樣的認識是殘酷的,又是幸福的——一種得到了認知的幸福。

作為你的父親的柏老,在嗅到我身上一點"異類"的氣味之後,急忙而憤怒地宣佈了他的拒絕和敵對。今天看這是必然的。但我越來越感到自豪的是,我的父親、我所從屬的那個家族,早就開始了那一場長長的拒絕。我應該是一個後來者,我只不過被一個咄咄逼人的柏老進一步提醒了罷了。

我從此更加明白,不同的家族無論以何種方式、因何種機緣走到了一起,最終仍要分手。善與惡是兩種血緣,血緣問題從來都是人種學中至為重要的識別、也是最後的一個識別。

從古至今浮泛縱橫著多少繁瑣的命題,充滿了哲學和學術的世界已經沒有了新生兒的空間。可是柏慧,你這個有著一對漆亮黑目的女性,是否能夠一眼洞穿——全部的蕪雜其實完全可以化為一句簡潔,即一個人是否具備為熱烈的理想和原則忍受貧困的勇氣?還有,人們常常說到捨棄生命的勇敢——是的,那也是一種徹底的回答,最終的回答;但不如日常生存般的切近——最切近的往往也是最艱難的,有時堅持著更需要勇氣。我這裡說的"忍受貧困"就是堅持。

柏慧,在這片以富麗著稱的母親般的平原上,我邁開雙腳丈量了很久。我聽到了,看到了,知道了眼下什麼人在度過什麼樣的艱辛。這使我終於明白了又一條簡潔的定理:善,就是站在窮人一邊。

有人會莫測高深地詢問一句:"這就是你的道德嗎?你不嫌它粗陋嗎?"我會帶著極大的藐視走開。這種人我已經不屑於回答。但內心裡我卻必須回答:是的,這就是我的道德,也是我的立場,我出發求善的根本。

人們在以不同的方式尋求真實,求救於自己的知性。這樣的人總是樸素的,絕無半點侵犯性。在競爭的時世上,從根本上講,追求真實的努力會造成貧窮,因為樸素和無侵犯會導致貧窮。從這樣的判斷做起,我才確認了自己的道德和家族。

所以我的自豪是有理由的,我的憎恨也是有理由的。

人不能追求貧困,因為這樣做同樣也是一種矯情和虛榮。

貧困只是一種樸素,是自然的狀態。人只要做到不害怕貧困就行了,只要做到這一點,就會勇敢地走進道德。

守住這些信念需要多少精力,多少敏感!但我要守住。我希望你能理解和尊重我的堅守,並且能夠明白:十餘年前的那場分別就源於這樣的堅守。我固執地認為,你的背叛、那長達幾個月的調查與追問,使母親般的平原受到了傷害,土地,父親,我所代表和維護的、給了我血液生命的窮人受到了傷害。從一個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家族中走出的兒子,最初的反應就是那樣。他不得不背棄所愛,走回他的來路:孤零零的、無援無伴的一個人……

一場分別,無數的傾訴。

因為愛,因為致命的愛,和致命的創傷交織在了一起。

柏慧,我不得不一次次地回憶"父親",我們的不同的"父親"……你現在一個人,遠離了父親和男人,住在你自己的小屋裡。我知道這一來傾訴的時間到了,人活著就是為了傾訴——在這場傾訴之後,人的一生也就圓滿了。這兒還有愛的圓滿,友誼的圓滿,我與你的圓滿。

午夜的海潮啊,漫漫無邊,細碎地湧動、漲起,漸漸漫過了高空的星辰。你近在咫尺,伸手即可觸到你滑滑的、丁香味四溢的漆發。你的眸子是我眼前最大的一顆星星。

但願你能安睡,不受失眠的折磨……

我們知道了那個危險的小車司機的下落——聽說他在一個黃昏又一次坐在那個園藝場的石頭臺階上與一夥人打牌。

這個訊息使我愣了一下,還沒等醒過神來,四哥已經抓起那杆黑乎乎的槍走了。我隨後跟上。

趕到園藝場時天更黑了,這樣的光色打牌當然不可能。果然,長長的石頭臺階上空無一人。問了問,有人說那個小車司機的確來過,但已是許多天以前的事了。那次這個刁鑽狡獪的傢伙一會兒就贏走了上千元錢……我們失望地歸來了。

