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揹著背囊去大山裡勘查的情景嗎?
那是我最樂於挨近並攥住的一顆"彩色石子"……夏日,學校放假,我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個主意,就一起遠征了。我第一次有機會做個保護者,像個真正的勇士那樣殷勤而爽快,無私地走在前邊探險;夜間,我把防蚊蟲的艾草燃好,並隨著風向的轉移不斷地挪動,以便趕走圍著你的蚊蟲。火光一閃一跳,我給你讀我剛寫下的歌子,或者讀帶來的其他書籍。
我在深夜睡不著,但精力卻旺盛非常。你醒來時,我常常把煮好的一杯水端給你。你一會兒又睡去了,而我醒在一邊,像個警覺的衛士。火光閃跳之下,我細細地看過了你的睡態,你的輕輕翕動的鼻翼,微蹙的眉頭。像神話一樣的經歷。
深夜,大山裡的蟲鳴、像猿似的長啼、飛動的螢火,都加強了我心底幸福的感覺。我有時會重返當年一個人在大山裡流浪的那種情景,覺得這潺潺水流、這白沙大河之畔的篝火,就像當年一樣。不同的是身邊有了一個甜甜睡去的姑娘,她美麗無比!那時我幸福得險些溢滿淚水,不得不一次次仰臉去看天空的星星,它們多麼亮,多麼密,它們是童話孕育的,童話是星星的母親……
那個至親至敬的恩人——山地老師死去以後,我就離開了校辦工廠,重新過起了漂泊無定的生活。因為我受不了,受不了失去至友恩師的折磨。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聽到他的呼喚,我快要瘋了。老校長已經因他的離世而一病不起,後來又被家裡人接到外地一個醫院去了。他臨走時把我叫到身邊,說孩子你找個自己的地方走吧,這裡太難過了。是的,沒有了那個身背背囊的瘦高個子老師,這兒是不能忍受的。淚水已經把眼睛淹壞了,它紅腫得讓人看了就大呼小叫。我用校辦工廠前邊的溪水好好沖洗了它,然後就帶上那些雜物離開了。
我一刻也沒有放下的是他給我的那些書、我寫下的那一大本子幼稚的歌子。我走出一道大山,又進入了另一座大山。
我遇見了那麼多山裡人,他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和善的兇暴的——不論是什麼人,都讓我感到孤單。我失去了與其他人結伴而行的慾望,心裡只是懷念剛剛逝去的老師。
不論是為人打工,還是伸手向人討要,日頭落下來就是一天。在一天的最好最可信的夜晚,我總是一個人走向一個好地方,它通常是有白沙子的河灣。我像現在這樣點火、燒一點水,翻動著我的書本,或仰臉幻想。我那時感到了渴望——渴望依戀、愛,甚至想到了愛人的模樣:長長的睫毛,挺挺的鼻子,微笑著看我,或多或少的頑皮,喜歡在火邊睡覺——那時我夏天為她驅蚊,冬天為她燃火,秋天嘛,找個很大很大的桃子塞在她的枕邊……
我在火邊端量著、守候著你睡去,覺得如夢似幻般的快樂。你的頭髮的香味混和在艾草的陣陣藥香中,再加上汩汩的河水散發的清冽氣味,這個夜晚真是千金莫換。實在睡不著,又不願離開你,忍受著河水流動的引誘。天就要亮了,我極想在夜幕遮蔽的這一段裡跳進河灣洗個澡。
野外的水流涼涼的,多少有些冷。四周靜極了,遠遠地望著你旁邊的那堆艾火,輕輕呼吸。河灣的內側是一潭靜水,上面漂了一些綠藻。偶爾有魚跳起來,發出"嗵"的一聲。我試了試,水潭大約深兩個半人,而且越往下水越涼。這地方猛然讓我記起一個許多年前光顧過的水灣,真的。那時我趕了一天路,餓得困得沒有一絲力氣。身上沒有一點吃的東西,半夜聽到了魚響,就想摸一條魚來燒了吃。我搓著眼下水,又把涼涼的水撩到身上,想提提神。太乏了,抬腿舉手都費力。
就這樣我向著陌生的深水游去。那時的水藻比現在厚得多,我一邊遊一邊得設法把它們趕開,不然的話很快就會糊上脖頸。
我游泳的技藝太好了,遊著遊著甚至想睡上一覺,有好幾次差一點嗆了水。魚都藏在靠岸的草根鬚子間睡覺呢,我伸手到裡邊抓著,一下一下碰著運氣,倒霉的是那次一條魚也沒有逮著,老天爺成心跟我過不去,讓滑溜溜的魚在掌中一次次掙脫。那是真正的飢餓啊,餓得人兩眼昏花,眼看連游到岸上去的力氣都沒有了。望著夜裡大山的輪廓,我想大概這一回真的要餓死了。那時我如果閉上眼睛,任憑身體往下沉去,也許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有時也真想那樣做。因為一切讓我親愛的人都逝去了,我只是一個大山裡的孤兒。孤兒如果過得不愉快,死在大山裡是最合適不過的了。不過我想了又想,覺得天亮了再翻過幾座山,說不定還會有新的運氣、新的故事。就這樣我猶豫著、鼓勵著自己。
