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忐忑不安地推開了老中醫郭運的院門,一眼看到老人正在藤蘿架下讀書。
他不願打擾老人,就悄悄地走近了。郭運手捧一本線裝書,兩眼盯住字行,頭顱微微活動,幾秒鐘就要翻動一下書頁。抱朴從沒見到有人讀這麼快,暗暗吃驚。老人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夾住書頁,頻頻翻動,一會兒多半本書就讀完了。抱朴吐了一口氣。老人把書放到石桌上,用手指一指旁邊的石凳讓抱朴坐。抱朴坐了,眼盯著那本書問:「您剛才是把它讀了一遍嗎?」郭運點點頭。抱朴站起來,又坐下,連連搖頭。郭運微微笑著:
「有人讀字。有人讀句。我讀氣。」
抱朴陷入了茫然。他想問老人什麼是「氣」?一本書裡怎麼會有「氣」?老人抿一口茶說:「寫書人無非是將胸襟之氣注入文章。氣隨意行,有氣則有神采。讀書務必由慢到快,捕捉文氣,順氣而下;氣斷,必然不是好文章。一頁書猛一看無非一片墨色,字如黑蟻;待文氣流暢起來,有的黑蟻生,有的黑蟻死。你兩眼只看活處,捨棄死處,順勢直下,當能體會寫書人運筆那一刻的真趣。不然就枉費精神,只取皮毛,讀書一事會無快樂可言。」郭運說著看一眼抱朴,取了書揣在衣襟裡。抱朴呆呆地坐在那兒,久久不語。他不完全明白,但他相信自己是明白了一些。他後悔平日只坐在老磨屋裡,沒有更多地來看老人。郭運指指正屋東一側的廂房說:「見素就住在那裡了。他喝了安神湯睡了。他今後必得久住這裡,慢慢調理,或許還有一絲指望。唉,青春年少,血氣充盈,衛外固密,當是外邪莫入......」抱朴點點頭,望了望罩在梧桐蔭下的小廂房。他想告訴老人,見素是老隋家最苦的一代,戰戰兢兢地活過來,或許已經耗盡了青春。但他沒有說。他知道郭運是最理解老隋家的人了,把弟弟交給老人,是再合適也沒有的了。抱朴不指望哪一天奇蹟會發生,他只是盼望走到絕路上的弟弟跟上窪狸鎮最好的老人去尋找那一線生的希望罷。抱朴的眼睛迷濛了。郭運站起來,在藤蘿下走了幾步,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說:「好在尚有時光,細細做起罷。今後他一舉一動,我皆留心,不出一絲偏差。我讓他服湯藥、做氣功,所食之物,務必新鮮。『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祛邪扶正固本。我郭運已是風燭殘年,老天爺讓我做最後一件善事了。」抱朴聽到這裡抱住了老人的胳膊,嘴唇活動著,但說不出一句感激的話來。
抱朴和郭運在院裡呆了一會兒,就進屋去了。這所房子很久以前曾用來開門診,所以十分寬敞。郭運的老伴去世後,他一個人住在這個大房子了。屋內瀰漫著草藥的氣味,東間屋裡是兩個高大的藥櫃子。中間裡是一套講究的紅漆傢俱,幾個盆景,潔淨素雅。西間是老人的臥室兼讀書的地方。抱朴隨老人跨進西間,立刻感到了一種新的、奇特的氣氛。室內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個大書架。書架立在床側,躺在床上可以取書。牆上有幾幅字畫,已是十分古舊。桌子上方及對面的牆壁,各懸了一個可以旋轉的圓牌,一個叫「六氣主時節氣圖」,一個叫「客主加臨圖」。圓牌上有繞圓心畫成的圈圈,圈內寫滿了字,如「少陰、君火、子午、終之氣、立秋」等等;再如「子醜、大寒、小寒、東西南北」等等。看上去只覺得眼花繚亂,不辨經緯。郭運見抱朴眉頭緊縮,就指著「六氣主時節氣圖」解釋說:「人身疾患與五運六氣相連。風熱溼火燥寒為六氣,又分主三陰三陽。這六種氣化,又要看節令。六氣分司於一年二十四節氣,又按五行相生之序分為六步,每步約主六十日又八十七刻半......」抱朴聽了苦笑起來,連連搖頭說:「您越解釋我越胡塗了。」郭運捋捋鬍鬚,再不言語。停了一會兒他又說道:「見素的病非一日積成,或重劑急進,或緩緩滋養,原理都脫不了這些。」抱朴用手去旋動那個圓牌,仔細地看起來。離開書架遠一點的地上放了一對石鎖,抱朴知道那是健身用的。石鎖旁有一個小小的布袋,抱朴捏了捏,裡面裝了一些核桃大的石塊;袋口還釘了兩根布帶子。抱朴知道這也是健身用的,問他用法,老人搖搖頭:「年輕人不知為好。」
