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古船 張煒 第2頁,共2頁

誰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只是沿人行道往前走去。隋見素有時停下來點菸,周燕燕就走到前邊去。他平靜地打量著她的背影。他承認他原來的判斷是準確的,她的確太迷人了。空氣中有著她的芬芳,她走得很慢,似乎在等他趕上去。前面有兩個垃圾箱,在這靜靜的夜色裡,有人伏在箱口上翻找著什麼。周燕燕走過去,那個人正把找到的東西塞到嘴巴里,咯咯地嚼著。周燕燕站住了。見素也走了過來。見素問黑影裡的人:「你吃什麼?你餓嗎?」那個人誰也不理,還在不停翻找,咯咯地咀嚼。他們一聲不吭地看了那人一會兒,繼續往前走去。

周燕燕走著走著,突然倚在了一株梧桐樹下。她輕輕叫道:「隋先生......」

見素的心怦怦跳著,但看來非常鎮靜。他說:「我們已經好多天沒見了。我知道你跟那個總經理玩得很好,不願去打擾你......」

周燕燕尖叫著打斷他:「隋先生!」

隋見素不做聲了。周燕燕抽泣起來。見素一動不動地站著。周燕燕哭了一會兒說:

「他騙了我......」

見素冷冷地說:「你還會受騙。」

周燕燕驚訝地抬起頭來,問:「誰再騙我?」

「我。」見素回答。

周燕燕「啊」了一聲,捂著臉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搖頭說:「不,不,你不會騙我──我第一次見到你就這樣想過......我後悔死了。」

見素的心已經不那麼狂跳了。他拋了菸蒂,用腳仔細地踏滅,然後上前抱住了她的兩肩。她立刻不哭了,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見素扳了她的頭,吻著她美麗的前額,一顆心又跳起來。吻著她,見素在心裡告訴自己:「你的第一步走完了。你幹得真漂亮。」

這個夜晚,當見素把她送回宿舍時,就宣佈了睡在這裡。周燕燕死也不肯,還用一把蘋果刀威脅他。見素笑著去鋪床,她要衝出門去。見素很容易就抓到了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不管她怎麼掙扎,只是吻著,直到她安詳地閉了眼睛。

見素以後每夜都來找她。這樣迎來了第一個週末,他們決定去大飯店的六樓跳舞。路上週燕燕挽著見素的胳膊,不停地站下來吻他。她誇獎見素說:「你真偉大。」

窪狸大商店旁邊的廁所已經拆掉,店面擴大了許多。建築開始的時候下掘數尺,將積存滲漏多年的臭土一併除掉。地基填了沙石,蓋好屋子後又抹了水泥地板。為了讓人徹底忘卻它的前身,新櫃檯上擺滿了鮮豔的玫瑰花。益華公司近來又格外慷慨,批發給大商店一大宗進口服裝,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優惠價格。隋見素這時候又與無錫的一個布商做成了一筆買賣,親自往南跑了一次,訂了一大宗便宜貨,估計會賺三到四萬。

一趟無錫之行花去了半個多月的時間,見素風塵僕僕地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周燕燕。

「你回你的大商店去吧。你走這一段,我算弄清了你的底細......我這是最後一次跟你說話!」周燕燕將窗子啟開一點,對敲門的隋見素說。

見素傻楞了足足有好幾分鐘。他的臉色發青,嘴唇顫抖,連連叫著:「燕燕,你開門,我跟你說......」他敲著門,很輕很輕,有點像撫摸了。這扇門死死地關著。隋見素咬著嘴唇,兩眼通紅,在門外急急地走動。他走了幾步又站住,再重重地敲,喚著她。

一點回答都沒有。見素又在門前來回走起來。走了一會兒,他終於站住了,退開幾步,用仇恨的目光盯著這扇門。突然他連著又退幾步,然後箭一般跑上去。他的肩膀撞在門板上,「轟啦」一聲,門上的插銷撞飛了,他和門板一塊兒摔在了屋內。

周燕燕驚叫著,恐懼地往屋角縮著。見素的一隻胳膊流著血,他看也不看,只是盯著屋角的周燕燕。他嗓子一下子變得嘶啞了,聲音低低地問:

「你知道我的底細了嗎?全知道了嗎?我是窪狸鎮的窮光蛋、是倒霉的老隋家人,都知道了嗎?還有,來城以前參加承包,被打得落花流水,這些也知道了嗎?嗯,你不做聲,你大概全知道了──還有沒有讓我再補充的了?嗯?」