進園門時,鼓額正和斑虎一起張望。我們沒有告訴她這一次是去追趕那個人,但她好像什麼都明白,定定地望著我們。四哥的大手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她立刻把那隻粗粗的手抱住了,把臉貼在上面。我從側面隱約看到了一溜長長的睫毛。

鼓額的父親和母親偶爾來看女兒,可他們無論如何不進茅屋,更不用說留下來吃飯了。幾十華里的路程,兩個老人都是徒步走來。他們往往只是站在籬笆牆下與女兒說一會兒話,當看到園子裡的人時,就主動地迴避。他們腋下夾了一個小包裹,裡面大概是幾件換洗的衣服、一點好吃的東西,交給女兒的時候總要推讓幾次。鼓額這時掏出一個小手帕,裡面包著一個月的工資,交給母親。她自己幾乎不怎麼留零用錢,都如數交給家裡……母親小聲哭著,擤著鼻子——這就是分手的時候了。鼓額低著頭,不時地抬頭張望。

她發現我走過去,立刻慌張地躲開,還伸手推一下父親母親。我喊了一聲,兩位老人卻鑽到了樹叢下,逃一般離開了。

我站在離鼓額幾步遠的地方,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他們急著回哩,他們怕麻煩這兒的人哩……媽說太麻煩了。"

我當然不能同意這樣的解釋。一個葡萄園不能挽留一對貧困的農民夫婦,當然是葡萄園的恥辱。我不得不壓抑著心中的氣憤,一連問了幾句:

"為什麼?為什麼?!"

我的目光有些尖銳,也許刺傷了她。她牙齒磕碰著回答不出。她的頭深深地埋在胸部,後來連脖頸都變得赤紅。我看到太陽照亮了她髮際的一層細小的絨毛,這讓我突然想到了那些健康而幼小的動物,心中一陣憐惜。我嘆了一聲。

"你該讓爸爸媽媽在園裡做客。他們趕這麼遠的路,連水都沒有喝一口……""他們不願意。"

"為什麼?"

"反正……不願意。"

這樣的談話對我有特別的觸動,它彷彿敲擊在一個非常敏感的部位。我帶著稍稍的迷惑忍受著,回憶著類似的場景。

我發現兩位老人為了進葡萄園都特意打扮過,儘可能穿上整齊一點的衣服,但仍然顯得寒酸。他們的臉已經被風和陽光弄得沒有了一點光澤,差不多全是焦乾的皺褶;手足都是蒼黑的老皮。那雙眼睛除了無可懷疑的慈祥,再就是無法祛除的深深的驚慌——一雙無法安定的勞動者的眼睛。我從他們身上又一次明白了,我們走進了驚擾勞動者的特殊時代,這大概是顯而易見的。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什麼?我思慮著,久久地揣摩,終於懂得了一點點。

——他們還有著無法祛除的羞愧感!是的,不僅是他們,還有鼓額,也是這樣!

是的,正是這後一種可怕的羞愧感,阻止了他們落落大方地走入我們的葡萄園。

明白了這個,我一時什麼也說不出了。他們竟然在為自己而羞愧,這多麼令人難過。除了不停地勞作,剩下的就是羞愧。我該怎樣告訴他們,羞愧應該遠遠地離開勞動者呢?

我去過那個村莊,還有無數個村莊,田野上的人差不多個個一樣。太陽甚至泥土都在烘烤他們,他們都有類似的衣衫、皮膚和神情。他們見了行人,特別是那些外地人,幾乎無一例外地泛起了孩子般的羞愧……這種費解的神情刺傷了我,使我變得難以容忍。

我回憶著這種似曾相識的神情,終於記起我和我的朋友們,還有我的老師、我所敬仰的知識前輩,他們都常常泛起這種神情!我為自己這個不大不小的發現而驚訝……羞愧——為何而羞愧?這羞愧有時簡直是沒有來由,可它死死地纏住了這兒的一大群人……羞愧的神情無法遮掩,它竟成為一類人共同的特徵。

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長長的流浪以及後來進入那所著名的學院、那座城市,所有的生活波折——我還能記得莫名其妙的、不期而至的羞澀怎樣一次次地阻礙了我。它是從生命的深層滋生出的,它有時甚至因為太多太濃烈而不得不化為強大的勇敢和憤怒表現出來。多麼奇妙的轉化啊,我的、我們的羞澀、愧疚!

