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十面埋伏 張平 第2頁,共2頁

不過魏德華心裡清楚,這只是範小四在他們面前的另一種表現或者僅僅只是一種假象。如果他面對的不是市公安局局長和副局長的話,天知道他會露出一副什麼樣的面目來!否則又怎麼會成了僅次於胡大高的二號人物,又怎麼會號稱「第二公安局副局長」?

趁著胡大高還沒來的當兒,魏德華想了想說:「看來這半天胡大高並不在這裡,那就是說,在這兒一直主事的其實是你?」

範小四愣了一愣,也許是他沒有想到魏德華竟會這麼問他。「……我也只是聽聽命令,胡經理讓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

「胡大高的話,真的說一句,你聽一句?」魏德華問。

「現在市場經濟了,經理的話能不聽麼。」範小四依然顯得謹小慎微,但說出來的話卻不亢不卑。

「這跟市場經濟沒關係,」魏德華漸漸地感覺出了範小四話裡的弦外之意,同時也感到了範小四決非自己想象的那麼簡單,「也許會跟金錢有關係。有錢能使鬼推磨麼,為了錢有些人什麼也幹得出來。」

「魏隊長,史局長也在這兒呢,有些話我們也只給你們說。」範小四還是那麼一臉笑意地說道。「其實你們也清楚,像我這樣的人已經是過來人了。啥好啥賴,啥該幹,啥不該幹,我們心裡有數。」

魏德華到了此時,才真正聽出了範小四話中隱含的輕蔑和殺氣。像範小四這樣的人,他不僅不會怕你,在他的心底裡骨子裡其實根本就沒在乎你,根本就沒瞧得起你。於是他也毫不客氣地砸出了一句像石頭一樣的話:「那是,過來的也就過來了,過不來的不想過來的那我們也沒辦法。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個,我們心裡也有數。」

「聽魏隊長這麼說,我們心裡就更有數了。」範小四的表情更加顯得畢恭畢敬,「對那些拉不過來的人,我們真的也沒什麼好辦法。你走你的陽關道,他走他的獨木橋,要死要活,那也就由不得什麼人了。」

「那像今天的事,你們是不是要橫下心來走到底了?」

「魏隊長,我剛才給你說了,我們聽胡經理的。」範小四再次把話題繞了回來。

魏德華的臉頓時被氣得煞白,要不是史元傑的眼神制止了他,說不定他早已發作了起來。搞刑警這麼多年了,還沒見過如此張狂的物件。你明明知道他就是個瘋狂的歹徒,兇殘的幫兇,但你就是對他無可奈何。在他的眼裡,這些大大小小的幹部一個個無非都是些狗官貪官溜鬚拍馬的昏官,只要在上面捏住一個,就等於捏住了一大串,所以他確確實實並不怕你。因為在他的身後還有胡大高,還有龔躍進,還有鎮裡區裡市裡省裡更多更大的給他撐腰的人物和勢力。如今能對你如此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就已經很不錯很不錯了,如果你真的不識趣不買賬,那也就別怪我說話噎著了你。就算我不能把你怎麼樣,你也照樣不能把我怎麼樣。何況這又是個民事糾紛,事情又沒有真正鬧起來。就算鬧起來,他有他的理,我也有我的理。要講理就得找政府,找法院,幹你公安局什麼事情?頂多也是個狗咬耗子,到時候你們還得靠邊站。至於我自己,一個小小的村幹部,一個守法的國家公民,我這也只是例行公務,莫非你還想把我怎麼了不成?