這一天抱朴幾次去看弟弟,都見他睡著。晚飯後抱朴又來到郭運的小院裡,一進廂房,看到見素正伏在窗前看著什麼。見素似乎要擁抱哥哥,往前走了幾步,又退回去坐在炕沿上。抱朴試了試他的額頭,發覺他仍在發燒。見素一雙期望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說:」哥哥!含章來過又走了,我老等你。郭運不許我離開院子,你天天來看我吧。」抱朴點點頭。
見素把被子移動一下,身體仰靠在上面。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抱朴。後來這雙睜大的眼睛流出了淚水。
抱朴去為他擦淚,他握緊了抱朴的手說:「哥哥!我有多少話要跟你說。我只怕現在不說就再沒功夫說了。我知道我好不了,誰也騙不了我這個。無論是城裡大夫還是郭運,都治不好我的病了。」抱朴氣憤地掙脫了手說:「不是這樣!你該聽聽郭運的話,他會把你治好,讓你像當初那麼壯實。你把那些念頭全扔了吧,要不就不要告訴我什麼。」見素坐起來,捶著自己的腿嚷道:「我不怕死,我為什麼還要騙我自己,我不!」他嚷著,淚水嘩嘩地流下來,突然不吱一聲。他望著抱朴摻雜了銀絲的頭髮,嘆了一口氣,又仰靠在被子上說:
「好吧。我扔了那個念頭。我會活、我會......強壯。」
抱朴坐在了炕下的一個方凳上,吸起了煙。
見素仰望著屋頂說道:「我在醫院裡的時候,想了好多。開始他們都來看我,後來見我不行了,都不來了。那個周燕燕也不來了。我倒清靜。我想了前前後後那麼多事情。承包大會、你我一夜一夜的辯論,特別是最後跟你那場爭吵。我還想了母親和父親、想了父親的死、叔父這一輩子。我懷疑起我自己來了。我在想老隋家這一代人該怎麼當?也許你真是對的,哥哥!也許老隋家人就該像你一樣。也許,我就不該和趙多多爭奪,不該進城......我想得頭疼。我想老隋家的命真苦啊,沒完沒了的磨難。」
「你不知道哥哥,我一直瞞了你好多事情。我在城裡做生意,開始還順手,後來就被一家公司騙了,再後來又被無錫一個布商騙了。店裡虧大了,這些都要我和小店主一起承當。住院時我與小店主立了字據,鎮上的窪狸大商店也抵押上了。這些我都瞞著你。你聽了不要吃驚──更吃驚的還在後面。你記得我從城裡回來和你吵那一架嗎?那天晚上我伏在炕上大哭了一場,我知道你決心要收粉絲公司的亂攤子,氣得要命。因為張王氏傳來四爺爺趙炳的話,說他要幫我接替趙多多。我滿以為這一次什麼都成了,沒想到突然又站出個你來。我真恨你!我真恨你!那時我才第一次明白過來,我真正的對手原來不是趙多多,就是你,是自己的哥哥!」
抱朴站起來,不認識似地盯住了見素,大聲問:「你說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見素像是什麼也沒聽到,只是急急地往下說:「我那天在你面前哭啊哭啊,你不知我哭的是什麼。我哭的是老天爺變著法兒折騰我,最後又送給我這麼一個對手。我又氣又恨地回了城裡。可我罷休了嗎?沒有──我今天把什麼都告訴你──我回城後想來想去,決定還是把粉絲公司奪回來,不管它落在誰手裡,一定要讓它姓隋。因為你多次表示過,它不能姓隋!我積攢著力氣,一邊通過張王氏和四爺爺聯絡,準備最後這一仗能打贏,能把你打敗,奪回粉絲公司!......你看吧哥哥,我昏到這樣,我想聯合老趙家的人來對付你了,我住院前幾天還在想這些。你現在罵我吧,打死我我也不會還手,因為我已經起意。不過還是老天有眼──它在緊急關口判了我的死刑,讓我害了絕症。那場爭鬥再沒有了,老天懲罰了我,我對你、對大喜、對一切別的人犯下的罪過,一下子了結了。不過我想我死之前還是要告訴你這些,告訴你老隋家人能壞到什麼地步!......」
