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多多睡在廠長辦公室裡,通常是一覺到天明。他很會打鼾,聲音可以壓倒老磨。他四十歲上沒了老伴。一天晚上老伴和他吵鬧,他氣得發起狠來,用力地騎著她,下來時發現她已經死了。他躺在辦公室的土炕上,身側的窗臺上放了一把砍刀。放一把砍刀在身邊是他的老習慣。土改那年四爺爺擔心有個人夜間對他下手,趙多多就代爺爺睡在那裡。半夜裡果然有個人摸進來,他自管打著鼾,待他靠近了,揮手就是一砍刀。那時他很年輕。那一夜是他砍中的第一個人。如果不是因為飢餓,他很少夜間醒來。在混亂年頭裡他養成了摸黑吃東西的習慣。那時他揹著槍在村裡巡邏,什麼東西都吃過。鎮上人說起老多多,都是說:「人家真敢吃。」他吃過田鼠、蜥蜴、花蛇、刺蝟、癩蛤蟆、蚯蚓、壁虎。有一年秋天大雨,雨後翻出了很多小拇指粗的黑紫色蚯蚓。趙多多蹲下來,將蚯蚓一根根用手捏扁、抻長,又像捆韭菜一樣把它們捆成胳膊粗的一捆。接上就糊上泥巴用豆秸燒起來。燒了一陣子以後,剝去泥巴,露出了熱氣騰騰的一截紅肉。他兩手攥緊,像啃一根豬腿,在大家驚懼的目光下將蚯蚓吃完。也許因為吃的東西太雜,他身上總散發著一種奇奇怪怪的氣味。窪狸鎮人在夜間憑嗅覺也能分辨出趙多多。他在戰爭年代裡搞了一個小巧的日本行軍鍋,如今也安在了辦公室裡。二槐夜間裡巡邏,常常路過粉絲大廠,就順手帶給他一些好吃的東西。二槐做了看泊的,風格就活像趙多多。
趙多多如果半夜裡醒來,就索性不睡,常常高興地到粉絲房裡溜一圈兒。他特別耐寒,走出屋子只穿一個肥肥的白褲衩子,露著簇簇肥肉和堅韌的皮膚。如今做夜班的女工全部增加了兩個鐘頭的工作時間,並且人人都要穿上印有「窪狸粉絲大廠」的白圍裙。還有一項特別的規定,就是女工要把頭髮攏到頭頂,紮成一個拳頭模樣的東西。這一切全是老多多去縣城電風扇廠參觀學來的。那是縣長周子夫特意組織全縣各種「企業家」到先進廠學習,叫上了趙多多。他從此知道自己是一個「企業家」了。那次電風扇廠的領導介紹經驗,說該廠實行日本「踢球式」(tqc)企業管理方法,並且十分地注重「資訊」。老多多覺得這一切太好了,他在心裡咕噥:「俺也要那東西。」回來後,他就延長了工時,讓她們穿特製的圍裙,還要扎頭。並開全廠大會,說從現在起實行「踢球式」了,講究個「資訊」。他讓管帳的每天報帳,讓本家族的工人注視別人議論些什麼......夜間他來到粉絲房,在水霧裡晃晃悠悠走著,十分愜意。如果他聽不到「砰砰砰」的拍打鐵瓢聲,就仰起脖子喊一句:「我用火棍烙烙你!」打瓢聲立即響起來了。漿子缸邊哪個姑娘瞌睡了,他就走過去,照準她的屁股踢一腳。他心裡想,「踢球式」就是好。姑娘們由於將頭髮紮在了頭頂,所以鬢角就特別緊,一個個眼角往上吊著,樣子有些滑稽。老多多一個一個端量著,滿意地嘿嘿笑起來。他見她們的臉龐都被水蒸氣弄得紅撲撲,軟軟胖胖,煞是可愛。每人的頸下就是印在圍裙上的那溜兒紅字:「窪狸粉絲大廠」。有一次他踢了鬧鬧一腳,鬧鬧醒來,反應極敏地回身給了他一腳。老多多驚訝地「嗯」一聲,但沒有火起來。他最愛看胖胖的大喜抖動著一身肥肉做活,高興了就伸手捏捏她的肥肉。大喜兩肩擺動著躲著他的手,他就把手腕提起來,手指勾著捏成一撮,繞著她的頭顱飛快地轉。大喜很快就眼花繚亂了,老多多於是眼明手快地把一撮手指往她胸部重重地一戳。