……由此我又一次找到了同類。我深信我們在本質上是何等地相似啊。這種區別的方法才是重要的,有意義的。我想起自己走上田野,每逢看到那一張張被曬糙了的臉就有一陣揪心的疼痛——我可以迅速聯想到關於他們的一連串沉重的故事。我知道這種痛苦是為了我們自己。

我曾跟隨鼓額的父母到田地裡去過,仔細地觀察過他們、他們的鄉鄰伏在地上勞作的情景。那時他們整個的人變得何等專注,目光盯住禾苗,那神色就像面對一個幼小的、擁有未來的孩子;目光盯住雜草,就有一種輕藐和厭煩。他們用鋤子鬆土,一下一下做得有力而細緻。有時蹲下來,乾脆用手掌去抓去拍打,一遍遍撫摸熱乎乎的土地。這就是通向收穫之路,從泥土、種籽、再到成熟,到田野上萬千生命與四季與時光的奇特關係。他們的勞動就是關於這些淳樸而巨大的命題的探索追究,是人類尋求真實的又一種、也是最基本的方式。

用力地、不倦地、一代一代從土地上開掘出支援生命的食物,這就是人類所追求的最大真實。這正是在求救於自己的知性。

我說過,因為人類走入了劇烈競爭的時代,所以樸素的追求真實、求救於知性的人必然走入貧困。

這就是鼓額一家,還有這個珍貴的母親一樣的平原上的大多數人貧窮的原因,也是我把他們引為同類的原因。

我們的羞愧不是因為貧困,而是因為面對無休無止的自然,痛感到自己渺小的結果。

無可奈何常常取代頑強,等待常常取代追求,正是這些與生俱來的弱點和傷痕使我們自卑。我們感到了它,正像不斷地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一樣。羞愧是自然而然的,羞愧本身並非是一種渺小。從這點上講,不懂得羞愧的人永遠也無法走向偉大的人格。

你如果熟悉鼓額就好了,你會發現她由於難以掩飾的羞慚而變得臉色更加紅潤。她有時極像一個微黑的、粉紅色的小孩子。她站在夕陽下的剪影是真正美麗的——有好幾次我想能畫下來就好了。她望著別人的神態,讓人想起一隻無辜的、將來必遭不幸的羔羊。是的,這種感覺是對的。不過它眼下還沒有迷途,它正在一片有籬笆的草地上吃草。

[古歌片斷]……

他是蠻荒之地巨人,他是狄戎之王。

殷紂比起他之強暴,不過是九牛一毛……

取名嬴政,目如鷹隼,掃六國兮如狂風驅葉,吮盡了江河脂膏。

嬴政王身背之劍為盧鹿,斬削閃電兮截斷五嶽山伴……

咸陽城是曠世之都,阿房宮是神殿之隔。

更有粉黛萬千兮,陪伴在嬴政王之左右。

盧鹿指向西,長城起嘉峪,盧鹿指向東,瞬忽墮臨淄……

大內趙高,丞相李斯,文官武將兮虎嘯狼啼。

鷹目爍爍兮,百鳥無聲;狼嗥千里兮,四野寂靜。

大王最恨自然天賴,禁絕水流與風鳴。

喝今收盡典籍簡冊,捉盡天下名士儒生。

焚典冊於長街,埋俊彥於深坑。

誘天下學人入峽谷兮,滾木火雷葬生山嶺……

浩浩車隊兮流出咸陽,巍巍大王兮遠巡東疆。

過臨淄,入萊夷,海茫茫兮神渺一方……

登琅琊又去成山頭,叩天威兮臨汪洋。

登州海角有萊山,月主祠兮金碧輝煌。

拜月主入黃縣,嬴政王兮三詢徐鄉……

徐鄉之北有座乾山,方士登臨兮祭祀求仙。

言說雲霧縹緲處,隱下了天外之天……

黃縣境內異士雲集兮,乾山之下祭火不斷。

大內趙高傳下大王旨意:

尋求長生不老之丹丸,遍訪東海神仙術,

宣方士齊人徐芾前來拜見。

徐芾登萊山,月主祠拜見赫赫始皇。

狄戎之王端坐於上,雙目滾滾兮放射寒光。

手持之盧鹿染盡六國血色,恃蠻武踐踏萊夷之英邦。

"臣拜見始皇帝,祝皇上萬壽無疆!

