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十面埋伏 張平 第2頁,共2頁

在昏昏的燈光下,羅維民的視線突然被一件東西一下子吸引了過去。

在鼾聲大作的王國炎的枕頭下面,可能是睡覺翻轉身子的緣故,分明地露出了兩樣東西:

一本書和一個筆記本!

書已經被翻得很舊很舊了,但露了一半的書名依舊看得清清楚楚:

《……罪心理學》。

其實任何人一看都知道,這本書的全名是《犯罪心理學》。

沒想到他在禁閉室裡都還帶著這本書!

還有,那個筆記本是幹什麼的呢?

日記!

羅維民不禁吃了一驚。沒錯,日記!肯定是日記!王國炎有記日記的習慣,否則在禁閉室裡,他要這個筆記本幹什麼?而這個筆記本跟羅維民正拿著的王國炎的日記本毫無二致,一模一樣!

這麼說,即使是在禁閉室裡,他仍然在堅持記日記。

而一個仍然在堅持記日記,仍然在反覆閱讀書籍的犯人,會是一個瘋子嗎?

他本想讓值班看守進去把這兩本東西拿出來,但想了想,終於忍住了。

「夢想昨天的仙境,恢復往日的自我,不再有愛,也絕不再有仁慈!我這雙像鐵一樣堅硬有力的手,是上帝賜給的,我會用它去回報社會和人生,也會用它回報我的仇敵和魔鬼!」

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10點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個提兜時,再一次感覺到了那本日記的分量。

他有些發呆地楞了一陣子,一種突如其來的衝動,讓他拿出那本日記,急速地翻看了起來。

4月14號,星期一,晴車間勞動,早班。

樹挪死,人挪活。天生我才必有用。我不能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消耗著自己的青春和才華。他們說還要讓我繼續等,說什麼時機還不成熟,說什麼他們一天也沒有停止過努力。這我信,我知道至少在目前他們還不敢騙我。

但有一點我有些懷疑,他們真的會歡迎我嗎?真的還會像以前那樣看重我嗎?他們原來說頂多也就4年,可現在已經3年了,並沒有看到什麼希望,還是遙遙無期!要知道,他們現在已經是今非昔比了,一個個的都人模狗樣的像回事了。他們沒有我照樣會活得像在天堂裡一樣。說老實話,連我自己也覺得是他們的一個累贅,他們又會怎樣看我?說不定他們早就巴不得我早日上西天!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噩夢,夢見那麼多人突然間都變了臉,一個個都成了劊子手!老實說,他們要真的翻了臉,真的叛變了你,那可比劊子手還要可怕十倍,百倍!

還有莉麗,我真的不能放心她,我知道她的為人和性情。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當你有錢有勢的時候,她會是一個很好的妻子。而當你有了一災半難,或者什麼也沒有了的時候,她會一天也熬不下去。她又長著那樣一張盤兒,我從來就沒有放心過她。那小子的舅舅又突然發達了,過去他們就眉來眼去的,要不是礙著個我,說不定早那個了。我在的時候還那樣,如今誰又能保得準?不行,我得想辦法,得快些想辦法,不能再等了,絕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從來就沒什麼救世主,一切只能靠自己……

……

4月20日,星期日,晴休息。

下午家裡人來了一趟。姐姐說,我表現不好,大家都很失望。還說了莉麗的一些事情,埋怨了我好多。說我當初就不該找這樣的老婆。一切都讓人心煩!真讓人恨透了,恨透了!如果一切都最終被證實了,那我出去就要幹豬廠,當個屠夫,殺他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殺殺殺,捅捅捅!殺一個昏天黑地,捅一個痛快淋漓!好好出一口這胸中憋了多年的惡氣!我說過的,我從來都是翻臉不認人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捅我一刀,我滅他九族!這就是我作人的原則,寧負天下人,絕不讓天下人負我!

莉麗,莉麗!你如果真要是那樣了,可就辜負了我的一生!我這輩子不會放過你,下輩子也絕不會放過你!你應該知道我的為人,你應該知道的!你以為我總是對女人心太軟,尤其是對你心軟。平日裡不管有了多大的火氣,一見了你就什麼也沒了。你錯了!至少你這次錯了!我可以饒恕你一次,兩次,三次五次,但絕不可能會有十次八次!絕不可能!

我對姐姐說了,讓他們在近期一個個的都來見我,我有話要給他們說!否則就別後悔!我說得出來,就幹得出來!誰要是把我逼到絕路上,那咱們就一塊兒死!

號子裡的老驢頭不看顏色,不知好歹,讓我好好敲了一頓,讓他像殺豬似的叫了一晚上!我愛聽這聲音,舒服!