見素夜間來粉絲房,偶爾遇到老多多。兩個人隔著霧氣,手打眼罩互相看著。他們認出對方,啪啪地踏著積水走到一起。開始的時候誰都不說話,只是「哼哼」一笑。老多多寬寬的白褲衩上方,堆了一圈兒鬆鬆的醬黑色的皮肉。這很像套了一個腳踏車內胎。見素的目光總要落在這圈兒皮肉上。老多多則看著對方的兩條長腿。這兩條腿使他想起隋迎之的老紅馬──它很像老紅馬後胯那兩條腿。提起那匹老紅馬來,老多多就有些懊喪。他一直想騎上這匹馬沿鎮子巡邏,可總沒有機會到手。後來他想照準馬腦那兒打那麼一槍,還沒有實行紅馬就死了。老多多搓搓手,拍打著見素的肩膀。他說:「老隋家的一把好手。」見素用眼角瞟著他,鼻孔裡噴出長長的一股氣。見素面色顯得蒼白,眼睛帶著血絲,揚起頭來望著粉絲房的每一個角落。他的漆黑油亮的頭髮有些亂。有一綹搭在眉梢上,就伸手理了一下。老多多想起的是老紅馬額上那綹黑鬃,嚥了一口唾沫。那真是一匹好馬。老多多有一陣做夢都在想那匹馬。有一次他親眼見到隋迎之騎著它從河灘上跑過來,它的鬃毛抖動不停,長尾揚起,好不威風。他的手緊緊地握在槍柄上,手心陣陣發癢。這是一匹寶馬。老多多提著白褲衩兒鬆動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問:「你沒去老磨屋看看你哥嗎?」見素搖搖頭。老多多一提起抱朴心裡就一陣發緊。他厭惡這個默默不語、一天到晚坐在老磨屋裡的人。他們一塊兒在粉絲房的各處走動起來。老多多說:「現在實行『踢球式』管理法了,好。我就服日本人。想出這麼個好方法......現在就差李知常的那些變速輪了。這得趕緊想法。」他提到李知常,見素暗暗地咬了咬牙關。他們走到姑娘們身邊,就再也不說話。大喜瞟了一眼見素,不住聲地咳嗽起來,一會兒臉和脖子就漲紅了。老多多嘴裡發出一聲:「嗯。」見素沒怎麼在意這些,他看到鬧鬧就在不遠的地方手腳麻利地做活。
見素幾個月來一直有些焦躁。粉絲大廠實行了「踢球式」,這更促使他趕快作出行動。如果這期間表現出一點猶豫和軟弱,他就在心裡狠狠地咒罵著自己。他想粉絲作坊一開始承包就落到了老多多手裡,那完全是必然的。日子是到了一個轉折關頭了,高頂街的人都表現了相同的膽戰心驚。而趙多多兩眼就像鷹隼,看準了就撲下來,用一對鐵爪狠狠地抓牢了粉絲大廠。再就是老趙家目前在窪狸鎮的勢力最大──自四十年代開始逐步取代了老隋家,在窪狸鎮佔據了上風。趙多多不過是老趙家伸出的一個鐵爪。要對付這個鐵爪可太難了,必須靠實實在在的力量將一個個骨節折斷,因為它自己絕對不會抽筋。見素一開始就試圖從原料、成本、裝置磨損、工資、提留、推銷費、納稅款項、基建投資......諸多方面細細摸底。他進行得小心謹慎。老趙家獲得了鉅額利潤,全鎮有相當大一部分人正在為一些人的貪婪做出犧牲,這是很清楚的。