他說完了,熱汗涔涔,躺倒在被子上喘息著。抱朴眼中湧出了難過的淚水,坐到見素身邊來,撫摸著他的頭髮,又把他的頭扳到了枕頭上。抱朴自語似地咕噥道:「我明白了,我聽清楚了。就是這樣,你看,會是這樣。見素,見素......」抱朴的手抖動著,說不下去。他的一雙眼睛在夜色裡閃亮,久久地望向窗外。他又轉臉看著見素,一雙手在弟弟的肩膀上抖動著,說:「你進城這一段兒我也想了好多,我今夜也要全都告訴你!你的話真讓我吃驚,讓我難受,可我現在一點也不怪你了。我要告訴你這一段我是怎麼想的、怎麼做的。你不知道,當調查組來到鎮上,粉絲公司快要散架的時候,我突然發覺我犯了個不能饒恕的錯誤!如今不單單是粉絲公司,是整個窪狸鎮都遭受了損失。那麼多人家投過資,他們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可我那時蹲在老磨屋裡,像個死人一樣!我以前責怪你、埋怨你,咬著牙反對你進城,今天看,我身上缺少的就是你那麼一股勁兒。你可能說你在城裡賠了個精光,可我要說這都不要緊,你只要闖下去,你一定會發財!你不會永遠受騙!我從心裡羨慕你的勇氣、你的膽子、你的那種精明、那顆征服心!我缺少的就是這些啊!可你呢?你剛才在說什麼?你剛才在否定這一切!這別提多麼讓我難受!你該否定的只是你過分的私慾!我太依賴我的善良、公正,結果怎麼樣?那些投資的人家交出的都是血汗錢哪!國家貸給趙多多幾十萬、上百萬的錢不是血汗錢嗎?男人哭了,老婆婆也嗚嗚地哭,我看了心裡多難受!我那天要一塊兒和你站到承包的前臺上,或許就能打敗趙多多。我這是善良嗎?我這是公正嗎?我一遍一遍詛咒我自己,詛咒我的猶豫、膽小,詛咒老隋家人遺傳下來的老毛病。我耽誤了好時光,是個不稱職的兄長。我以前也批判過我自己,可這種批判壞就壞在沒有變成一股勁兒。」
「你與我最後的較量沒有發生,有幸也不幸。如果把我徹底打敗了,那才痛快!那才叫我後悔一輩子!不過粉絲公司落在你手裡早晚也是鎮上的災難,我還是得從地上爬起來,擦淨了血,還會用老拳把你砸倒,打敗你。這場硬仗沒發生太可惜,這是讓人長勁的一場打鬥。你一定會強壯起來,你強壯起來吧。如果你再看到你哥哥窩窩囊囊,你就照準腦門那兒給他一拳!」
見素的淚水不流了。他興奮地望著哥哥。最後他說:「不,我強壯起來以後也不會和你打鬥了。」
抱朴搖搖頭,疲倦地坐到了凳子上。停了一會兒他說:「我還在算那筆大帳,越算越繁瑣,簡直算不完了。餘下時間就讀那本薄薄的小書。你進城這一段是我心裡最累、最不安寧的一段。我一遍遍想著窪狸鎮和老隋家,想它的過去和現在。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急著強壯、急著振作起來,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懷疑我自己。我害怕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理解那本書,因為我終於發現那本書寫成到如今一百多年了,窪狸鎮的事情還是比那本書要複雜得多。可這是一本沒法迴避的書,它跟老隋家人分也分不開。一百多年間窪狸鎮發生了多少事情,老隋家人該怎麼去讀這本書?我回答不出。難就難在這裡。我常讀的還有另一本小書,就是郭運給的《天問》。它寫成到現在已經幾千年了。幾千年間窪狸鎮又經歷了多少變化!這兩本小書之間會有什麼聯絡著嗎?怎麼去尋找這個聯絡?一本書不能迴避,那麼另一本書就能迴避了嗎?比如那一百七十多個問號,窪狸鎮人就能夠迴避嗎?這本小書不能迴避,那麼現在沒有看到不過將來肯定會看到的其它一些書又該不該回避?老隋家人如果只記住了那本書中的一百七十多個問號是不是另一種迴避?老隋家人只讀紙頁發黃而不讀紙頁雪白的書,這又算不算一種迴避?這種迴避帶來的後果又是什麼?