想來想去,魏德華漸漸把心頭的火氣壓了下去。不管怎麼說,人模狗樣的他還真是個村幹部,在人面上還是你這會兒應該依靠的物件,他也真的不是主事的,你也確實對他毫無辦法。這也正是龔躍進設下的一個個陷阱和圈套,一旦你進入他的勢力範圍時,幾乎每一步都會有枝枝蔓蔓的東西勾著你,掛著你,前後左右地牽制著你,阻礙著你,等不得你深入進來,早已是三災八難、五癆七傷了。就算你真的找到了什麼問題,抓上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對他來說,也一樣無關宏旨,無傷大體,正好可以丟卒保車,暗渡陳倉,以至於金蟬脫殼,逃之夭夭。

對範小四這樣的人動火,也許正中他們的下懷。沒必要,也犯不著。看看史局長鷹揚虎視般地站在那裡,對眼前的範小四之流,正眼也不瞧他一眼。想來這才是最佳選擇,跟你這樣的走狗小人說話,還丟我們的身份!等到真正需要跟你說話時,那將會是在另一個場合,將會是另一種語氣。

就在這時,一行人伴著一陣重重的腳步聲向他們走了過來。

魏德華清楚,主事的應該出場了。

※※※胡大高確實只有一隻眼睛,有人說是炸掉的,也有人說是打群架打爛的。

如果不是那隻泛白發灰的眼睛,胡大高的模樣還是不錯的。雙眼皮,方臉盤,鼻子挺直,濃濃的眉毛。人長的很高,足有1米80以上的個頭。膀大腰圓,身體很壯。據說胡大高的武功不錯,他也曾四處拜師,整天舞槍弄棒,所以他手下的那些人,也一個個都能來那麼幾下子。

胡大高給人最強烈的印象和威懾力,其實還是他那隻眼睛。他的那隻壞掉的眼睛好像從來也沒有修整過,他也從不戴眼鏡,從不裝假眼,讓人一看就是個壞眼。而這個壞眼一旦瞪起來,別說那些小孩子了,即使是那些大人們看見了,頓時便能讓你魂飛魄散,六神無主。

胡大高從遠處過來時,身邊至少有十幾個隨從跟著,等到了史元傑和魏德華跟前時,就只剩了他一個了。看來他還懂得收斂,在真正的公安局長面前,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史局長,魏隊長,真沒想到您倆會來呀!這都怪我,鬧出這樣的事來,讓您們費心了。」胡大高一來了就忙不迭的自省自責,看他的表情,也一樣的非常真誠和謙恭,雖然並不是害怕和恐懼,但也並沒有範小四那樣的偽飾和做作。「史局長,今天的事情想也沒想到的。讓我說,真算的上是人在家裡坐,禍從天上來。做夢也沒想到會鬧出這樣的一場事來。對東關村的父老鄉親,說句實話,平時咱雖然不敢說是全心全意,百分之百,那也至少是沒有二心,兩肋插刀。這麼些年來,東關村從未出過什麼大的亂子。什麼搶劫啦,偷盜啦,鬨搶啦,車匪路霸啦,集體上訪啦,打官司告狀啦,也都很少很少,基本上沒有。平時咱也想了,老百姓信得過咱,村委會村支部也看得起咱,讓咱幹了這麼個治保主任,聯防隊長。芝麻大的官,也一樣是個官,既然是個官咱也就得幹個樣子。人家大官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咱這比芝麻還小的官,也得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咱什麼時候也是小心翼翼,求爺爺拜奶奶,見廟就燒香,是神就磕頭。你們也知道,在這村裡,只要你是外姓人家,不管你住了多少年,多少輩,村裡人總也把你看作是外來戶。像咱這樣的人,在村裡什麼時候不像個孫子一樣?早不鬧,遲不鬧,就等著你今天埋人了,他們才合了心的看你的哈哈笑,不瞞您倆說,我今天可是做了一大工作了,什麼樣的好話也說盡了,該磕的頭也都磕了,您們也看看,都什麼時候了,棺材就是埋不進土裡。不就是今天安葬老父親麼,要不是這個,大不了我一拍屁股就走了,一輩子我都不會再在這裡看一眼……」

