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想念老人的,想念在他身邊待過的這些天。」
「我呢?」
「你——我也不會忘記!」
「那就好啊。」
「我不會忘記的,是有一個高個子胖女人,她很孤單也很無聊,她正在設法找一味藥醫治自己的毛病。她認為出國也許是味好藥;還有,她寧可一天到晚抱著一隻肥貓,也不願騰出手來給自己的公爹做一頓可口的飯菜……」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冷著臉,語氣艮艮的。
她沒等聽我說完就哈哈笑起來。她笑得太響亮了。看來她一點也不在乎公爹會聽到,笑過之後輕描淡寫吐出一個很粗的字眼。我並不介意。
她說:「你怎麼說都成,反正我想告訴你:我這麼多年還沒見過你這麼個傻傢伙。艮艮的,挺可愛;不過呀,我如果生了你這麼個孩子,就會不停地揍他哩。」
我的臉這會兒肯定紅了。這種蓄意和惡毒的挑釁,未免有些過分了。我說:「請你回自己的屋子吧!」
她蹙蹙鼻子:「你記錯了,這是我們的家,或者說就是我的家。」
「我是老紅軍的客人。」
「老紅軍的家在幹休所,這個房子是我和我愛人分來的。」
我一時無語。停了會兒我說:「你沒看我在收拾東西嗎?我很快就要離開了。」
她得意地哼哼著,右腳不斷地顫抖、拍打地板。我想出去一下,可她故意在門口那兒站著,大塊頭把多半個門都堵住了。我不得不側著身子往外走。就在我從她身邊挪出的那一瞬,她竟然對我做了個鬼臉……我的心怦怦跳,一口氣跑到了院子裡。
我大口地呼吸,轉過臉,又是那一叢開得濃旺的美人蕉。它的生命力可真強,不斷有花朵蔫脫在地上,又不斷有嶄新的花兒綻放。天漸漸冷了,可它的葉子仍然濃綠。我盤算著:從這兒走開時,滿地落葉的時刻也就到來了。在這樣的時候,踏著一地落葉去老家,去尋找那個毀壞了的田園,可真不是個時候啊。可是我仍然要走去,這一路無論走多麼遠,一回首都能望到它的滿臉悲愴。我是一個離不開老家的孩子,一個貪婪而汙濁、有著奇特的慾望和時不時偷襲而來的邪魔……可是啊,我因為記住了那副悲愴的面容,才把一切勇敢地跨越了。我要走去。
老人在他屋裡一聲聲咳嗽。淡淡煙霧從窗子那裡滲出。我想他正在抽那個又黑又大的菸斗……
「老夥計走了,接上該是我……」那一天我們從葬禮回來的路上,冒著雨一前一後踏著泥濘,他就對我講過這樣的一句話。路上他想抽一口煙,可是一摸火柴全溼了,只好作罷。那天走了一會兒發覺身後有聲音,轉過身一看,原來雨地裡有幾個村裡人在跟著我們,已經跟了一程,旁邊還有幾條淋得精溼的狗。
他們見我們站住,也站住了。我們互相透過雨簾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