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戰友(1)

唯一的紅軍 張煒 第2頁,共2頁

老人一手撐在樹幹上,眼睛卻在望著南方。南邊是依次增高的山嶺,霧氣籠在它們半腰,又給太陽染得一片橘紅,非常壯觀。看了一會兒,我們又啟步向南。這兒要沿山脊走上一會兒才能找到一條去山陽坡的小路。路很陡,儘管被人踏出了一些腳窩,但仍然得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老人顯然是走熟了,他一直走在前邊,走得很快。

我們在山的半腰停住了。

我很快明白他為什麼要領我到這兒來——前邊是幾個地堡,它們的槍眼黑洞洞地向著東南方。地上還有一圈毀了半截的地基。當年它們曾被用心地壘起來。這兒顯然有過一場戰鬥。老人在這些工事前久久沉默,一句話也不講。他面向黑洞洞的射擊口。我發現他的兩隻手端到了面前,握到了一塊兒。霞光照在他的手上,讓我這一會兒好好地看了看這雙手。衰老,鋥亮,多少帶點紫紅色;上面沒有多少疤,脈管鼓得很高。那些脈管讓人想起粗粗的生鏽的鐵絲。手的正面被厚繭殼包裹,有的地方已經破損,裂了口子。像一雙農民的手。不知怎麼,我覺得它不像是軍人的手。

「你還記得我跟你講過砧山口起義嗎?」

「記得。」

「你以為參加起義的有多少人?」

「幾百人吧?」

「沒有那麼多,只有二三十人。」

我有點吃驚。

「但是起義到了第八天上,我們就有了一百五十多人!那時候我們覺得兵強馬壯,是趕緊打一仗的時候了。只可惜走漏了風聲,敵人有了準備……不過如果我們動手再晚點也就全完了。我們先解決了他們一個連,奪來一些武器。再後來他們的援兵到了。我們就往南山跑。就在這裡,就這個地方,他們趕上來,圍了半圈,另半圈是個陷阱——可不能往那邊走……這一場仗打得好慘。就在你的腳底這兒,死的人像摞起的秫秸。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遭看見這些活生生的、前一個時辰還有說有笑的人撲通撲通倒在這兒,血像春天的山水那樣,順著石坡往下流,染到哪兒哪兒紅……」

他閉了閉眼睛。

「一百五十多個人,你知道後來活了幾個?」

我聽著。

老人艱澀地吐出了幾個字:「只活了三個,我,婦救會主任,還有一個挑飯的小夥夫。」

我們沿著小路繞過工事往回走。後來我們在路邊發現了一蓬閃著金光的金盞草。它們在草叢中那麼亮,簡直像一堆金子。

老人站下好好看了一會兒。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吧,年輕人。」

我問他另外的兩個人現在在哪兒?

「那個婦救會主任年紀大了,去世好多年了。她是個很有名的人。我不願跟你講她的名字,不過她的晚年過得並不好。她是活下來的三個人當中級別最高的一個,曾經分擔過很重要的工作。總之這個人後來很可惜。另一個人沒有文化,是真正的大老粗,一個莊稼孩子。他現在還活著,就是山南村子裡我那個戰友……」

我聽了心裡一熱:「是嗎?我真想去看看他!他很老了吧?」

「不,他比我還要小兩三歲。當時是他爸讓他挑著一擔吃的喝的趕上隊伍,才讓我們吃上午飯。沒想到這就捱上了戰鬥。戰鬥完了他活下來,想回委你還記得吧?」

我點點頭。

「那個政委就在那場戰鬥中死了。我說調走的政委是後來的。我這兒到現在還留了一份那個犧牲的政委寫下的起義手令。」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

回身望著山腳下的一片苔菜地,每一個葉片都像閃閃發光的金屬,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我們走吧!」老人加快了步子。

莫芳已經做好了飯,她咕咕噥噥,大概是埋怨我們走得太久了。可老人什麼也沒講,一直走進了自己那間屋子,然後掩上屋門。他繼續在昨天晚上翻找過的箱子裡邊扒拉。我明白他昨夜在幹什麼了,明白了他為什麼不能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