說到這裡,胡大高的那隻帶著血絲的眼裡,叭嗒叭嗒竟掉下一大串淚珠來,哽咽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史元傑和魏德華都默默地聽著,始終一言不發。一直等到胡大高有了哭腔不再說什麼了,史元傑才不動聲色地問道:

「你說了這麼一大片冤枉,是不是說,今天的事跟你一點兒沒關係?」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史局長,你也該知道的,像咱這樣的人,腦子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法律意識的。你就讓他們說說,既然你們攔我,那就總得有個人情人理的說法麼。你們把那些公家定下的事情,不分青黃黑白的全都推在我的頭上,也不想想,那是我管的了的麼?村裡的事有主任支書,鎮上的事有鎮長書記,再上邊還有區長市長,人家定下個啥,咱就執行個啥,其實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們要鬧就跟上面鬧去,衝著我來,拿我這麼一個小人兒出氣又能解決了什麼問題……」

史元傑突然覺得像胡大高,範小四這些人物,你還真是不能小看了他們。他們能混到今天這份上,那可正兒巴經地是練出來的。不說別的,只憑剛才他們倆前前後後的這幾番說辭和表現,就足以對付得了任何人。即便是市長、專員、省長,甚至更高一級的官員來到他跟前,他也一樣會給你演練的繪聲繪色,滿場出彩。就像剛才胡大高聲淚俱下地說的這一番話,假如碰上的真是毫不知情的局外人,就算你是鐵石心腸,也照樣會說得你心悅誠服,為之感動,並對他另眼相看。所以你要是跟著他的話茬走,十有八九地非人到他們的套子裡去不可。於是打斷他的話說:

「你這些話的意思我都聽明白了,不過你有你的理,人家有人家的理。今天時間也不早了,你應該知道的,像你們說的這些是是非非,可不是一時半會就說得清楚的。說實話,對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還是信得過的,如果你腦子裡真的多多少少的還有點法律意識,那我就告訴你一個辦法,只要你按我的辦法做了,今天的事情立刻就會解決,所有的矛盾都會迎刃而解。」史元傑就此打住,不再往下述說,只是默默地盯著胡大高看。

胡大高自然清楚史元傑這些話的分量,一旦他要是迎合著說了什麼,再往回收可就不好改口了。不過頂多也就想了那麼幾秒鐘,立刻便和顏悅色地說:

「您和魏隊長大老遠地跑來,感動還感動不過來呢,哪還有什麼別的不能聽的。既然是史局長髮話,想來肯定是雙方都接受得了的辦法,史局長你只管說出來就是。」

「你剛才也說了,法律和條文都是領導和上面定下的,人家定下個啥,咱就執行個啥。我相信這話是你的真心話,你也真是想這麼做的。」史元傑輕輕地說道,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然這樣,那咱們就都按上面制定下的政策條文辦。如今國家鼓勵火葬,省裡市裡也確實在這方面出臺了不少政策。你當然清楚,在東關村這一帶,耕地比金子還貴。如果大家都實行火葬,確實是一樁造福子孫的大好事。說到這裡我想你也就明白了,要火葬大家就都火葬,就從今天開始,就從你兩家開始,這豈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現在大夥的意見也是這樣,要火葬就都火葬,不能你家土葬,讓人家火葬。設身處地地想想,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聽到這裡,胡大高正想說什麼,一旁的範小四突然插話道:「史局長說的這些,跟劉家說的其實是一樣的。我們胡經理已經說了,做事得人情人理。這都是過去早已定下的事情,用現在的……」

「住口!管你的屁事!」範小四的話還沒有說完,猛地便被狂怒的胡大高打斷了。胡大高就在轉過臉去的那一剎那,和悅的臉上頓時換上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語氣低沉而嘶啞,活脫脫地像變了一個人:「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到這裡來說話!走一邊去!滾!」