那個夜晚好不容易上了岸。星光下我看到了一叢蒲葦,它在微風中搖動,像在向我招手。我真的迎著它的呼喚走過去,像是不由自主。坐在它的旁邊,飢餓使我伸出了手。剖開軟軟的白沙、挖到了鼓鼓的塊根。一股清香使我渾身打顫。我兩手飛速地挖,一會兒就挖出了一捧塊根。接上我攏上堆火燒起來。蒲草的塊根飽含澱粉,那種香味讓我至今難忘。它的皮給燒裂了,爆出的白瓤兒簡直像山藥。它還有些燙時我就咬起來,那種美妙的滋味,除非大口吞嚥而不能解痛解饞的那股香甜差點讓我高興得大哭一場。
就這樣飽餐一頓,又一次記住了對大自然的沒有窮盡的感念……
而這一回我又呆在了同一條河流同一個水灣,一切都變了。我成了另一個人,我眼前是一堆似曾相識的火,不過火邊睡著一個完美無缺的美麗姑娘,她溫情、和藹,頭髮黑長像瀑布……為了感激和幸福,為了這報答,我想逮一條魚——當早餐的鍋裡有一條親手捉的鮮魚,那該是怎樣的美事啊!
我認真地捉起來。跳魚們被我驚動了,然後傻傻地藏到了水邊茅須下。我輕輕湊近,迅捷地伸手推堵,一次次落空。
不眠的魚兒總是機靈過人,我得設法尋找沉睡的魚兒。我覺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條魚兒如果懂事的話,它理應呼呼大睡。後來我沿著掛滿草須的水灣沿岸移動了好久,盡力做得無聲無響,終於逮住了一條黑鯰。這是水中的美味……
你記得那個夜晚、那個黎明——你簡直是被魚湯的鮮味兒給饞起來的!你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自覺地翕動鼻子,那就是在捕捉香味啊。後來你看到了小鍋子在留白汽,我坐在旁邊弄著灶下的柴火,煙燻得我淚流滿面……
總之那是一次浪漫的旅行。儘管我們有個堂皇的理由,但別人也知道我們較快地脫離了其他人,只是兩人一起鑽入了更遠的大山之中。
那一次唯一美中不足的,也許是我們沒能遇上點兒什麼。
比如一條狼、一次無傷大雅的搶掠或不至於留下傷殘的意外事故……那時我就可以顯示一下男子漢的勇力了。奮不顧身地營救和保護他的姑娘,這種渴念即便在一個成熟老練的男子身上也會萌發。沒有這樣的機會。一切發生得都合乎預料,我們順順利利地返回了校園。
這些回憶是永久的。它們發生過,融入了血液中,於是我說我擁有了,並且再不會失去。今天,這種擁有對我是多麼重要啊。它簡直使我須臾難離。我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都會緊緊抓住這份擁有,讓它來陪伴我。它是真實的,非常真實。所以我多麼有幸啊。
我希望你能同樣幸福。忘掉那些不愉快吧,它也許是不真實的……
響鈴一次次勸我接回"家口"。她非常掛念這件事,有時與柺子四哥一起催促。我知道這除了因為同情心,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擔心:一個沒有家庭的人是不能長久呆在一個地方的。而他們夫婦早已將此地當成了自己的家。怎麼說呢?難道他們沒有看到梅子來這園子裡的情景嗎?她差不多喜歡這兒的一切,但就是下不了遷移定居的決心。城裡有她的父母、弟弟,最主要的是還有她習慣了的那份工作、日常的混亂不堪的都市生活、可怕的無軌電車的尖叫、腳踏車潮……
我盼望她早日來到這裡。這可不僅僅是一次居住地的選擇啊。
我有時想起了一些因各種原因流落在外的男人——其中一些人有幸,總是與妻子患難與共;而有一些人不幸,就要一個人抵擋風寒了。使我難過和悲涼的,是我要常常想起兩個人。一個是那位死於大山中的地理老師,一位是我畢業後在○三所遇到的第一位學者、我的導師。他們後來都是一個人,妻子都曾以堂皇的理由遺棄了他們。而他們的結局都是那麼可怕。
我可不能輕易把自己比做他們。因為那樣梅子會受不了,而且我們的情況也不盡相似。主要的是,我太害怕那樣的結
局我只跟老胡師好好地講過那位副所長——我的導師的故事。他最後的日子太慘了,我一直小心地迴避,不去想他最後的日子……
每個人不僅擁有自己的歷史——僅僅擁有自己歷史的人是難以成長起來的:每個人還要擁有自己家族的歷史。這是他無論願意與否,都要揹負起來的一筆遺產。它是有重量的,它很沉。
我看到的所有的人都沒有例外,只是我不知道他們或不完全知道他們。我在別人面前失去了探索的權利。除非他們自願,像我對你一樣傾訴;我從不問他們的過去,更不問他們的族輩。在生活中,我只要遇到一個多嘴多舌的人,比如遇到一個三句話沒有談完就問:"你的父親是幹什麼的?家裡幾口人?都幹些什麼?"遇到這樣一個人我就會厭惡。誰有權利這樣考問別人?