周燕燕偎在牆角,身子有些抖。她搖著頭,不知所措。

隋見素的聲音猛地放大,兩手握緊拳頭往下用力,大步在屋裡走動起來,喊道:「你全知道了,你該為你自己驕傲!你知道了就好──這他媽的太好了!我隋見素就是這樣的人。你遇到這樣一個人,他把你抱起來,摟起來,把你按到他的心窩上,完完全全把你征服了,把你幹掉,這真是你的大福!你再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人,你不會!你這個膽小鬼、沒見世面的黃毛小丫頭,毫不講信義、不講感情,不管我一個人在外面多麼想你,翻臉就不認人!我這會兒算明白了,你這樣的人就是給益華公司總經理準備的,就適合給那些狗雜種......你瞪什麼眼?你嫌我太粗魯!不錯。不粗魯就講不明白我要說的意思。你認為我騙了你,我沒有背景,沒有錢,只是從鎮子上來的一個流浪漢,是個倒霉鬼。我是這樣一個人,我從來也沒有掩飾呀?是我的頭銜、名片,我這身裝束和舉止矇騙了你嗎?可是誰規定了我這樣的人就不準有那樣的頭銜、不準印精美的名片穿好衣服、不準有文雅的舉止?是誰規定了?你嗎?或者是像你一樣的蠢東西嗎?你又是什麼?你不是辭職跑進城市來的嗎?你比我哪裡高貴?是你自己認為你高貴。我倒認為我們老隋家高貴。你查查歷史,站在你跟前的這個人,他的家族在幾座大城市都有過產業,影響到了海外,輝煌了幾輩子,只是近幾十年才縮到了一個鎮子上。你比一比吧,比一比就會明白──可是我接上要告訴你的是,這些比較有個屁用!你面前的就是這麼孤零零的一個人,你只要把這個人看準。你盯住我的眼睛,你該明白這雙眼什麼也矇蔽不了,它會在陰雨天或黑夜裡看清路徑,把你帶到一個好地方。你再看看我這雙胳膊、這雙手,它們可有的是力氣,沒人能夠打敗它。它會打出一塊地盤,讓你安身。他一個人跑到這座城市裡來,就靠膽子、靠力氣。你想想,這會是一雙窩囊廢的手嗎?你目光短淺,只看眼前,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們老隋家人。老隋家人的苦難已經夠多了,輕易不把心交給哪個女人,交給了你,你就再也不能傷害。你要以為老隋家人是可以隨便傷害的,你算完全錯了。你是我的,已經是我的,你又虛榮又笨蛋,狗雜種把你害得嗚嗚哭。我沒有嫌棄你,因為我們倆都是闖到城裡的流浪漢,我們的命一樣!我原來想我會保護你一輩子,一輩子讓你漂亮讓你嬌貴。我有這樣的力氣,可別人沒有。那個狗雜種也沒有,他生性下賤,瘦成了一把骨頭,怎麼會有。我有,可你要離開我,臨走還要扣個黑鍋讓我揹著,你多麼狠心!你外表美麗,讓人投降,可你對投降的人隨便宰割。你壓根就不管你的俘虜流多少血。對付你這樣的壞女人最好是負心漢,先假裝投降,先把你幹掉,然後吐一口,一甩袖子就去。可我還是不能,我愛你就是愛你。我真心愛過的女人就是鬧鬧──你不熟悉她;再就是你了。你對我舉起刀子,我會給你把刀子折斷,但我絕不傷你......」

隋見素說著,越說離牆角的周燕燕越近。她盯著見素,見他汗水滿身流動起來,幾次尖聲叫出來。她的一雙小手舉起來,像投降一樣舉著,最後又攏在胸前。她喘息著,肩膀抖著,突然大叫一聲:

「別說了見素!」

她的兩隻小手又舉起來,使勁一跳摟住了見素的脖子,去吻他。她的淚水打溼了見素的脖子,又吮吸到了自己嘴裡。

見素讓她吻著,小心地將流血的胳膊移開一點。停了一會兒,他兩手撫摸起周燕燕的頭髮來。撫摸了一會兒,見素推開她一點說:「你不要一下子又變過來,這太快了。你用一段時間好好考慮一下吧。我這一段正好用來整整店,我回來還沒顧得進店去......我在店裡等你──你如果覺得還是分手好,就不用去了。這一段我不會來了......哦,我先動手幫你修好這扇門。」

