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面埋伏 張平 第2頁,共2頁

羅維民一時愣在那裡。搞了幾十年的偵查工作,沒想到就在自己身旁的這個人讓你一直深信不疑。他裝得那麼像,又騙了你那麼久!

此時此刻,你竟對他束手無策!

良久,羅維民終於問道:

「你的條件是什麼?」

「我剛才已經給你說過了,你並沒有懂了我的意思。」趙中和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你說了什麼?」

「我的路施佔峰擋著,你的路程敏遠擋著。再換句話說,你的命捏在我的手裡,我的命捏在你的手裡。如果咱們兩個現在聯手操作,那他們就誰也別想奈何了咱們。」

「說清楚點,我聽不明白。」

「有你保著我,你們的那些人,明裡也就不會把我怎麼樣。有我保著你,我們的那些人,暗裡也就不會把你怎麼樣。再說明白點,你現在最怕最擔心的是什麼?那就是程敏遠、馮於奎這些人日後絕不會放過你。就算王國炎的案子馬上破了,對王國炎嚴刑正法,立刻斃了他,你又能把他們這些人怎麼樣?剛才程敏遠問你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你就是再有一百張嘴也照樣說不過他。這個案子破了,說不定他還會說這全是他們的功勞,說不定他們一個個都還會立功受獎!你呢,只憑我這幾天找到的你的證據,他們只需一條就能把你開除公職,嚴加懲處!讓你一輩子也翻不了身!就算現在有公安機關的人保著你,那也只是暫時的。能保了你現在,還能保了你將來?所以你只有靠我,靠了我,他們才不會把你怎麼樣,也不敢把你怎麼樣,何況你已經算是自己人了,自己人,他幹嘛還要收拾你?我呢,你也知道了,我一直替他們幹事,老實說,我也得了不少好處。一旦公安機關調查起來,百分之百的第一責任會在我這兒。到了那會兒,我該怎麼辦?出賣他們等於出賣自己,不出賣他們就等於我成了第二個王國炎!但我怎麼能跟王國炎比!一百個趙中和也比不過王國炎的半個腳指頭!而且他們剛才的話也讓我害怕,就像你說的,連王國炎他們都想殺人滅口,若要想整治我,還不像捻死個螞蟻那麼容易?但如果你要是能保著我,我身後還站著個你,那他們就得考慮考慮了……」

「說完了沒有?講你的條件!」

「條件很簡單。我手裡現在就有兩張‘長城’卡,每張20萬。」趙中和從兜裡摸出兩塊東西在眼前晃了晃。

「幹什麼?」羅維民依舊不露聲色。

「6點鐘以前,咱們一塊兒把王國炎從監獄裡送出去。」

「以外出就醫的名義?」

「是外出檢查。」

「手續都辦好了?」「廢話!沒有手續我會拿到‘長城’卡。」

「手續在哪兒?」

「這不用你管,我們隨時可以拿到。」

「把王國炎送到什麼地方?」

「不遠。到了城郊就有人接,等到他們接走了人,我們就朝天放槍,然後回來報案,說是王國炎奪槍脫逃……」

「我們每人的20萬就到手了?」

「比這還多,事成之後,每人再給30萬。」

「你就不怕遭到他們的暗算?」

「槍在你手裡,我又沒槍。王國炎戴著手銬,即使送他上了等他的那輛車我們也不會給他開啟,在他沒離開之前,他其實就是我們的人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到了那會兒,是他們怕我們,而不是我們怕他們。」

「你就不怕我告發你?」

「別說夢話了,你知道你的處境,這會兒不管你說什麼,監獄裡也沒有一個人會相信你。就算有人相信你,我不承認,說什麼也是白搭。」

「你想得真周密。」

「我說過了,我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傻。」

「我還是不明白,監獄裡這麼多人,你為什麼會選中我?」

「你有難處,監獄裡此時此刻除了一個辜幸文,幾乎沒有一個人敢為你說話,就算有人為你說話,那也是耗子想咬貓。一把手是程敏遠,樹根子不動,樹梢子再晃也是瞎晃盪,空有那麼多人頂屁用。再說,你老婆的病也急需一大筆錢,你也沒房子。當然了,如果有你在,王國炎跑了,沒人會相信是我們故意放走的,至少公安機關會相信你,相信你,也就等於相信了我,也就等於沒了我的干係。我沒了干係,他們就都安全了。而他們安全了,你也就安全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只要王國炎一跑,滿天的雲就全散了。上上下下都已經打點好了,絕不會再有什麼人來追查這件事。誰手裡也捏著誰的證據,誰也不敢把誰怎麼樣。我們頂多也就寫份案情報告,50萬換一份案情報告,這樣的事情傻x才會不幹……」

趙中和的臉突然向後幾乎扭歪了180度,當他意識到是羅維民給了他一拳時,沒等他緩過勁來,羅維民的第二拳,第三拳像是狂風暴雨一般地又緊接著砸了過去。

趙中和連哼也沒來得及哼一聲,便迎面噗嗵一聲重重地倒在了地這個雜種!