難就難在尋找一些具體而準確的數字,化繁為簡,在關鍵時刻作為證據推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接近鎮政府的幾位頭面人物,讓他們注意他的存在。他認為這是事情的又一個重要方面。比如,他曾對書記魯金殿談到通過振興粉絲工業從而振興整個窪狸鎮的迷茫而輝煌的規劃。兩個人都十分興奮。他認為科學應用在古老的粉絲工業上,將是一切的關鍵。他還幾次邀請管帳的到「窪狸大商店」裡喝酒。他認為必須同這個身穿黑衣、面孔瘦削的管帳人成為朋友。管帳人嘻嘻笑著,露出黑黑的牙齒,喝一口酒就醉罵老多多,還說粉絲房裡的姑娘他都用手動過,就像動算盤珠兒。張王氏聽了,放下手裡擺弄的泥老虎,走過去給了他一個耳光。他這才不笑了。他們離開商店時,互相搭著肩膀,顯得很親熱的樣子。
從此以後見素夜間要忙著算帳了。對於這方面哥哥抱朴也許更為在行。但他暫時不想讓其參與。這也許是一筆永遠也算不清的巨帳。但他有志於框清一個最基本的輪廓。老多多可以矇騙所有的人,但卻難以遮擋這張蒼白麵孔上的一對灼熱的眼睛。夜深人靜,他將廂房上了門閂,然後開啟那個記了密密數碼的小本子,一筆一筆演算起來。粉絲大廠一共有一百一十二人,每天可加工綠豆一萬五千斤;老磨屋安裝機器前,旺季裡每天可加工一萬一千五百斤,淡季裡五千三百斤,八月後有三個月旺季,共合一百八十三萬斤──加上安裝機器後的五個月產量一百一十五萬斤,合計加工綠豆二百九十八萬斤。最後出現的這個巨大數碼使見素怔了好長時間。他激動地在屋裡走來走去,嘴裡咕噥著:「二百九十八萬!」......河邊的幾個老磨隆隆響著,老多多承包這一年多一點的時間裡,竟然不慌不忙地咀嚼掉了一座綠豆山。三至六月、七至十月、十一至來年二月,自然地劃成了幾個氣候段;不同階段出粉率不同,但相差無幾,平均每二斤五兩八錢原料可加工成一斤粉絲。這樣「窪狸粉絲大廠」在一年零一個月的時間裡共生產了一百一十五萬餘斤粉絲。
這一百多萬斤產品的銷售頗為複雜,自一月份算起,價格三起三落;沿海城市開放,白龍粉絲轉手外銷數量猛增,由過去的百分之十九增至百分之五十一。總計外銷粉絲每斤合二元五角三分;內銷粉絲每斤一元一角六分。算到這裡見素不禁出了一口冷氣。內外銷的巨大差額使他周身發癢。他想粉絲大廠由自己主持的那天來到時,他將組織一個強有力的外銷班子。窪狸鎮多少年前運粉絲下南洋的航船擠滿河道,那如林的檣桅就是世界上最美最誘人的一幅圖畫。見素將兩手的指頭扳得(同:口卡;音:咖)(同:口卡;音:咖)響,又握成一個拳頭,猛擊了一下桌子。一陣鑽心的痛疼傳遍全身,一個骨節重重地磕在桌面上。他一隻手捧著另一隻手的時候,不知怎麼突然眼前閃過了那個割棘子的小姑娘。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小姑娘的滾熱的小身體就伏在他堅硬的左臂上,彷彿要旋轉起來。他是從眉豆架下將她抱進這個小屋的......一滴淚水從他緊閉的眼角滾落下來。見素咬了咬嘴唇,繼續算下去。他發現外銷的五十八萬六千五百斤粉絲,獲毛利一百四十八萬三千八百四十五元;內銷五十六萬三千五百斤,獲毛利六十五萬三千六百六十元。也就是說,整個粉絲廠一年零一個月的時間內獲毛利二百一十三萬七千五百零五元。這其中已經扣除了生產運載耗損的一個常數。