也許根本沒想到胡大高會有這樣的一個舉動,站在一旁的魏德華幾乎被嚇了一跳。他還從沒見過表情變化會有如此快速的面孔,一臉的笑意眨眼間會換上一臉的兇殘。等到你還沒回過神來時,他一回頭又換上了一臉的笑意。這簡直太讓人可怕了,可怕得讓你不寒而慄。

「史局長,您大人大量,下邊的這些人沒規矩沒教養,你千萬別計較。」胡大高早已是一臉的和善可親,看他那平平靜靜的樣子,就好像剛才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我不知道我來以前,他們都跟你說了些什麼。像這墳地的事,本來我並不想在這兒買的。入土為安,死了死了,死了也就了了。活著從不論先後,死了又爭啥高低?家父在世的時候,也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讓他在地下安安寧寧,最好還是把他埋到老家去。當時也真是這麼打算的,那知老父親一過世,母親卻死活不讓再葬回到老家去。母親說了,老家離這兒幾千里,又沒有什麼親人,你爹埋回老家,日後你媽也得跟著去。你們一個個的都在外面,把我們老兩口丟在那麼遠的山溝裡,頭兩年興許還有人去一去,過上幾年誰還會再去上墳去?到了那時,逢年過節墳頭上冷冷清清,連柱香也沒人燒,那不是要讓你爹你媽餓死在陰朝地府?你媽就是活在世上,又怎麼能安然的了?聽家母這麼說,你說咱作兒子的又能怎麼樣?好在如今是商品社會市場經濟,咬了咬牙,兄弟姊妹湊了湊,就在這兒買下了一塊墳地。錢交了,墳也整了,該辦的手續也都辦了。史局長,剛才我都想了,有理走遍天下,就像今天這事,官司打到啥地方咱都贏。咱這既合乎政策,又合乎法律。我買下的地,只要我不妨礙別人,我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一沒違反政策,二沒違反法律,憑什麼攔著我,不讓我埋人……」

史元傑並沒有打斷胡大高的話,就這麼一直默默地聽著。要說胡大高沒把眼前這兩個市局的領導放在眼裡,那絕不是實情。看胡大高的表情和語氣,他真的是一點兒也不想得罪眼前的這兩個人,但另一方面,卻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他拐彎抹角地說了這麼多,無非是不想在言辭上讓眼前的這兩個人感到反感,同時他也努力想從感情上打動這兩個人。假如要換了別的不知內情的人,說不定早已被他的話給打動了說服了。史元傑正想著自己下一步該給他怎麼說,又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地從人群中傳了過來。

※※※還是魏德華眼尖,沒等人到了跟前,便對史元傑暗暗說了一聲,史局長,人大代表到了。

來人果然是省人大代表,鎮黨委委員,村委會主任龔躍進。

等史元傑和魏德華跟熱情洋溢,笑容可掬的龔躍進握過手後,才發現龔躍進身後竟然還跟著一個不算小的人物:東關鎮鎮黨委書記唐煥友。

唐煥友頂多也就是二十八九歲,農大畢業的一個研究生,到東關鎮當鎮黨委書記還不到一年。膚色白皙,瘦瘦的身材,戴著一副厚厚的近視鏡。見了人訥口少言,動不動便露出一臉的靦腆和羞澀,正兒巴經的一介白面書生。直看得史元傑搖頭,像這樣的一個鎮黨委書記,豈不是這一大群虎狼之輩的囊中之食!

東關鎮政府就設在東關村,東關村也就是東關鎮。客大欺店,店大欺客。鎮黨委管不住村委會,村委會自然也就成了鎮黨委了。可想而知,在這個東關鎮裡,究竟會是誰說了算。由此也可想而知,究竟是誰的力量,才會把這樣的一個黨委書記派到東關鎮來。冠冕堂皇的理由當然會有很多很多,什麼年輕化啦,班子結構合理啦,年輕人到這樣的地方鍛鍊鍛鍊大有可為啦,等等等等。究底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有真正知情的人才會清楚。