看看倒在地上的趙中和,沒個把小時40分鐘的,他別想再站得起來。

怎麼辦!現在究竟該怎麼辦!

羅維民一邊疾首蹙額地思考著,一邊心焦如焚地轉身往辦公室走去。情況如此嚴峻,又是如此殘酷,真是瞬息萬變,十萬火急!他本來想去辦公樓去找辜幸文,把剛才發生的事情馬上給他彙報,但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太妥當,說不定此時他們仍在會議室作進一步的較量,如果去了,再被他們糾纏在裡面反而不利。看來只有先回辦公室,一方面在此關鍵時刻,那裡的武器庫需要保護,另一方面在辦公室同辜政委和外界聯絡會更方便一些。

羅維民急匆匆地走回辦公室時,不禁大吃一驚。

辦公室裡此時竟然站滿了人:辜幸文副政委,施佔峰政委,偵查科科長單昆,二大隊大隊長周方農,還有古城監獄的紀檢書記,辦公室主任,另外幾個副監獄長和副政委,以及另外幾個大隊的教導員。大隊長,以及其它科室的負責人……

剛才在會議室裡開會的大部分領導,幾乎都在辦公室裡站著!

辜幸文一見到他,立刻問道:

「大家都很擔心,你和趙中和剛才到底到哪裡去了?」

羅維民看著辜幸文的臉色,立刻覺得來到這裡的應該都是對自己有所信任的領導,當然也包括政委施佔峰和偵查科科長單昆,聽他把剛才的經過簡單說完,施佔峰走近他身邊,臉上雖然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語氣似乎已經委婉了許多:

「看你一個人把監獄都鬧成什麼樣子了。我說這些並不是還要批評你,也不是不信任你,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其實現在對你的任何批評都沒有什麼意義。你要是早點把這些都給我說清楚,還會有現在這樣的局面?具體情況辜政委剛才已經給我講了一些,但我還是要問問你,古城監獄的問題究竟有多大?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危險?趙中和的話到底有多少是真的?還有,據說王國炎交代了許多問題,這些問題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特別是剛才聽辜政委說,公安機關將要根據王國炎交代的那些問題進行一次行動,這樣做是不是有些太倉促,太缺少準備,太早了一些?從你告訴我到今天,剛剛過去了還不到兩天時間,怎麼一下子就會冒出這麼大這麼多的問題來?現在有這麼多領導在這裡,都是信任你的領導,也都是你完全可以放心的領導,你能不能再細細他講一講有關王國炎的一些具體情況?比如說公安機關進行這次行動的依據都具體是些什麼?這很重要,你懂不懂?一來關係著咱們古城監獄的聲譽,二來也關係著咱們監獄的下一步的行動,如果情況屬實,我們究竟應該怎麼配合?怎麼採取行動?又究竟該怎麼給上級領導彙報?從目前的情況看,我確實有責任,我的判斷也確實有問題,老實說,我現在的心情很沉重,大家也一樣。但錯了,錯在什麼地方?對的,又有哪些經驗值得總結,等等等等。好了,你現在就說說吧,也好讓我心裡有數。反正天也快亮了,情況真像你說的這麼緊急,我們也沒必要休息。就是休息,也休息不踏實。」

羅維民看著施佔峰的臉說,「施政委,其實現在說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我覺得,只要我們古城監獄能在6點鐘以前不再出什麼問題,此後的24小時就將會給所有的人一個交代。如果是我錯了,我甘願受到任何懲罰;如果是別的什麼錯了,我想那並不是一時半會兒說得清楚的事情。施政委,本來我回來就要同辜政委聯絡的,沒想到這麼多領導都在這裡。我認為現在情況非常緊急,監獄所有幹警都應立即緊急動員,準備應付有可能發生的一切突發事件!我剛才在趙中和那裡還得到一個情況,趙中和說他的手槍在昨天丟了!對他的說法,我剛才已經作了分析,我覺得他沒說假話!他剛才還對我說,如果我接受他的條件,就在6點鐘以前把王國炎送出監獄!他還說王國炎出監獄看病的手續好像已經辦好了!所以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施佔峰直直地看著羅維民,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問:「採取什麼行動?」