臣見東海有三神山,名曰蓬萊、瀛洲、方丈……"

徐芾即時上書兮,巧言說神采飛揚。

嬴政王賜予美酒玉泉,曰:歸來日重加犒賞。

萊山下徘徊三日兮,車隊浩蕩征塵蔽陽。

昏昏千里如霧似雲兮,東方一線不見暉光。

君不見三載倏忽黑旌復搖,琅琊臺下血浪滔滔……

……這越來越像是一場守望,面向一片蒼茫。葡萄園是一座孤島般美麗的凸起,是大陸架上最後的一片綠洲。你會反駁"最後"這個說法;是的,但我自信這樣的葡萄園不會再多出一片了。我為此既自豪又悲涼,為了我特別的守望,我母親般的平原。在這守望中,我一遍遍翻動著關於登州海角這些陳舊而新鮮的文字,特別是這斷斷續續的古歌,心情常常不能自抑地感動。幾千年前的徐芾他們也進入了一場守望,而他們的先人曾經成功地堅持了;到了他這一代,卻即將迎來另一種結局。

這些古歌流傳於民間,儘管有時呈現支離破碎的形態,卻往往比煌煌正史更有力地戰勝了遺忘。遺忘通向卑劣,我們最終要擺脫卑劣,也只有求助於某種戰勝遺忘的方式。

我多次去徐鄉城遺址,它位於黃縣新城西北十五華里;所謂的大名鼎鼎的乾山就在這兒,今天看只不過是個小土堆。我想這是因為萊山落水攜帶大量泥砂淤積的結果;它在兩千多年前一定是一座可觀的土山。古籍中沒有高度記載,只有求仙盛況的描敘。近年來乾山遺址已經發掘了十二座古墓,出土了一百三十七件秦漢時期文物,那一大批青銅器和陶器看得人心裡發酸。

……守望中,一種從未出現過的緊迫感逼近了。我相信它逐漸會走到葡萄園中每一個人的面前,甚至連護園狗斑虎也不例外。如果地下海水倒灌的趨向不能扼制,那麼幾年之內我們葡萄園的灌溉和飲水都會成問題。現在離海邊二華里左右的喬灌木都開始了大片死亡,只有依賴地表水的莎草才活得下來,只有鹽鹼地植物如刺蓬、鹽角草等才生機盎然……

園藝場正準備搞一個引水工程,求助於蘆青河,可近來這個計劃也不得不停止實施——一方面沒有資金,另一方面他們的熱情已經投放到與外資合作辦廠上來;更重要的是蘆青河的汙染正在變得無法收拾,河水開始變黑。平原上,所有引蘆青河水的工程都在考慮下馬,因為這樣做已經沒有意義……蘆青河是小平原上最重要的一條河流,它的毀滅也許最終會導致小平原的毀滅。

誰來救救我的平原我的河流?

毀滅真的是唯一的選擇嗎?

我在這沉默和無法沉默的長夜裡呼喚著自己生存的勇氣和力量——哪怕它剩下了最後的一分一綹。它存在,既然存在,就讓我緊緊地抓住它吧。

似乎一切都在與我們對峙。四哥老婆響鈴在最需要人手的秋天裡病倒了。她往日里簡直是健康的象徵,粗壯和藹,對一切困苦都笑臉相迎。她胖胖的身軀以前像母親那樣抵擋著風寒,為小鼓額也為所有人操勞,這會兒卻蜷在土炕上喘息。

她沒有食慾,焦渴而煩悶,嘴唇燒起了白皮。幾次請醫生來診治,都不見效果。她漸漸說起了囈語,躺在那兒,不斷地呼叫四哥,又呼叫斑虎——她好像在提醒自己原來的那一段生活,數念著那個家庭的成員……我與四哥商量送她住進醫院,他正猶豫時,響鈴開始好轉。兩天之後,她已經能下炕走動了。

這使我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響鈴後來徹底地恢復了。她對鼓額說:"好孩兒,你也得過病,是不是這樣——睡大覺似的,睡夢裡你不高興,還有人領著你逛呀逛呀,走不完的山路野地,累死了累死了;你最後拉下臉來,說一聲:累哩,不走哩,俺回哩!那人一撒手,你的病也就好哩——對啵?"鼓額拍著手說:"對也對也!"