整個窪狸大商店都喜氣洋洋。因為益華公司在貨源上的幫助,店內做成了不少好生意。見素往日交往的一些小販湧進店裡,成批地購走了一些進口舊服裝。店主兩口子對歸來的見素叫「俺家經理」了。見素不怎麼理會,他心裡只有一個事情,就是盼著店內出現周燕燕的身影。小店主常常對兩個女店員小聲說話,她們相視而笑,面色赤紅。店主老婆不在時,小店主還常給她們一些零用錢。有一回他興致勃勃地告訴見素,說街上連日來正舉行一種演講比賽大會,優勝者可得幾百元的獎金,見素不妨可以一試。見素笑了笑,並未往心裡去。他盼著她的身影,焦灼不安。

有一天早上突然來了一批生人,有的還戴了大蓋帽子,一進店門就驅走了顧客,找經理、要帳目。全店人大驚,見素也感到莫名其妙。住了一會兒,大家才知道他們來查封那批進口衣服。這批貨物是違法的,他們從小販那兒追蹤到此。被查封的衣服要拉走燒燬,還要對窪狸大商店重重處罰。小店主老婆大叫一聲「冤枉」,當場昏厥。店內亂成一團,兩個女店員久久對視。隋見素對來人再三解釋,人家一概不聽,面色冷峻。焦急之下,見素馬上去找了小凡,小凡哭喪著臉告訴:他已被公司辭退了!這一下見素終於明白了,商店被益華公司坑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呆呆地看著面前一片泥土。

這一切變得太快了,商店的老本也要賠進去。隋見素一連幾天在店內踱來踱去,不吱一聲。他老在心裡重複著這樣一句話:「他們打了我一拳,打了我一拳!」小店主和老婆不停地埋怨見素,不停地擤鼻涕哭泣。夜晚見素要出門去,小店主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紅著眼睛說:「你不能跑!不能一跑了事,好好的店讓你給毀了!」隋見素反手一擰他的腕子,將其重重地摔在地上,罵道:「你這頭笨豬!我有投資,有公證人,我哪裡跑?你這頭笨豬!」他罵著,嫌髒似地拍打著手掌,走到了街上去。

夜色濃重,星光在頭頂閃爍,見素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小心地避開熱鬧的地方。他很想去找她,但他剋制著。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第一次親吻過她的那棵梧桐樹下邊,久久地站立著。他閉上眼睛,小聲咕噥一句:「他們打了我一拳。」......一會兒,一個黑影走過去──就是那一次遇到的人,伏到垃圾箱上找起東西來。他咯咯地咀嚼著,引誘見素走了過去。見素看著他,伸出拳頭撫摸著,像問對方說:「我這一拳怎麼打回去?」

黑影用力地咀嚼著,聲音越來越響,算是回答。見素轉身走了。他這一次故意地往熱鬧的地方走。他看著那些叫賣牛仔褲的、瓜籽糖栗子的、五分錢一看的、目光無比冷漠。又走了一會兒,他看到一個廣場上圍了眾多的人,橫扯的紅布條上寫了「時代演說有獎比賽大會」。他走過去,正看見有人在臺上演講,大汗淋漓。他耐著性子聽下去,直聽了三五個。一股熱血在胸中沸滾,滿身的焦慮和憤慨立刻化為衝動和興奮、化為拚殺搏擊的慾念。他鷹隼一樣的眼睛很快看穿了比賽的實質:看誰在規定時間內能夠更多地運用最新詞彙。他馬上去主持者那兒填了簡表,繳了五元報名費,然後靜等。又是三個人先後演講完畢,接上隋見素登臺了。他一開始就用炯炯的目光掃視全場群眾,然後連聲設問,新詞疊出,把來這座城市前後所得到的最新詞彙一口氣使用了一千二百多次,又憤怒地拋撒出現在沒有但將來可能有的更新的詞彙。規定的二十分鐘到了,他同樣大汗淋漓地走下來。臺上有人頻頻按動電子計算器,於是有人報出了絕對冠軍隋見素的演說成績:二十分鐘內共使用新詞兩千一百多次,其中僅「資訊」一詞就出現過六百餘次。

滿場為優勝者鼓掌。見素平靜地接過縛著紅緞帶的三百元獎金,疲乏地往回走去。

窪狸大商店內,周燕燕正在等待隋見素。見素邁進門來,一下子怔住了。手上三百元錢掉在了地板上。

他們緊緊地當眾擁抱,不停地親吻。兩個女店員躲到了一盆玫瑰花的後面;小店主夫婦則盯住地板上那縛了緞帶的三百元,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