最後的那個大數使見素一直激動不已。他故意不往下算,只是記住了這二百多萬元。這個大數顯赫輝煌,使他自然而然地推斷起老隋家族二三十年代的境況來。就是比這個大數多出若干倍的財富積累,使這個家族的影響遠遠超出了蘆青河地區,幾十年來都佔據著鎮史的主要篇章......每一筆帳算起來都頗費工夫。見素不會使用算盤,是用一根紅杆兒鉛筆算的。他記起哥哥曾經講過,父親臨死的前幾年里老要沒白沒黑地算帳──當時他覺得滑稽可笑,現在似乎是完完全全理解了。再算下去,這個大數會漸漸減少。它將扣除工資、原料費、推銷費、工副業稅......這之後,得到的還不是粉絲大廠的純收入;因為在生產粉絲的同時,又可以產生豆漿、漿液。豆渣與漿液,又分為造酒、食用、飼料、漚肥等多種用項,質量不同,售價也不同。下腳料的收入要併入粉絲收入之內。總之這又是一筆筆大帳。這筆帳漸漸像蛛網一樣把他纏起來,越纏越緊,最後終於使他不能解脫。
他夜間來粉絲房裡轉悠,腦子裡盤旋著的還是密密麻麻的一些數字。在白色的水氣中看去,那排成一溜溜的漿子缸和冷、熱水盆,很像一個巨數中排好的一串「o」。人們在霧氣中活動著,就為了不斷給巨數再增添上一個尾數。他不知道這場上百人投入的運算最終會有什麼結果。無數條銀白色的纖細粉絲從熱水盆拖入冷水盆,又被粉紅色的手臂纏繞成一束一束懸起來,成一片等待進位的小數。四捨五入,積少成多,十進位制是不變的原則。銀絲互相交扯,紊亂如麻,難分難解,在水中輕輕地盪漾,然後各歸於一束。這些銀絲原來還飄逸灑脫,如今規規矩矩地立在了小數點兒的右邊。打瓢的高高在上,「砰砰」聲貫穿始終,澱粉糊糊拉成一條條乳白的小圓帶子墜下來,將那個巨大的數碼捆紮起來。數碼上的每個位數都像一個鐵輪,猶如李知常設計的生鐵變速輪。它們自左至右,逐漸縮小,再由那些小圓帶子連成一串。當李知常的變速輪設計成功之後,就會在粉絲房的霧氣中交錯旋轉,一眨眼給那個巨數添上一個新的尾數......見素每逢這樣定定地看著,不遠處大喜就連連咳嗽。一次見素正要挪動步子,有一個肥掌搭在他的肩膀上。氣味早告訴見素是誰站在身後,他故意沒有轉身。老多多說:「他媽的,睡不著,想喝口酒。」他一隻手拉上見素往外走,走到胖胖的大喜身邊站住了,說:「你老咳嗽就是一種病。好在男人都有一個偏方。」
他們把一個矮腳白桌抬到炕上,一邊一個坐下喝酒。炕下生了火,兩人老要冒汗。老多多從鋪蓋卷裡抽出一瓶茅臺。他說:「這是我孝敬四爺爺的。不過我先挑出一瓶驗驗真假。上一回四爺爺抿一小口就知道是假的,從窗戶上一抬手扔了出去......嘖嘖。真假?真的。」見素喝得很少,老多多今夜貪酒。他坐在那兒搖晃著,看著見素。他覺得見素的頭一會兒放大一會兒縮小──這真是一個奇怪現象。這大概是老隋家人的一個奇怪現象。老多多笑著揉一揉眼。他問:「見素,你說這個年頭有沒有哪個冤家在算計我?」見素不語。他接上又說:「我紅火,他們害氣。這還是剛剛紅火哩!人家有些『企業家』三輛四輛小汽車也買上了,身子邊上就有一個女秘書。這些東西咱也要。你說能沒有人算計我?」見素抬眼看了看老多多,見他眼皮垂了垂。老多多用力抿著嘴角,把個酒盅捏碎在桌子上,說:「窪狸鎮上敢算計老趙家的,也就是老隋家的人了......哼哼!不過如今別人算計我,我伸出一個手指頭就能把他捅倒;要是老隋家的小子算計我,我一根手指頭也不伸。」老多多說著嘿嘿地笑,身子挺直起來。見素不解地看著他。