這些後果如果看得見那麼誰能指點出來呢?『窪狸鎮的事情會比一切寫成的書都複雜得多,沒有任何一本書能囊括這一切』,這麼說是不是真誠?還有叔父那本薄薄的航海經書,我們全家人幾十年來是不是在有意迴避?如果是,那麼後果又是什麼?叔父把這樣一本書當成了性命,他的道理又在哪裡?幾千年前的那本小書與這本航海經書之間有什麼聯絡?我們又怎麼去尋找這個聯絡?這都是兩本紙頁發黃的書;不過反過來,如果我們只讀紙頁發白的書那不同樣是在迴避嗎?這種迴避的後果又是什麼?還有,我提到的薄薄的書都是重要的書,那麼那些厚厚的書是不是同樣重要?它們之間的聯絡又是什麼?一些書簡單明瞭,另一些就複雜繁瑣,信哪一些才不至於吃虧?窪狸鎮人是不是太多地聽了簡單明瞭的東西造成了腦力退化?幾千年前寫那本小書的人一口氣問了一百七十多個問號,今天的窪狸鎮人聽了會不會厭煩?如果厭煩了,又想什麼辦法使他們聽下去?再進一步問,這種厭煩的心情是不是長期迴避造成的後果?......我不斷地問自己,一個問號連一個問號,可我一個也解答不了。我的腦子更累了,可是比過去清晰了。我一下子想起了那麼多書,這還是得感謝我身邊的這本書。是它使我慢慢強壯起來,敢於一聲連一聲地質問我自己。」
見素有些驚愕。他直盯盯地看著激動不已的哥哥。抱朴這時站了起來──他突然意識到這場談話太久。該讓弟弟休息了。抱朴搓搓手,走過去替弟弟蓋好了被子。他又囑咐了幾句,向外走去。當抱朴跨出門的一瞬間,見素突然喊了一聲。抱朴站住了。
見素上前握住了抱朴的手,搖動著說:「你今晚能告訴那個事情嗎?」
「什麼事情?」
「我母親是怎麼死的!」
抱朴呆住了。他搖著頭,嘴裡卻在說:「你都知道,都知道......她是服毒自殺的。」
見素站了起來,聲音冷冷地說:「你一直瞞了我什麼。我知道母親死的不那麼簡單,因為一談起她,你的臉色就變了。我不逼著你講,可我是害了絕症啊!這是我最後的要求,你不能不答應我!你今夜,你現在,就得講給我聽!」
抱朴的腦海裡又出現了燃燒的正屋,屋簷上,一球球的火蛇在跌落......趙多多用一把鏽剪鉸著茴子的衣服,茴子身上的血道子......趙多多咒罵著撒尿......他咬了咬牙,下巴抖動著說:
「好,我講,我全講出來。」
兄弟兩個半夜才分手。回到自己的廂房裡,抱朴卻睡不著了。
天剛放亮,抱朴聽到有人拍打窗子,開窗一看,見打窗的是郭運。老人神色有些異常,開口就問見素回家沒有?抱朴搖搖頭,老人說壞了,見素不見了。
抱朴的頭顱「嗡」地一下響起來。他突然記起了昨夜他把那一切都告訴了見素!他快速穿上衣服,扯上老人的手就往趙多多的辦公室跑去。
辦公室的門大敞著,屋內空空。
這時遠處傳來一片驚呼聲。抱朴喊了一聲什麼,一個人向前跑去。
街上的人多起來,大家都往鎮委那兒跑。鎮委大院前邊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油煙味兒剌鼻。抱朴不顧一切地往裡擠,擠到中間,看到了一堆烏黑的東西在冒煙。當他看清那堆東西旁邊蜷曲著一個燒黑了的人時,嚇得往後退開了兩步。有人手指著死人叫「趙多多」,抱朴這才看出那堆黑東西是撞毀了的小轎車。人們驚呼著、詢問著,抱朴最後才搞明白。原來趙多多喝得大醉,歪歪扭扭駕著車來到鎮委,要找魯金殿拚命。鎮委有人出來勸阻,趙多多以為出來的就是魯金殿,踩了油門撞過去,撞到了厚厚的石牆上......抱朴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人群裡突然發出一陣陣喊叫,抱朴聽出是見素的聲音。他不顧一切地推著人流,喊著:「讓他進來,讓他到跟前來看看呀──!」
渾身顫抖的見素爬著、扒著,穿透了厚厚的人牆。
抱朴把他抱到了渾身散發著焦糊味的趙多多跟前,讓他看著。抱朴覺得見素的腰部有個硬硬的東西,取了一看,是一把鏽了的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