龔躍進的親切和真誠足可以打動任何人,談笑風生之間便能消除了你所有的隔閡和疑慮:「……史局長,你呀你呀,讓咱們好沒面子呀!」就像見了久別的親人一樣,喜出望外,情不自禁,看不出一點做作,找不到一絲破綻。「咱這地方再不起眼,那也還是二位的管轄之地呀。不管咋著,來了也該打個招呼的呀。你說說,這麼大的兩個局長到了這兒,咱這當村長的一點兒也不知道,猛一聽到了,嚇得腿肚子都抖呀!這是咱們鎮的唐煥友書記,你們大概還不認識吧。你看你看,讓你們嚇得都不會說話了是不是呀,哈哈哈哈……」

在龔躍進爽朗通達的笑聲中,除了史元傑以外,旁邊的人也都跟著笑了笑。史元傑正想說什麼,卻又立刻被龔躍進的熱情堵了回來。

「史局長呀,你聽我說,不管有多大的事,也不能站在這村口上呀!」龔躍進的臉色漸漸地「正經」起來:「不到家,到鎮政府坐坐總是可以的吧。不吃不喝,到辦公室喝口茶也是應該的吧。好了好了,史局長,你平時那麼忙,哪年哪月能來咱們這兒一趟呀,怎麼著也得賞個臉吧。還有,咱們唐書記來這兒工作也差不多一年了,給你彙報彙報咱這兒的治安情況,那也是有必要的吧。呀呀!快走吧,讓這麼多人看著,這算是怎麼回事呀……」

史元傑的心裡則越來越火,老實說,對龔躍進這種親切和熱情,在心底裡真讓他反感透了。這麼大的事情,這麼多的老百姓圍在這裡,以當時的情形,如果他們再遲來幾分鐘,一場通天大禍說不定就已經釀成了。那將會是一起多麼嚴重的惡性事件,又將會讓多少人受到傷害!然而就是在這樣嚴峻的情況下,在這樣危急的形勢裡,近在咫尺的村委會主任龔躍進竟然會不在現場!看他滿臉的紅潤和撲鼻的酒氣,這期間他正躲在什麼地方吃吃喝喝!這就是一個村委會主任和鎮黨委委員的所作所為!而如今見了他們,竟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面對著四周數以千計的老百姓,面對著如此兇險的一個環境,竟然能笑逐顏開,喜形於色,甚至要拉著他到別的什麼地方喝口茶,坐一坐,彙報彙報這兒的治安情況!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真讓人難以置信!這算什麼人大代表,又算什麼村委主任!

但反回頭來,你似乎又不好說他什麼。就算是鬧得天塌地陷,他一推六二五說他什麼也不知道,你又能奈他若何?就算知道,前面還有支部書記,還有鎮長鎮黨委書記,打上八杆子也還輪不上他,你又能把他怎麼樣?真正主事的是他,但就是有這麼多的擋箭牌讓他毫無風險,進退自如,對他你還真沒辦法。就算你收拾上他幾句,也依舊於事無補,他可以聽也可以不聽。何況在此時此刻,你批評他又能批評什麼?鎮黨委書記就在這兒呢,你批評一個村委會主任算什麼?

就在這當兒,兜裡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本想不接,但響了一遍又一遍,看來不會是個一般人物或者不會是個一般情況,否則不會響得這麼沒完沒了。

※※※史元傑沒想到打來電話的竟會是市委常委。市政法委書記宋生吉。

宋生吉給原地委書記做跟班秘書時,就跟元傑私交不錯。後來宋生吉被任命為市政法委副書記,市政法委書記,由於工作原因,兩個人的關係就更近了許多。尤其是近一個時期來,宋生吉為史元傑市委常委的任命,幾乎可以說是不遺餘力,毫無忌諱地在上下奔走。儘管阻力很大,但據宋生吉說估計希望很大,並說在這件事上他不會鬆手。就在前幾天,他們還在一起坐了很久,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國家大事,柴米油鹽,幾乎沒有不談的話題。在一個人人都忙得不可開交的城市裡,能有這樣的一個政界的朋友隔三差五地在一起坐坐,聊聊,實在是一樁不可多得的情誼。