老多多站在那兒,接上說:「不用伸手指。我只用下邊那個東西就把他幹倒了。」說著撅撅臀部,將身子用力往前一聳。
見素的血猛地湧到了頭上,牙齒髮出了聲音。他眼角瞟著窗臺上那把砍刀。
老多多捏碎了酒盅就無意喝酒,這會兒從什麼地方找出一根生鏽的針釘起釦子來。他光著肥肥的臂膀,每一針都拉出很長的線,手捏鏽針揚在空中,一身皮肉奇怪地抖動三兩下。見素眼盯著那把砍刀,老多多還是一下一下拉線。老多多有一次捏針的手拉到見素頭頂那麼高,突然針尖倒向外側,飛快地朝見素右眼刺來。見素尖叫一聲擺頭向左,同時右手鐵定地把住那隻舉針的肥手。老多多看著見素,說一聲「好險」,哼哼地笑起來。見素的心怦怦跳著,只是不鬆手,盯著砍刀的眼放出光來。老多多這時說一聲「看手」,然後被握住那隻手的小拇指狠勁摳了一下,摳在見素食指指甲上邊一點。痛疼鑽心,見素一抖,老多多乘機手腕一扭,掙脫出捏針的那隻手......生鏽的針重新插到釦子上,慢吞吞地拉出長長的黑線。他一邊釘釦子一邊說:「到底是年輕,不行。你知道我這一手是戰爭年代學來的。你沒經過戰爭......你哥哥招數也許好些。」
見素那天夜裡幾乎是全身顫抖著離開了老多多。他想馬上去河邊磨屋裡,但又不想和抱朴講什麼。上一回在老磨屋裡的爭執如在眼前。他在冰涼的西風中踉蹌著,咬了咬牙,決定讓老多多的粉絲大廠來一次「倒缸」。主意已定,身子顫抖得立刻輕了。回到廂房渾身疲倦,但又睡不著,就接上算起帳來。他一邊算帳一邊想,待到黎明時分,粉絲房裡的人也到了最睏乏的時刻。那個時候動手再好也沒有了。要使粉絲廠「倒缸」十分容易,無論是磨綠豆、澱粉沉澱、攪拌澱粉糊糊、水溫、浸燙綠豆、搭配漿液......任何一個環節出點差錯都會「倒缸」,讓一些人叫苦不疊。最便當的辦法也許就是在漿液上下手了。
街巷上的雞一聲一聲啼叫。見素往粉絲房走去。天有些冷,他披了一件黑布斗篷。
沉澱池四周靜靜的,看池的人已經找地方歇息去了。見素站在池邊,看著汽燈下泛著淡綠光色的漿液。漿液的顏色十分可愛,池面上平靜如鏡。澱粉在漿液裡酣睡,酵母懷抱著它的嬰兒。一股芬芳的、透著一點兒微酸的氣味湧進了鼻孔。他知道這是再理想也沒有的漿液了,它滋養著整個粉絲廠,使下幾道工序處於最佳狀態。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到池面上,他覺得池水像一雙純潔無瑕的處女的眼睛。他移開目光,搜尋鐵瓢和滾燙的熱水管──只要澆進熱水、摻入幾瓢黑粉酵母,一切也就了結了。隔壁的粉絲房沒有一聲喧鬧,「砰砰」地打瓢聲有氣無力。見素找到熱水軟管拖過來,又轉身去找黑粉酵母。正這時有人打了一聲哈欠──大喜揉著眼睛從隔壁走出來,不知要到哪去,正迷迷糊糊地往沉澱池這邊走來。見素趕忙將兩手抄進斗篷裡,筆直地站在了那兒。大喜一抬頭看到了見素,眼睛一亮,睡意全無。她咳了一聲,直盯著熱水管流出的熱水、騰騰昇起的白氣。她叫了一聲:「見素哥......」見素沒有回答,陰沉著臉,輕輕地將熱水軟管踩在腳下。他恨不能將大喜抱起來扔進沉澱池裡。他在心裡唸叨,但願這個滿臉憨氣的大喜什麼也看不懂。他用腳將熱水管撥到一邊。
