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古船 張煒 第2頁,共2頁

隋不召來到院裡,再不敢去正屋。茴子見了他就罵,說他沒安好心,他哥哥正在陰曹地府裡等著他算帳呢。隋不召灰色的眼珠失了光澤,低頭走著,兩條小腿比以往任何時候交絆得都厲害。三天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民兵來封門,茴子說把我封在屋裡好了。封門的事只好作罷,但他們說再給你三天的期限,到時候搬不搬出也就不由你了......這一夜茴子在正屋裡不停地端著蠟燭走動,用手摸著窗欞上的雕花,摸著簷下長廊裡的硃紅漆柱子。天亮了,她讓抱朴領上含章和見素找叔父玩去,說她嫌吵鬧,要好好睡一天覺。抱朴於是就領上他們走了。他將弟弟妹妹交給了叔父,自己就轉了回來──因為他踏入叔父屋門的那一刻,突然那麼想回到大院去!他奔跑著,一進門就滿頭大汗地伏在窗子上。他見茴子安靜地躺在炕上,這才回了自己的廂房。

茴子從炕上坐起來,換了她最喜歡的幾件細綢衣服,又對著鏡子把眉毛描長,抹了口紅。她這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動不動,足有半個時辰。後來她從屋角拿出一個瓷碗,吃了裡面的東西,又喝了幾口。她重新對著鏡子,擦去了唇上的一點水珠。她接上關嚴了正門、窗戶,從五六個地方點燃了房子──這些地方她夜裡全細心地抹過豆油。房子的火苗往上爬著,她躺在了炕上,閉上了眼睛。她等待著,面容美麗而安詳。

抱朴在廂房裡突然聞到了一股怪味,接上聽到了劈啪之聲。他仰起臉來,正好看到翹翹的正屋屋簷上,一團紅火成球狀落下來。他喊了一聲衝出去,完全懵了。他發瘋地用手去捶打屋門和窗戶,紅色的炭火不斷從屋簷往下落。門窗都關得嚴嚴的,屋內滾著煙。

茴子還是靜靜地仰躺在炕上,這時兩手摳進了席縫裡,手指上流出了紅色的血。

抱朴攀上窗臺,砸碎了玻璃,還是鑽不進身子去。這會兒一群人湧入院門,手持斧子鐵鍬、水桶之類,吶喊著圍上來。火舌在簷角上舔著,簷角「譁噠」一聲跌落下來。破碎的紅火炭披在牆上、廊柱上,又被風吹在空中。衝上來的人群手忙腳亂地尋找水井,有的挖起土就往高高的屋頂上揚。抱朴喊著:

「媽媽──!屋裡有我媽媽──!」

人群在驚慌地喊著什麼,他的聲音誰也沒有注意。他突然看到一個人手裡提著斧子,就奪下來劈門。一斧子,兩斧子,斧子嵌進了木頭裡。這會兒有一個人從後面過來,猛地拔出了斧子,只一下就把門劈開了──這個人就是趙多多。趙多多領了兩個民兵匆匆地走進屋裡,四下裡尋找什麼,最後在炕前站住了。

抱朴喊著:「媽媽」,撲在了炕上,用手去搖動她。

茴子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把頭使勁地抵住炕面,頸部痛苦地往上弓著。

「媽媽......」抱朴大哭著,求救地看著身邊的三個人。

趙多多隻是看著,叼上一支菸,吸了一口又拋掉。

茴子的頸部往上弓著,快要折斷的樣子。突然她的頭一鬆,身子貼到了炕上,頸部也平復下去。接上她的兩手用力地摳著炕蓆子,席子破了,染了血。她的身子往一起扭著。趙多多跺著腳,鼻子撲撲地噴氣,在炕下走著。

「救救,救救她呀!」抱朴喊著,用力地往上抱茴子。

趙多多挽挽衣袖。示意讓他們把抱朴拽住,登上炕對茴子說:「我讓你臨死也帶不走一件好衣服?」說著就用力地往下脫茴子的細綢衣服。茴子扭動得越來越厲害,衣服都緊緊地擰在了皮肉上。趙多多罵著,打著她的頭,還是用力地脫。

抱朴突然不哭了,大睜起眼睛望著,像是呆傻了一樣。

最後趙多多還脫不下來。他起身去找來一把鏽蝕的破剪刀,插進衣服下鉸著。茴子扭動著,他每鉸一下就發出「嗯」的一聲。不斷有皮肉被鉸破,鮮血染紅了多多的手。衣服鉸完了,茴子也漸漸平靜一些了。趙多多把她身上最後的一根布絲也撕下來,布絲粘在了手上,他罵著,用力地甩著手。

茴子一動也不動了,躺在了炕上。她的身體雪白雪白。皮肉被鉸過的地方,血水凝住了。抱朴大睜著眼睛。趙多多大罵不止,一邊前前後後仔細地看著赤裸的茴子。看了一會兒,他咬咬牙,又罵了幾句更難聽的話,然後慢慢解了腰帶。

趙多多照準茴子的身體撒起尿來,兩手搖動著,把尿從頭撒到腳......

抱朴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們把他架住拖出來。屋頂「嘩嘩」地往下塌。院子裡,四爺爺趙炳兩手掐腰看著熊熊燃燒的房子,神色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