她的病好了,對於我們葡萄園至為重要的那個酒廠工程師卻病入膏肓。他與愛人的離異成為定局,已經難以挽回。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太大了,他很快神志不清,思維錯亂,廠裡不得不考慮讓他住進精神病院了。這個事件引起四哥夫婦一陣嘆息。多麼好的一個人,儀表堂堂,而且是一個釀酒天才,在別人看來是多麼值得愛的一個男人。可他的女人卻轉而去愛一些毛頭小子、沒有立場也沒有才華的下三濫。

我們的這位朋友太浪漫了。在時下這麼一個世俗物利的年頭,浪漫是危險的。可是他的那位愛人在我們眼中更為浪漫。看來這個時代無論如何還是願意接納浪漫的女人——她的處境比我的朋友好多了,簡直是人人喜愛,成為大眾心中理所當然的寶物。惟有我們葡萄園裡的人個個都想恨她;但後來試了試,發現恨不起來。

她太美麗了。

……再三躊躇。還是得告訴你。這個訊息太可怕了……

這無論如何是個沉重的打擊,對我,對所有人……我簡直沒有力量和勇氣向你從頭敘說……

鼓額遭到了不幸。是在探家歸來的路上。

本來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是不該發生的。可是……怎麼說呢?她父親送了她一路,眼看快到我們園子了,她就讓父親回去。事情就是在從那片灌木叢到我們園口不到一華里的小路上發生的。

斑虎最早聽到了聲音。它撲出去,接著都追上去了。

可是太晚了。暴徒已經逃離,鼓額身上血跡斑斑,頭髮蓬亂,臉上手上沾了好多血、粘了沙土……她在搏鬥中已經使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我們一聲聲呼喚,她一直閉著眼睛。她蜷在一團樹葉茅草中,顯得那麼小。響鈴把她緊緊抱在懷裡。

響鈴全身都抖。

四哥氣喘聲大得可怕,貓下腰四處看,又領上斑虎奔跑起來……晚了,那個惡棍早已無影無蹤。我們都認為這與上次出現的是同一只狼——一隻惡毒的、鍥而不捨的狼。他的目的達到了。

他所要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滿足一份貪婪,他毀掉了一個貧窮無告的少女……

我怎麼指責鼓額呢?她竟然對我的一次次叮囑充耳不聞,非要把父親拒於葡萄園之外……一個老人來送女兒,走了那麼遠的路,卻不能到女兒打工的地方坐一會兒……這真是一個悲慘的故事。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在這個故事中承擔什麼責任——但我的責任顯而易見是重大的。我被這個事故擊懵了,一想起面對兩位老人的那一刻,就有些惶恐……

他和女兒仍然是因為那個"羞愧"才沒有一起走到葡萄園裡。多麼不可思議的一種情感啊,它的名字叫做"羞愧"——莫名其妙的"羞愧",它把好端端的孩子給毀了……"羞愧"

的人不幸地遭逢了一個肆無忌憚的時代,這就是問題的全部!

響鈴已經流乾了眼淚。四哥一聲不吭地攥緊了手中的槍。

我彷彿聽到火藥在槍膛滋滋銳叫的聲音。響鈴不停地規勸、哄著鼓額,用手指梳理著她的頭髮……

鼓額躺在那兒,她太累了……我讓大家都離開。

他們都呆在我屋裡。誰也不說話。呆了一會兒,響鈴不放心,出去看了看。一會兒傳來她的哭叫聲。我們立刻跑過去。

響鈴喊著——鼓額正憤怒地剪著自己的頭髮,那些長長的烏黑烏黑的頭髮被無情地胡亂剪下,扔了一地;她還在發瘋地剪……

"我的好孩兒呀,你怎麼能,你這樣……"響鈴去奪她的剪刀,怎麼也奪不下。

我和四哥定定地望著她、一地的烏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