我在大山裡的老師從屬於一個什麼家族?這隻有留給想象了。還有我走上工作崗位之後遭逢的第一位導師,那結局淒涼的副所長,又從屬於什麼家族?這都是個謎了。不過我總覺得他們二人是兄弟,儘管他們年齡相差懸殊,籍貫和姓氏又不同。他們都是我的老師和兄長。
你不屬於這樣的"家族"。所以神靈終於把你留在了那兒。
你邁過某一條線時會有更多的痛苦。神靈憐惜你,就找個理由阻礙了你。可是不同"家族"的人並不妨礙相愛,也不妨礙一生的傾訴和懷念。只要你是可愛的,你就得被愛。被愛是無法理喻的,像愛一樣。愛這個字眼儘管在這個時代裡變得有些醜陋,但我仍然願意使用這個概念。暫時還找不出別的來取代。愛就是愛,是永恆的渴望之中最柔軟最有力的元素,是人類向上飛昇的動力。
這又說到了我的妻子,說到了梅子從屬的那個家族。很巧的是,她與你屬於同一類家族。我們走到一起後,我很快發現了這一點。當然這兒並不排除一個家族中出現某些優秀的個體,比如說你們這一對善眉善眼的小人兒。可是你們與你們歸屬的那一大夥兒畢竟有著一些重要的雷同之處。你們再熱情,也有些冷漠。當然你們對自己所愛的人並不如此。你們也會緊緊地擁抱、牢牢地鍾情,但僅僅侷限於對自己所愛的人。可惜你們所能夠愛的、能夠忠誠的人又太少了……這就是問題的癥結。
我愛你們。可是你們並沒有愛更多的人。
你們同情更多的人嗎?你深深地同情這個世界上的人嗎?
你們會問:僅僅是同情,這有什麼用?
好像是的。不過我仍要問:你們同情嗎?請不要閃爍你們美麗的眼睛,請回答我的話,而且不要說謊……
你們僅僅是自己可愛著。
我深知這一點,但一絲失望又很快被一陣愛意所覆蓋。我愛你們,沒有辦法。愛是神聖和神秘的。我對梅子坦然談過這一切,並告訴她:我因為那場奇特的、一生只有一次的經歷而思念著柏慧。當然她很惋惜,但她很了不起也很聰慧,她說:一個正常的人,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有時也只能這樣。她非常掛念你,她的真誠是無可懷疑的。
梅子的父母是從戰爭年代過來的。就像我的先輩一樣。但是她的父母與我的父母的命運竟是如此的不同。她的父親進城後就一直健康而安全地活著,還生下了兩個多麼好的孩子——她與弟弟。她嬌小,我說過,我第一眼見到她時想起了童話裡的"拇指姑娘";而她弟弟細細高高像一棵梧桐苗,漂亮帥氣得無法言說。有好多小姑娘愛他,可他尚未開竅,天真無邪地與她們動手動腳,找不到與異性相處的那份感覺。她和弟弟的神情沒有那份本能的沉重;因為他們從屬的那個家族中就沒有這份沉重;他們開朗活潑不知憂愁,渾身輕鬆地過了這麼多年,心上壓根就沒有一小塊疤痕。她家裡在擁擠的城市擁有一座小院,院子當中有一棵蒼老的橡樹。我無比喜歡這棵橡樹,這是她家最值得懷念的一個東西。
我小時候常常聽到一些戰爭故事。因為它們關係到我的父輩,所以聽了就絕不淡忘。戰爭在我心中是鉛色的,可怕而又神秘。彷彿戰爭是另一個星球上的一場誤解,又被我的親人攜帶到家裡來了。結婚後,我壓根就想不到還能繼續傾聽類似的故事。這就是岳父母講出來的。我漸漸發現他們講出來的是另一場戰爭。
本來我的父親、外祖父他們,與岳父母參加的是同一場戰爭,並站在了"同一條戰壕",可我聽來聽去有了一個奇怪的感受,就是——我的父母親人是這場戰爭的失敗者,而岳父母他們才是勝利者。這多麼奇怪啊,可這是鐵的事實。你看,戰爭之後我們家全面潰退、連連遭難,而他們家卻享受了一個勝利者所能獲取的全部好處:汽車、房子、沙發,還有那棵冤枉的老橡樹……
與他們敵對的一方該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了吧?也不是。
看看書報和電視,聽聽廣播,你就會發現失敗的一方中又出現和夾雜了好多的勝利者!多麼糾纏、多麼不可思議……我為此而久久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