「立刻對程敏遠、馮於奎、程貴華、傅業高、趙中和幾個人進行嚴格監控,絕不能讓他們再這麼為所欲為,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只要把他們的行動限制住了,其餘的問題就好解決了。」羅維民急切地說道。

「你覺得我有這個權力嗎?」施佔峰顯得有些生氣地問了一句,那表情不知是在埋怨自己還是在埋怨別人。「這豈不是天方夜譚?這是監獄,是國家權力控制的專政機構,我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嗎?我能那樣做?我能嗎!程敏遠是什麼人?監獄長!監獄裡的一把手!對他採取行動!你行嗎!我行嗎!還是這裡的哪個人行!就算他真是個罪犯,那也不是我們立刻想怎麼樣就能把他怎麼樣的!」

「那我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銷燬罪證,然後把王國炎偷偷放走?」羅維民也不禁嚷了一句。

「羅維民,這是個組織,對監獄的一個主要領導,只能由上一級組織來處理。要對他進行處理,那得有證據,強有力的證據。不管你怎麼說,說了多少,即使是在現在,你還是沒給我拿出一個有力的證據來!只憑王國炎的那些交代,我們現在採取不了任何行動。」施佔峰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們對程敏遠、馮於奎、傅業高、程貴華這些人的看法和結論,究竟憑什麼?就憑趙中和的那些話嗎?就憑一個服刑人員的日記嗎?如果有個人對你說我有問題,是不是你也建議領導立刻對我實施監控?我給你說實話,程監獄長他們對你的看法,並不像你對他們的那樣糟。就在剛才他還說了,羅維民情緒不好,但為了監獄的安全能這麼做,也是可以理解的。剛才我們都已經到王國炎的隔離室看過了,王國炎正在裡面睡大覺,包括整個監獄的情況都很正常,也並不像你說的那樣。不信你可以問問辜政委和大家,看是不是這樣?還有,趙中和丟槍的事,我早就知道。趙中和在昨天晚上就已經給程敏遠報了案,監獄的領導正在追究這件事。程敏遠對這件事非常重視,已經採取了嚴密的措施。我們今天對你實施的一些措施,並不是空穴來風,正是這一系列嚴密措施中的一部分。據趙中和說,他有確鑿的證據是你把他的槍拿走了,而且是藏在了你的武器庫裡,我們現在到你的辦公室來,其實還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想看看你的武器庫。有這麼多領導在跟前,誰真誰假,一看就清楚。羅維民,我們都信任你,但你必須先說服了我們。」

羅維民有些吃驚地看著辜政委,發現辜政委也在默默地看著自己。

原來是這樣!

緊接著就在此時,一個讓羅維民最為擔心,也是最感可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施佔峰威嚴而又果決地說:

「我們剛才商量過了,暫時把你的手槍交給組織保管。」

羅維民不禁愣在那裡。

「不是不相信你,而是為了防止意外。」施佔峰把手伸了過來。

羅維民止不住地向辜幸文看了一眼,祈望他能阻止這樣的事情。

辜幸文卻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說:

「小羅,你就先交給施政委吧,我已經給大家解釋過了,你這兩天情緒不大好,免得一時衝動,再鬧出別的什麼亂子來。這是為你著想,並不是處分,只是暫時交給組織保管。」

羅維民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強忍著,終於沒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思考了幾秒鐘,終於不再猶豫,憤然解下槍套和槍支,一併塞在了施佔峰的手裡。現場一陣沉默。

羅維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默默地考慮著自己的處境和對策。

辜幸文說的並沒錯,大家對你今天的行為實在沒法放心。你今天的言行舉止實在太反常了,你的精神狀態也太不正常了。任何一個思維正常的人,精神沒毛病的人,又怎麼會做出你今天這樣的舉止來?其實你反過來再一想,施政委的所思所想你並不能說他有錯。如果你自己站在施政委的立場上,說不定也一樣會這樣做。這麼大的一個監獄,這麼多的領導,憑什麼就只相信你一個小小的偵查員!莫非真的成了眾人皆醉你獨醒?所有的人都是酒囊飯袋,百無一用,就你一個人火眼金睛,心明眼亮?

這是一個組織呀,組織!只憑你幾十分鐘的時間,就能讓這麼多的人去相信你,而對一個組織產生懷疑?

