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戰友(2)

唯一的紅軍 張煒 第2頁,共2頁

老奶奶扯著我的衣襟,女兒花兒就對在她的耳邊講了幾聲。她「噢喲喲」叫著,拍著手:「多好的娃兒,也來咱家裡!快屋裡去,屋裡去,喝茶,花兒端‘果木’!」我注意到這兒民間還保留著許多書面語,統稱水果為「果木」……花兒「哎哎」應答,脆生生的。這聲音在母親面前立刻變得像小姑娘一樣。她依照吩咐去端茶和「果木」——至少兩種水果,一些炒花生。

我和老人進了裡屋,一眼看到那個異常寬大的土炕上躺著一個瘦小的老人。他看上去比老紅軍還要老得多,身體顯然有大毛病,因為他笑著,努力想撐起身子,可最後還是沒有起來。原來他中風了。老紅軍小聲告訴我:「他害這病五六年了,全是老伴伺候,真虧了有這麼一個老伴啊!」

炕上的老人去抓老紅軍的手,兩雙手握在一起不停地抖。老紅軍說:「夥計,夥計,安生躺著,嗯,安生躺著。」炕上老人嗚裡哇啦說什麼,由於地方口音濃重,再加上發音不清,我一個字也弄不明白。我這時候看到他的右耳下邊有一個很大的傷疤,那傷疤閃著亮,顯然是戰爭中受的傷。老人穿了寬鬆的上衣,說話時胳膊常常要露出一截,於是我又看到他左臂上有一塊刀疤。老紅軍見我在打量他的戰友,就說:「這可稱得上是身經百戰的人了。人要說老可真快,前不多年,就是有‘公社’那時候,我們還一塊兒到水利工地上去幫忙吆喝……」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老戰友大概聽明白了,直眼瞪著他,然後嗚嗚嚕嚕喊了幾句,大笑起來。只有從這爽朗的笑聲中我才依稀看見了當年那個戰士的風采。眼下的他簡直太瘦小了,大概體重不足四十公斤,真是骨瘦如柴。老紅軍大著聲音在他耳旁嚷:「聽說你要看書還要看地圖?」

老戰友嗚嗚嚕嚕笑著,點頭。

我看得出,他們在一塊兒才是最幸福最高興的時光。老人的手顫抖著,在枕邊摸摸索索,這時候花兒走過來,只一下就從枕邊摸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疊成了好幾層的地圖。那張地圖很舊了,展開來,原來是一張帶等高線的地形圖。老紅軍幫戰友展開,攤在前邊,指點著一條條河、一道道山脈的走向。他的手指在上邊移動,口中喃喃有聲。這樣看了好久,老紅軍才把圖重新折起,放到了枕頭邊。他伸手在老戰友肩膀那兒按了按,算是安慰和鼓勁兒:「好好養著,明年開春,你得硬朗起來啊。」

花兒這時咕噥:「他們又來催了幾次,爹不同意。」

老紅軍說:「他們該關心到正經地方去。他不願意,那就不能動。」說完又回身向我解釋:「是幹休所和組織部門讓我的老友搬回去住。他如果同意的話就到療養院。老伴和孩子也可以帶上,一塊兒住。」

「那裡的醫療條件也許更好一些。」

他搖著頭:「這把年紀了,現在他最住得慣的還是山裡這個小房子。這裡的煙火味兒讓他受用,」說著又低頭問他的老戰友:「換個地方,中不中?」

對方好像一句句都聽得明白,瞪著一雙大眼,慌慌擺手:「不中!不中!」

這個詞算是讓我聽準了。一個老人成天躺在山村土炕上該有多麼寂寞。我不知道一些廣播和電視節目他能不能看?問了問,花兒小聲說:「他看不清電視上的影兒,戴上眼鏡也不行。廣播員念得也太快,他也聽不懂。好多事都是我們告訴他,不過有些事俺也不敢跟他說……」

「為什麼?」

「他會生氣。像村西的那眼機井塌了,街道上那些大樹被人偷著伐了,都不能讓他知道。他要知道了,就讓我們去喊村裡負責人。去年他還能拄著拐下地,看見有人砍樹就用柺杖砸人家的腿,結果人沒打著,他自己先跌倒了……」

她這些話都一再壓低了聲音講給我聽,可是患病的老人在炕上看看我,看看女兒,再看看老戰友,好像在認真猜度我們的交談。也許是剛才他太激動了,這會兒疲倦了,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頭顱垂在了一邊。他的呼吸非常急促。花兒把枕頭給他墊高一點,這才好了一些。但只是一會兒工夫,他又要活動身子,花兒又給他翻身。在灶間燒水的老奶奶一會兒端來了熱水給他擦腳,擦身體。

我知道,面前的這個老奶奶是任何人也不能取代的,如果沒有她,這位老人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吧。

我們在這兒待了很久。中午,老奶奶非要我們在這兒吃一頓飯不可。可是在病人面前耽擱的時間已經是太長了。

離開的路上,我對老紅軍建議:是否要把病人立刻轉移到大一點的醫院裡去?老人搖搖頭:組織上曾建議過,病人自己執意不肯。沒辦法,我們只得請最好的醫生按時給他看。他堅決不到大醫院,不到療養院,從前些年就堅持這樣。

「為什麼?」

「為什麼?」老人重複著我的話,看看天邊,若有所思,「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的心思,他沒說,可是我能明白。你不知道,我的這位老戰友有一年住院時,看上了一個年輕的護士。後來,用他的話說,就是昧了良心,把那個一塊兒吃糠、吃土長大的女娃給一腳蹬了。這就是進城的毛病。那個年輕護士小他很多歲,長得實在不錯,會說一口城裡話,還會照料他。可那只是剛開始,日子久了她就煩膩了,嫌他這也不好那也不好。還不錯,勉勉強強給他生了兩個孩子。在男人遭磨難那幾年裡,我看這個城裡娘兒們至少跟三五個男人有勾搭。這事我裝在心裡,一次也沒跟老夥計講。這個老夥計可真是太倒霉了,他比我還要時運不濟,攤上了這種事。照理說那個娘兒們不該對鄉下老太太動心思了吧?她不。老太太在他得病的時候送來一點花生啊,瓜果梨桃啊,幾次都被那個娘兒們罵出去了。她罵得真難聽。花兒當年還小,站在媽媽一邊。我親眼看見她們對罵。這樣的事讓我的老戰友難過,他找到我哭。我狠了狠心,真想把聽來的那些話告訴他。可後來我還是忍住了。我只是罵了那個娘兒們幾句。後來他喝了酒,喝醉了,倒是自己講了出來——原來他什麼都清楚!他說這輩子犯了一個大罪過,不會有好下場,‘你等著看吧,我對不起花兒她媽,也對不起那個村子,我現在不敢回村裡去,村裡都知道出了個白眼狼。他們說原先還對他指望著哩,想不到是這麼個東西,吃飽了就跑,當了大官,丟下結髮妻哩!人哪,沒有一個不喜歡花花綠綠的東西。還說等我回山裡那天,要用钁頭砸斷我的腿……’他一邊說一邊哭。他說現在不管在城裡還是在山村,他都沒法做人了。他是個沒有好下場的人。後來他的話真的應驗了,中了風,摔得不輕,一天到晚臥在床上……你不知道那個城裡娘兒們活著時是怎麼�事前邊的石頭上,像水一樣流的血,就會拿出狠心來對付這些誘惑。這根弦不能松,一鬆,人就過得像狗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