大喜在圍裙上搓著發紅的兩手和胳膊。她嘴唇抖著,嘴裡發出嗡嗡嚶嚶的聲音,高高的胸脯不住地顫動。見素灼亮的黑眼睛看著她,她往後退著。後來她蹲在了地上,低頭看自己紅紅的兩手。見素一雙激怒的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心中突然一陣灼熱。他走過去,毫不猶豫地伸出強勁的雙臂,將她抱了起來。她的頭歪在他的胳膊上,嘴唇緊緊地貼上去。見素把她抱到沉澱池跟前,看著她的臉說:「我把你扔下去吧?你來得真不是個時候!」大喜火辣辣的眼睛看著他,說:「你不能。」見素無可奈何地笑笑:「你真有數。」他把她包在寬大的斗篷襟子裡,感受著她的激動。她被緊緊包裹著,可是並不老實,一雙手按在見素的胸口上,又把頭伏上去。見素低頭從斗篷的空隙裡看著她,心想這真是一隻美麗的肥貓。他說:「我要這樣把你抱進我的廂房裡去。」大喜喘息著,聲音斷斷續續:「見素哥,把我給你,給你吧......我一億個喜歡你!我......」大喜用一個巨數表達了她的愛情。見素抱著她的手臂猛地一震。他馬上又想起了那個日夜纏繞著他的大數。他不顧一切地從斗篷中托起她來,吻她裸露著的皮膚,嘴裡咕噥著:「那個大數,慢慢就會減少......大喜,你就是一個大數!」大喜淚流滿面,吭吭哧哧地說:「我一億個喜歡你......你、你抱走我吧。上哪去都行。我跟著你。你要我吧?你要了我,再殺了我,我也不怨恨你......我!」見素莫名其妙地拍打著她,後來又用斗篷裹起來。他看著漸漸變亮了的屋子,說一聲:「早晚要你。」就把她放到地上,讓她回粉絲房去。她不願離開,他推了她一下,她才後退著走了。
「可憐的東西!」見素在心裡說道。
以後好多天,見素回憶起沉澱池邊的那個黎明時,還深深地遺憾。他後悔手腳太遲緩,便宜了趙多多;甚至更後悔沒有把大喜一口氣抱回家來。一個健壯的成熟的男性,周身的熱血在激盪迴旋,使他既不能安眠也不能算帳。那個大數像一張細絲網絞在了他的身上,緊緊地勒進皮肉裡,難受極了。他在炕上焦躁地滾動,直到炕蓆子上染了血。他沾在手上嗅了嗅,血腥味兒刺鼻。他重新仰臥下來,盯著焦黑的屋樑。他心裡明白:那兩個事情遲早都會做成,必定做成。
第三天上,老多多突然差人來廂房裡喊見素。那個人急急慌慌地喊著:「倒缸了!倒缸了!」
見素「啊」地一聲坐起來,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連著問了幾遍,快樂的小蟲在心裡爬起來。他胡亂披上衣服,一顆心「怦怦」跳著,往廠裡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