所以當聽到是宋生吉的電話時,史元傑以為還是有關他任命市委常委的事情。本想告訴他,他現在正在一個現場,在電話上不好跟他說話,一旦事情辦完了,他再立刻給他回電話。

然而讓史元傑沒想到的是,宋生吉打電話說的並不是別的什麼事,聽了好一陣子才聽明白,宋生吉要給他說的竟是有關龔躍進的事!

「……你現在還在那兒是不是?」宋生吉毫不客氣地問他。

「嗯。」史元傑一邊答應了一聲,一邊瞥了一眼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他打電話的龔躍進。這龜孫子,什麼時候把電話打了出去,並且把關係找到了市政法委書記那兒?我這手機號碼是剛剛換了的,連宋生吉也還沒給說,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屈指可數,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你到那兒幹什麼去了?那樣的一個地方還犯得著你這個當局長的親臨現場?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你知道那個龔躍進是個什麼人物?看似一個農民,其實是個通天的大亨。就因為他有大把大把的鈔票,所以也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就因為他的身份只是一個農民,所以你也就對他的所作所為無可奈何。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奈何不了他,他卻能糟害了你。小不忍則亂大謀,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非得跟這些誰也要讓他三分的地頭蛇攪在一起?」

史元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給宋生吉說,他只能一聲一聲地嗯著,同時緊張地思考著自己的對策。

「……元傑,我告訴你,馬上從那地方抽身回來。真的犯不著,也沒必要,你也用不著再給我說什麼七七、八八的原因。就算那個龔躍進有天大的問題,你這會兒也別親自去惹他。你知道剛才是誰給我打來的電話?我這會兒不會說給你,說出來能嚇你一大跳!咱不說別的,他若是真要在你背後使壞,別說你這個市委常委得泡湯,說不定你這個公安局長也當不穩!我不是嚇唬你,你只是個武將,在戰場上是把好手,而官場上的事你就鬧不大懂了。好了好了,這會兒給你說什麼也沒用,聽我一句話,留兩個人在那兒處理問題,你馬上從那兒離開。即使是有什麼非辦不可的大問題,那也等過了這兩天再說。聽見了沒有?喂?你怎麼不說話?喂……」

史元傑一時還沒想清楚該怎麼給宋生吉說,因為他實在不想在這種地方同他爭辯什麼,聽著宋生吉一聲一聲的緊逼,想了想,終於說了句:「知道了,一會兒我再給你打電話。」

「聽我說,馬上回來,具體的什麼也別做,什麼也別說。先放在那兒讓他們管去,什麼責任也別往自己身上攬,聽見了沒有,啊?快點,回來我還有要緊的事告訴你……」

※※※史元傑一邊把手機關好,一邊默默地思索著剛才宋生吉的那些話。一股沖天的怒氣像海嘯一樣在胸中翻江倒海,奔騰不已,真是狗眼看人低,簡直欺人太甚!剛趕到這兒還不到一刻鐘,你就能讓政法委書記把電話打了過來!你好能耐!看上去和和氣氣,嘻嘻哈哈,心底裡卻已經把你看扁了。你來這兒想拿你局長的身份壓我,那我就讓更大的身份來壓你!你局長怎麼了,我人大代表還監督著你呢!咱們平起平坐,旗鼓相當,你不怕我,我也不會怕你。你要不信,我就先給你一個電話讓你試試……龜孫子!

