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因為這些地方很可能又要被徵掉,所以就一直這麼不加修繕,任其殘破?或者是因為這個地方同樣是由於國家和集體的原因,所以就這麼將就著,湊合著?等著有朝一日,再由國家和集體的推土機和挖掘機把它強行推倒和拆掉?
等到走到屋子裡時,何波終於明白,房子能成了這個樣子,只因為一個字:窮!
以前總是覺得,城市的迅猛發展,使得郊區的農民也迅速地富裕了起來。種菜種花,養雞養魚,塑膠棚,養殖場,城裡人越多,賺錢的機會也越多。挨著一個近百萬人口的大城市,近郊的農民還會富不起來?
但今天看來,這似乎都是一種想當然的企望,越是城市近郊的農民,潛伏著的威脅和危機其實也越大。試想,還有比失去土地讓一個農民更為感到可怕的事情嗎?當一個農民在失去了自己賴以生存的土地,甚至連自己的房產都失去了後,除了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外,他還會有什麼!沒有文化,沒有知識,沒有技能,沒有資本,沒有背景,幾乎沒有任何生存的手段。尤其是當一個城市充塞著愈來愈多的下崗工人和待業青年時,對一個要混跡其中的農民的拒絕往往會更加殘酷和徹底。
眼前的事實似乎正在強有力地說明著這一點。
這個偷了豬飼料的村民名叫李大栓。
一個5口之家,家中唯一的強壯勞力,便是這個40來歲的跛了腿的中年漢子。在上尚有60多歲的老父老母,在下還有一個近20歲的痴傻兒子和一個13歲的姑娘。李大栓的腿在一次工傷中留下了終身殘疾,8000元便是這次殘疾的全部賠償。什麼樣的可以多掙點錢的重活苦活都已經與他無緣,他只能在附近的工地上給人家作臨時看守。老婆早在5年前就離開了這個毫無指望的家。老父親這些年來一直在撿拾垃圾,老母親幫助照料家務和孩子,日子倒還湊合著過得去。不曾想去年老父親突發中風,一病不起,進不起醫院吃不起藥,僅靠幾乎沒有任何營養補充的一個老邁的肌體自行恢復健康,結果老人的身體每況愈下,越來越糟。20歲的痴傻孩子連個家門也看不了,13歲的女兒儘管是「希望工程」援助的物件,但也僅僅是免費上學。近一段時期來,工地上的活兒又越來越少,民政部門的救濟又如何養得了一家五口。
看看眼前的這一切,真正是天慘地愁,目不忍睹。
昨天晚上李大栓正在工地上作臨時夜班看守,回家的路上,正好遇到了從卡車上甩下來的十幾袋飼料,見那麼多人都在往自己家裡扛,忍了忍沒忍住,終於不顧自己的殘腿連拉帶拽地拖回了一袋。
李大栓拖回來的這袋子飼料其實都有些發黴了。
何波一行人進到他家時,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難聞的玉米麵味。
大概是剛剛蒸熟,兩大籠窩頭還直冒熱氣。
一家人看來正在吃晚飯。
一張陳舊的看不出任何顏色的飯桌上,除了黑糊糊的一盤子不知什麼的菜葉外,剩下的就全是這種粗渣玉米麵飼料做的食物了。玉米麵窩頭,玉米麵糊糊,還有大概是午飯剩下來的玉米麵湯餅。
躺在炕上的老父親,在他枕頭旁放著的,也只有大半碗玉米麵糊糊。
其實這種東西還能叫面嗎?豬大概都不肯吃的東西,何以會讓人爭食!
