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何波此時已經顧不上多想這些了。
他坐在車裡,默默地想著他現在該去幹什麼,哪一件應該是自己必須儘快乾的事情,以至司機問了兩遍他都沒有回答。
今天本來第一件要辦的事情,是馬上去到古城監獄找辜幸文。現在是不是還應該去呢?
因為突然之間,他感到自己的身分已經同一個小時以前大不相同了。
你想瞞也瞞不住,像這種事情,頃刻間就會傳得沸沸揚揚,滿城皆知。何況賀雄正還要求你「回去後先給你們的政委和另外幾個副手通通氣」,其實就算你不說,他也肯定「會盡快通知他們的」。沒有別的,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這個訊息,無形之中也就等於剝奪了你的權力。讓你有令不行,有禁不止,原有的安排全部泡湯,既定的工作盡數癱瘓,正在執行的任務全面瓦解,並讓你所具有的權威性。組織性徹底喪失……
說不定一天之內,甚至幾個小時以內,關心著你,愛護著你,或者憎恨你、厭惡你,包括所有正在同你打交道的人們都會聽到你的這個資訊。
辜幸文也一樣會聽到。
所以他得重新考慮考慮自己跟辜幸文說話的方式,因為實事求是他講,你現在其實已經不再是一個大權在握的公安處長了,或者說,一兩大後,你就不具有一個公安處長的身分了。而以你現在的這種不倫不類的尷尬身分,你究竟該給人家怎麼說?而人家又會怎麼看?
身上的bp機再一次震動了起來,就在賀雄正辦公室的那段時間裡,自己被轉換為震動方式的bp機至少震動了八九次。他長出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掏出了bp機。
辜先生請你回電話。
辜先生有要事請你回電話。
辜先生請你速回電話!
辜幸文先生有要事請你速回電話!
辜幸文說他請你務必立刻回電話!
辜幸文請你無論如何立刻回電話!
bp機這一長串的名字讓何波久久地愣在那裡,辜幸文究竟出什麼事情了?
良久,他才像驚醒了似的掏出手機來。
「……我是何波。」何波打通辜幸文電話後,沒作任何解釋。
「你現在什麼地方?」辜幸文也什麼都沒說,只問他的位置。
「什麼事?」
「我想現在見你。」
「……現在?」何波一驚,這倒是他沒想到的。
「現在。」
「那好,我馬上過去。」
「不用。還是我去你那兒。」辜幸文的語氣像是在下命令。
「不行。我那兒不方便。」何波也一口拒絕。從目前的情況看,自己那兒也確實不方便。
「那你就馬上找個安靜點的地方,5分鐘後告訴我。」辜幸文說完便掛了電話,毫無商量的餘地。
但何波感覺得到,辜幸文確實是有重要的事情要給自己講。
※※※一刻鐘後,他們便坐在了永興路一個背街的「春花」小歌廳裡。
兩個人居然不謀而合,都沒要車,都是打的過來的。
這是何波很熟悉的一個客戶,公安處曾在這裡破獲過一個案子。
正是一天中客人最少的時候,街面上的行人也一樣稀少,小歌廳確實非常安靜。
歌廳一個姓吳的小老闆忙乎了一陣子,放下幾盤瓜子水果,還有一壺熱茶,兩瓶飲料,寒暄了幾句,然後馬上知趣地走開了。
等到人走了,歌廳裡靜下來了,辜幸文卻一直不說話,只顧津津有味地嗑著瓜子。何波本不想先說話,但看他這樣子,終於忍不住他說:
「你把我約來這兒,可不是隻為了嗑瓜子吧?」
「當然不是。」辜幸文看也不看他一眼,「先說說你剛才幹什麼去了?」
該死的傢伙!莫非他已經感覺到什麼了?或者已經聽到什麼了?何波緊張地思考著,究竟該不該把實情告訴他?末了,他以攻為守,反問了一句:「你連著打了七八個傳呼就是想要問我幹什麼去了?」
「前兩個傳呼還沒有這種想法,到了後面這種想法就有了。」辜幸文向何波瞥了一眼說道。「我只是想證實一下我的猜測,看你究竟會在什麼地方。」
「你所猜測的那些東西,是不是跟你關係很大?」何波想找到辜幸文的眼神,但始終碰撞不到。
「何波,到這時候了,你還不敢給我說實話?」
「你想要哪方面的實話?」
「你知道。」
「你真想讓我說嗎?」
「這幾天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
「如果你真是什麼也知道,那你就應該清楚,我現在的心情很不好。」