「史局長,你看你看,我知道你忙,到了哪兒也閒不下來。我看還是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只要坐下來,有什麼事情不好商量呀?再說天也不早了,工作再忙,飯總是得吃的吧……」龔躍進仍然是一臉的憨厚,一臉的恭順,一臉的春風得意,從容安適。

史元傑剛想發作,手機又一陣緊一陣地響了起來。他想了想,便一下子把手機關掉。但幾乎就在同時,魏德華的bp機也猛地響了起來。魏德華bp機還沒卸下來,手機也在此響了起來。魏德華看了一眼史元傑,一邊開啟手機,一邊看著bp機。

史元傑正想讓魏德華把手機關掉,卻只見魏德華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對著手機只說了兩聲「是」,便急忙把手機遞了過來:

「史局長,打給你的。」

史元傑打了個不接電話,讓他關掉手機的手勢,魏德華卻像沒看見似的,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

「何處長的電話,老頭子發火了。」

史元傑愣了一愣,早已下意識地把手機拿在了手裡。

「喂,我是史元傑。」

「你們倆到那兒究竟幹什麼去了!」何波怒不可遏,氣沖牛斗的嗓音直衝耳鼓,幾乎讓史元傑嚇了一跳。

「有些情況我一會兒回去給你說。」

「什麼一會兒!一分鐘也別在那兒呆,立刻就給我回來!你把我的計劃全給我打亂了你知道不知道!到底是誰讓你們倆去那兒的!」何波一句緊逼一句,根本就沒有任何迴旋和讓他辯解的餘地。這麼多年了,史元傑還從未見過何波的火氣會這麼大。如果說剛才政法委書記宋生吉的電話讓史元傑感到吃驚和意外的話,那麼現在公安處長何波的電話則讓史元傑感到不可思議和瞠目結舌。當何波的第一句話出來的時候,史元傑就意識到這依然是因為這個龔躍進的緣故。這個村委會主任的影響,竟然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波及到自己頂頭上司的身上!這種影響已經轉化為何波的惱怒,然後劈頭蓋臉地全都潑撒在自己的臉上:「像話不像話,什麼時候了,這麼大的事情連個招呼也不打,還有沒有點組織性和紀律性!你們現在的主要任務是什麼?昏了頭了,還是真糊塗了?我還以為你們這會兒會在哪兒呢,沒想到會跑到東關去!出風頭去了?耍威風去了?」

「何處長。你聽我說,事情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史元傑竭力地琢磨著在這種場合下,應該用什麼樣的詞兒跟頂頭上司說話。「我們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我覺得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可能後果會非常嚴重,不堪設想……」

「史元傑局長!」何波突然用一種異樣的口吻喊了他一聲,這麼多年了,史元傑還從來沒聽過何波喊他局長。「那裡這會兒就是出了人命關天的事,那也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一有村委會主任,二有鎮黨委書記,另外,我已經通知了東關派出所,他們幾分鐘後就會趕到,所以那裡從現在起所發生的任何事情,你這個局長都不會負擔任何責任,所以你也就完全可以放心地離開,我以我的處長身份向你保證,絕不會給你造成任何麻煩,更不會丟了你公安局長的面子……」

「何處長,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史元傑的口氣不知不覺地已經起了變化,因為他知道老處長的脾氣,一旦發作起來,就會沒完沒了,不鬧個水落石出,明明白白決不會善罷甘休,所以他有必要給老處長解釋清楚。「一會兒過去了,我會把詳細情況說給你的……」

「我把話都說到這兒了,你還一會兒什麼!」何波再次怒氣沖天地打斷了史元傑的話。「你還要我怎麼說你才能明白?其實那兒的事情你根本用不著給我說,我什麼也清楚,有什麼問題,有什麼背景我比你清楚得多!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麼!我現在只想給你說一件事,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7點40羅維民有要緊的事情必須見到你們!你現在的最主要的任務是這個而不是別的!」

「何處長,這個我清楚,誤不了……」

「史局長,你聽著!馬上從那個鬼地方撤回來!這是命令!否則今天晚上就把你的辭職報告給我交上來!」

聽著何波猛然結束通話電話的一聲巨響,史元傑像是被猛擊了一個耳光似地愣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