李大栓的那個傻兒子此時正蹲在炕角,好像一點兒也不怕燙,左手死死地攥著一個窩頭,右手則把一個窩頭舉在嘴邊,兩眼發紅,一口接一口地大吃大嚼。以至何波他們走進去好半天了,他都沒看他們一眼。直到猛然一口吃得噎在了那裡,才伸直脖子痴痴地盯住了他們。
一家人都痴痴地死死地看著他們。
屋子裡頓時陷入了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死寂。
何波忍了好半天,還是沒能把眼淚忍住。他默默地用手指輕輕地把眼淚剛一抹去,緊接著又是一片淚水湧了下來。
在他的身後,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擦著眼淚。
多少年了,他還從沒有碰見過這樣的「盜竊案」。
那袋子「偷盜」來的豬飼料,就在屋子裡的牆根下放著,此時已下去少一半了。家裡的東西一覽無餘,所有的麵缸米罐裡,竟然全都空空落落,一無長物。
還用得著調查什麼麼?
還用得著再說什麼麼?
面對著這一切,你又能說的出什麼!
……
何波沒想到在村口會碰上村委會主任、省人大代表龔躍進。
龔躍進一見到何波,便一臉嚴肅地承認錯誤和表示歉意。
「何處長,真沒想到會鬧成這樣,我剛才已經批評他們了,簡直是胡鬧麼!哪有這樣對待群眾的道理!不管怎麼說,也不能把人民內部矛盾當作敵我矛盾處理麼。首先這是我的錯,第一個應該批評的也是我。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好,這件事我有責任,我應該做檢討,應該深刻檢討。」
龔躍進的態度很誠懇,表情也顯得非常認真。但何波看得出來,龔躍進同他講話的樣子,完全是一副居高臨下,顧盼自雄的姿態。因為龔躍進肯定已經明白,眼前的這個何波,早已不再是那個權勢顯赫,位尊望重的地區公安處處長。充其量也就是一個二線領導,馬上要被安置到人大或者政協的一個下臺幹部。如果他還是那個貨真價實的公安處長,這個龔躍進是絕不敢這樣跟他說話的。而眼下他之所以還會趕到這裡擺出一副諂媚的樣子來,也許只是一種禮節上的需要,或者只是一種試探性的交往。因為他知道像何波這樣一個在公安系統幹了一輩子的老處長,他的影響並不會隨著他位置的消失而消失。尤其是在這樣的一個時候,地區公安處的處長竟會不打招呼地突然出現在他的地盤上,對此他不能不防。還有,他也許並不真正清楚何波的下一步將會有什麼樣的安排,如果真的到了地區人大當上一個副主任什麼的,那對他來說,無論如何也是輕視不得的。
面對著龔躍進的歉意和自我批評,何波想的更多的則是這個村委會主任的來意。本來他考慮的是眼下究竟應該怎樣來處理這件事,卻沒想到龔躍進的態度會來了這麼一個180度的大轉彎。末了,何波臉上不著任何表情地問道:「既然這樣,另外那幾個人呢?」
「放了放了,何處長,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我剛剛從外地回來,一聽說了這件事,就立刻讓他們放人。不就是丟了幾袋子飼料麼,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鄉里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哪能像對待罪犯那樣,真不像話。就是真偷了什麼貴重的東西,也絕不應該這樣。」龔躍進的態度依舊非常誠懇和嚴肅。
聽著龔躍進的這些話,何波頗感意外,一時間竟不知再同他說些什麼。想了想,「既然這樣,那我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好了,這裡的事就交給你了,如果再有什麼情況,請隨時跟我聯絡。」
看到何波要走,龔躍進急忙說道:「何處長,你看你看,怎麼能這樣麼?平日裡請也請不來的,今天好不容易到這裡了,不管怎樣也得賞個臉吧,家常便飯也得吃點麼。」