「你是想跟我攤牌嗎?」辜幸文甚至笑了一笑。
「有這個意思。」何波這時不動聲色,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把手槍來,然後慢慢地指向了辜幸文:「請你把臉轉過來,我有話要問你。」
辜幸文大概是沒想到何波會拿出槍來,愣了一愣,然後直直地盯住何波:「這就是你的攤牌?」
「辜幸文,你敢不敢說實話,在東關村龔躍進、胡大高的地盤上,由薛剛山的‘老狼建築集團公司’蓋成的四座小樓房,哪一座是給你的?」何波的嗓音很輕,臉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還有什麼?」辜幸文一動不動。
「‘廣帥商業城’的張衛革,每年包銷你們數百萬的滯銷產品,作為回報的條件是什麼?」
「好,繼續提問。」
「去年你的唯一的兒子結婚,有人送給你一把已經裝修好,連傢俱也一併買好的住宅鑰匙,你能說出來是什麼人送的?」
「還有麼?」
「今年7月份,你們監獄的一輛大卡車被人借走,並被換了牌照,在當時市長出車禍的那條路上,有人看到你們這輛車在出事的地點呆了有一個小時,你能把這件事解釋清楚嗎?」
「……」辜幸文眼神里有什麼閃了一閃,然後說道,「再往下說。」
「辜幸文,這還不夠嗎?這幾件事情拿出任何一件來,都能把你的這輩子毀得一乾二淨。」
「哈哈哈哈……」辜幸文突然一陣仰天大笑,笑得幾乎流下淚來。「何波,你真他媽的一個王八蛋!看你那愣頭愣腦的的樣子,還真不知道你能傻成這個樣子!剛才在賀雄正那兒,是不是也是這麼一副德性?」
何波再次感到了一次震動,沒想到這個辜幸文知道的真多!甚至還知道他剛才就在賀雄正那裡!何波並沒有把端著的槍放下來,仍然字斟句酌地說道:「這麼說來,我的猜測並沒有錯。」
「你的猜測確實沒錯。說實話,我還真為你的能幹感到高興。可惜的是,你的這種能幹,充其量也只是匹夫之勇。」說到這裡,辜幸文斜睨著何波的槍口說,「你是不是覺得這樣說話挺威風?其實你根本就是違反規定,非法持槍,同時我還懷疑你是否還有持槍的權力。」
「這你告不倒我,至少我現在還有這個權力。」何波繼續一眼不松地盯著辜幸文說,「匹夫之勇比起那些不講良心的膽小鬼,要強一千倍,一萬倍!辜幸文,我希望你不要忘了住牛棚的那些日子,不要忘了剛從牛棚裡出來時說的那些話。不要轉移話題,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老實說,我現在根本不想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你現在的舉動,在我眼裡簡直愚蠢透頂,可笑之至!你好好想一想,一大早我連續呼了你八九次究竟是為了什麼!其實你他媽的比我更著急,到這會兒了,你還裝什麼洋蒜!現在的每一分鐘比我們的生命都還寶貴,你還在這兒跟我打啞謎!我告訴你,現在能救了你,能救了古城監獄,能救了無數老百姓的人,只有一個人,你他媽的睜眼好好看看,那就是我!」
辜幸文的這一番話還沒有說完,何波便已經把槍放了下來。「你他媽的早說這樣的話,我還會把槍口指著你嗎!辜幸文,你才真他媽的一個王八蛋!我兩天兩夜沒合一眼了,就是沒猜透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兩道淚水,止不住地從何波的眼裡直奔而出。
隱隱約約地,何波感到有一隻手輕輕地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然後便緊緊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知道,那是辜幸文的手。
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幾天來的勞累、壓力和緊張,以及剛才所受到的巨大的打擊。委屈和羞辱,幾乎使何波哽咽起來兩人默默無語。
也只有默默無語,才是最好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