真像趙中和剛才說的那樣,在這個古城監獄裡,相信你和敢為你說話的,除了辜幸文幾乎再沒有第二個人。而現在,似乎連辜幸文也正在動搖!不管你說什麼,也沒有一個人會相信你。

程敏遠清楚這個。

趙中和也清楚這個。

王國炎更清楚這個!

所以自然而然地就發生了眼前這個最最讓人不可思議的事情,他們不僅先要你拿出有力的證據,而且還要檢查你的武器庫!進而還繳了你的武器!

對施佔峰來說,也許這是最快捷,最具實效的一個辦法。如果真要採取什麼行動,只有先證明了你!只有先證明你是無辜的,無罪的,可信任的,完全正確的,下一步才會去證明你的領導的對與錯、有罪與無罪。何況他還是一把手,既是監獄長,又是書記。一把手,在中國這樣的國情裡,尤其是在一個特殊的情況下,你要想幹什麼事情,如果沒有一把手的同意,幾乎會寸步難行!當一個權力機關的一把手出了問題時,對這個權力機關來說,幾乎會成為一場巨大的災難!因為沒有一把手的同意,別說你想採取什麼行動了,你連召集開會,研究討論的份兒也沒有。而沒有一把手參加,你的任何決定和行動,都只能是非法的,無效的。沒有人會聽你的,更沒有人會跟著你幹!說不定還會把你拘禁起來,就像現在這樣繳了你的槍。一個權力機關的組織程式又是如此的嚴密和等級森嚴,儘管你面對的也許只是一個或者幾個具體的個體,但他們所代表的卻是一個集體,一個組織。作為一個下級,你反對他,抵制他,就等於是在反對集體,反對組織!儘管你捍衛的是國家和人民的利益,但你代表的卻是個人;他們謀取的是個人和小集團的利益,代表的卻是國家和人民!

也許全世界都是這樣的一個通則和通例,當一個個體面對一個集體,一個下級面對一個上級,兩者之間發生抵悟和抗衡時,首先付出代價的只能是個體和下級。

要想戰勝他們,首先要戰勝這樣的通則和通例。

這就是說,要想戰勝他們,首先必須徹底說服眼前的這一群人!

問題是你如何說服得了他們?施政委說的沒錯,他們憑什麼相信你?

而如果你要是說服不了他們,在他們眼裡,真正得了精神病的就不是王國炎,而是你羅維民!

對你所有的努力和反抗,程敏遠其實只需要一句話就夠了:你們究竟是相信組織還是相信個人?相信我這個監獄長,還是相信一個普通下級?

即使是在剛才會議室的現場,你也一樣被監獄長追問得理屈詞窮。

也一樣沒有別的,就是因為你拿不出證據。

這就是權力犯罪的可怕和可恨。權力可以使犯罪的過程天衣無縫,無懈可擊。即使暴露,也一樣可以利用權力逢凶化吉,化險為夷。

所以只憑你一個沒有任何職務的偵查員,而且是隻憑你的一張嘴就想制止住監獄裡所發生的這一切,在他們眼裡,簡直是痴人說夢,荒唐透頂。在沒有任何事實認定,沒有任何上一級領導同意和授權的情況下,要對一個一把手採取行動,真是不可想象!即使是上一級領導,也不可能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做出這樣的行動。就算上級領導已經有了批示,那也僅僅只是同意將王國炎移交公安機關審理。對一個監獄長來說,這並不意味著有任何別的什麼問題。

施政委的悲憤和無奈完全可以理解,如果你不採取過激行為,對此你毫無辦法!但你要是想讓施政委跟你一樣也採取過激行為,那幾乎沒有任何可能。以他的身分和組織紀律,在目前的情況下,決定了他絕不會這樣做。

你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讓所有的人都放棄了領導而跟隨你。

程敏遠明白這個。

趙中和也明白這個。

王國炎更明白這個!

所以他們就有的是辦法來對付你。

他們甚至可以用你自己的人,信任你的人來對付你。

究竟是自己上了王國炎的當了?還是所有的人都上了王國炎的當了?

※※※

他把你們一個個的全都玩了一遍,然後一個人心滿意足的呼呼大睡去了?

王國炎真會睡了嗎?

還有,程敏遠他們呢?把你們這群人全都耗在這裡,他們此時則會在哪裡?

這是不是他們這次陰謀中的一部分!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快5點了!

如果真的把武器庫細細檢查一遍,說不定一兩個小時又過去了!

而在這一兩個小時的時間裡,任何事件隨時都可以發生!

怎麼辦!

你又能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