何波看看時間,想了片刻,覺得跟他們在一起吃吃飯,轉移轉移他們的目標和視線,對古城監獄的魏德華和羅維民他們也許會有好處,於是便說,「也好,反正今天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就在你這兒偷個閒吧。」
「對對對,像你們這些領導,平時政務紛繁,難得消閒一刻,今天咱們就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放鬆放鬆。老胡,備車,還是老地方,‘毛家鱉王府大酒樓’,最好是‘延安廳’和‘廬山廳’,先打個電話聯絡一下,有人沒人都讓他們立刻騰出來。」龔躍進知疼著熱,一臉溫和地說道。
「毛家鱉王府大酒樓」其實就在東關鎮附近,坐上車,不到兩分鐘就到了。
對這個「毛家鱉王府大酒樓」,何波早有所聞。但讓何波沒想到的是,「毛家鱉王府大酒樓」的生意竟會如此之好。還不到下午6點半,酒樓前面大大小小的車輛就已經擠得滿滿當當。這裡的價位並不低,然而據人說,這裡的包間大部分在一天以前就早已預定了出去。今天看來,此說不虛。
※※※「毛家鱉王府大酒樓」是東關村最有名的幾個生意場之一。說是大酒樓,其實裡面的各種娛樂設施一應俱全。有桑拿浴,有歌舞廳,有保齡球館,還有水上樂園,真正是一條龍服務。只要你有錢有勢,在這裡就幾乎可以享受到世間一切可以享受的東西。美酒、佳餚、淑女、俊男……
讓何波感到不解的是,「毛家鱉王府大酒樓」的這一切,居然是在共和國領袖毛澤東的旗號下進行的。這裡所有的服務員全都穿著紅軍的服裝,紅帽徽,紅五星,紅領章,紅袖章。每一個顧客和就餐者,一走進來,首先得到的是男女「紅軍戰士」們威武莊嚴的敬禮,然後便由女「戰士」給你別上一個金光閃閃的毛澤東像章。大大小小的客廳和包間裡,無一不掛著毛澤東各個時期的畫像。大廳裡播放著文化大革命時期各種各樣的頌歌和語錄歌。大堂正中,一個巨大的毛澤東畫像前,擺滿了各色各樣的供品,紅燭高聳,香霧繚繞。在有著各種各樣的功能和設定的一個個豪華包間的門媚上,竟然全都以毛澤東所經歷過的重大事件的發生地而命名:韶山廳,遵義廳,延安廳,井岡山廳,西柏坡廳……尤其是這個「毛家鱉王府大酒樓」的命名,簡直讓何波感到心驚肉跳,六神不安。毛家鱉王府,究竟是什麼意思?毛家何時養過鱉?又怎麼有了鱉王府這個稱號?如果說毛澤東愛吃紅燒肉,那還有些來由,而這個「毛家鱉王府大酒樓」究竟從何說起?
荒唐得讓人不可思議,滑稽得讓人瞠目結舌。
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不倫不類的「毛家鱉王府大酒樓」,堂而皇之在這個地區所在地的大街上炫耀了近兩年了,也不知有多少個大大小小的政府官員在這裡吃過,玩過,但好像從來也沒有一個領導對這裡所進行著的這一切提出過任何異議。
讓何波最感驚愕的是,這裡正在籌措著一個大型的毛澤東誕辰105週年的紀念研討活動。像「毛家鱉王府大酒樓」這樣的一個飯店,它如何能,又如何可以組織這樣的一個活動?它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又如何會有這樣的實施計劃?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心態能讓它聯想到這裡來?
※※※這一切是不是讓人感到有些太可悲了?
何波默默地走進「延安」廳裡,好久好久一言不發。
「延安」廳里豪華的裝潢和設定,再一次讓何波感到目瞪口呆。曲徑通幽,就像真的來到了陝北的「土窯洞」。青山綠水,黃土高坡,「天色」如此的湛藍,「曠野」如此的幽靜,所有的奇花異草,竟然全都是真的,真像來到了世外桃源。所不同的是,這裡的小姐已經不再是「紅軍裝」,而是成了很薄很薄的「紅綢裝」。衣袖很短,開領很低:紅裙不長,開衩很高。一轉眼間,已經是「不愛武裝愛紅裝」了。
這樣的一個集歌廳、舞廳、餐廳、遊藝廳於一體的豪華包間,究竟需要多少人民幣才可以把它裝修起來?
如果僅僅是為了讓客人消費,這樣的包間是絕對要賠錢的。也許他唯一的用處就是要在這裡招待貴重的「客人」,在他們「政務紛繁」之餘,好好在這裡「放鬆放鬆」。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在這樣的包間裡,究竟有多少政府官員和領導幹部在這裡受用過?
價格不菲的「毛公酒」,一整套的「毛公餐具」。當然,這只是個形式和程式,如果你不喜歡,各種各樣的洋酒名酒,這裡應有盡有,想喝什麼,就有什麼。看得出來,在這裡,如果你想玩什麼,也一定會有什麼。
何波滴酒不沾,連飲料也不喝一口。於是就來了一杯加了冰塊和檸檬的脫糖乾白。
「國產的,國產的,為了咱們國家的經濟能早點緩過勁來,今天全都跟何處長一樣,一律都是國產的,真正愛國,就不能用洋貨。要落實在行動上,不能只落實在口頭上,哈哈哈哈……」龔躍進一邊幽默著,一邊開懷地笑著。看上去他真的很放鬆,似乎一到了這種地方,他就顯得遊刃有餘,如魚得水。
鱉王大酒樓,自然以吃鱉為主。鱉血、鱉膽、鱉湯、鱉蛋、童子鱉……最後上來的是一隻碩大無朋,足有四五斤重的大鱉。當然還有別的各色各樣的吃食和菜餚。
「何處長,吃,一定要吃,這是真正的鱉王呀,絕對的十全大補。」龔躍進不遺餘力地在勸酒勸菜。「像我們這些年齡大點的人,食補可是不能缺的。我父親在世的時候給我說過,年輕的時候,是拿健康換錢,年紀大了的時候,得拿錢換健康。何處長,這話深刻呀。怎麼才是拿錢換健康,我看首要的一條就是得吃好。孔夫子也說過的,要食不厭精麼……」
聽著龔躍迸這番話,何波感到憎惡和憤恨,浮現在他眼前的則是剛才那棟破敗不堪的院落和那一家人大口吞嚥飼料窩頭的情景……
讓這樣的一個人當村委會主任,村民們的遭遇和處境也就可想而知!
他不時的看著表,本想給他說點什麼,但想來想去覺得此時此刻還是少說為佳。能把胡大高、龔躍進、範小四這些人拖在這裡,多多少少也是一層煙幕,對羅維民和魏德華他們的行動至少也是一個側面的掩護和幫助。他一邊慢慢地吃著,一邊看著他們幾個提著手機不時地出來進去,有時侯還不斷地在龔躍進耳旁說些什麼。就讓他們忙乎吧,今天就真的在這裡好好「放鬆放鬆」。
一直到了快8點,龔躍進急匆匆被叫了出去,而後又急匆匆走了進來時,何波漸漸感到了龔躍進異乎尋常的變化。龔躍進的話語突然少了,臉色也突然暗了,尤其是笑聲陡然沒了,有幾次甚至在默默地衝著碗筷發愣。
這個龔躍進到底是怎麼了?會不會他聽到什麼,察覺到什麼了?
一個小姐再次上來給他斟酒,何波琢磨著該給龔躍進說點什麼,於是便主動的向他碰杯。
何波幾乎沒怎麼喝,也就那麼輕輕的一小口。很小很小的一口。
大概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也許更短,何波突然感到眼前一陣矇朧,他使勁地搖了搖頭,竭力地想驅散由眼前的迷朦而帶來的昏花和眩暈,然而眼前的霧團卻似乎越來越重,越來越厚,當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猛然想站起來時,卻一頭栽在桌於上,就像一個酩酊大醉的酒鬼一樣,一下子癱軟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