……

5月12日,星期一,陰雨休息。

昨晚夢見莉麗痛哭流涕的樣子和她被人欺負的場面。老是不斷地做夢,還是跟家裡近一段發生的事情有關係。

他們見了我時,都一個個信誓旦旦,披肝瀝膽的樣子,說讓我放心,讓我安下心來。說他們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創造條件,一時一刻也沒有忘記我。還說家裡的事情只管放心就是,只會越來越好。心裡稍稍冷靜了一些,至少我把話說清楚了,讓他們知道了我的意思。當一個人絕望時,他是什麼也幹得出來的!我王國炎背了這麼多年黑鍋,要是哪一天不想背了,就把鍋裡的東西全都給翻出來!

我並不相信他們的話,母親和姐姐絕不會給我說假話。我還得再忍一忍,忍不下去也得忍!但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我不會忘了!更不會讓人戴了綠帽子,還裝出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

夢想昨天的仙境,恢復往日的自我,不再有愛,也絕不再有仁慈!我這雙像鐵一樣堅硬有力的手,是上帝賜給的,我會用它去回報社會和人生,也會用它回報我的仇敵和魔鬼!

要振作起來,悲慘屬於別人,我永遠快樂。

……

讓王國炎如此絕望和兇相畢露的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很可能只是因為一個女人:莉麗。

莉麗是誰呢?他的妻子。

5月27日,星期四,晴一連休息了幾天,好像誤了什麼事?

當犯人最難的是如何剋制自己的感情外洩,把活生生的一個人變成一個植物人。激動的時候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但一旦事情來臨,則要有充分的應變準備和應變能力。不用腦子的人,只能是一個蠢人,而光用腦的人則永遠是落伍者。

有一個想法正在我的腦子裡形成,這很刺激,也很有意思,今天他們來看我,我把這個想法給他們透露了一點,他們說回去商量商量,看來他們也贊成。他們當然贊成,這對他們有利。只要我能在他們手裡掌握著,他們就再不會這麼整天提心吊膽。說不定他們還會有別的什麼想法,置你於死地也未可知,試想,像你這樣的一個人物,又有誰會在乎你。

他們要是真這麼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只要我到了那一步,冤有頭,債有主,立刻就讓他們看看馬王爺到底有幾隻眼!

就像是4月5月的果園,第一棵樹下都會是落紅一片!

我還在想,要細,要再細。一步走錯了,可就滿盤皆輸。一步錯了,可就只有等到來世了。

我還得利用他們,包括莉麗。

……

5月31日,星期一,陰夜班回來,精神十足。

好,太好了!有所思就有所得,終於解決了兩大難題!就得這麼幹,一定得這麼幹!也惟有這麼幹才行!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就差他們的工作結果了。他們說過的,為了我,要把厚厚的人民幣從省城一直鋪到古城監獄!我做得很好,就看他們的表現了。他們不敢不這麼做。因為我已經下了最後通牒。而且我已經試了好幾次,我有意識地在一些幹部面前嚇唬嚇唬了他們。訊息反饋得很快,他們真的是怕了!他們不能不怕!嚇死他們!

包括眼前這幫人頭狗面的頭頭腦腦們,其實也一樣怕得要死!

只要他們老老實實的,那事情就好辦了。我只給他們一個月的時間,最多也不能超過兩個月,否則我就讓他們全都跟我死在一起!

不是我怕他們,而是他們怕我!

我能想得出他們焦頭爛額,像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好高興,活該!也該讓他們嚐嚐痛苦的滋味了,這幫庸才和蠢才!

最最讓我高興的是因為一切主動權都在我手裡。我是真正的主人,他們一個個都是我的奴隸。他們只能像爺一樣地供著我,只能這樣,別無選擇。

等到了那一天,我要讓整個中國都知道這隻青虎的聲威!

整個中國!這絕不是隻想嚇唬嚇唬他們。

我給莉麗去了一封信,把我的想法告訴了她。這就看她了,這是我最後給她的一次機會,如果她要是不來,或者是不想協助我,那我絕不再跟她有任何聯絡,從此恩斷義絕!

我也絕不後悔……

羅維民久久地陷在一種巨大的恐怖之中。

一個越來越清晰的輪廓漸漸地在眼前顯現了出來,就像是阿拉伯故事中海灘上的那個魔瓶,開啟它的蓋子;當那股瀰漫出來的煙霧最終散盡,沒想到冒出來的竟是這樣巨大而又可憎的一個魔鬼!

王國炎很可能只是這個魔鬼身上極小的一部分!

在王國炎這個罪犯的背後,極可能還隱藏著更多更大的罪惡和犯罪團伙。王國炎說了,他們都怕我,他們不能不怕,嚇死他們!

他們都是誰?

王國炎說,他背了這麼多年黑鍋,要是哪一天不想背了,就把鍋裡的東西全都給翻出來!正因為這樣,王國炎才說:「誰要是把我逼到絕路上,那咱們就一塊兒死」!也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會死死地保他,以致不惜一切代價,「要把厚厚的人民幣從省城一直鋪到古城監獄」!

這黑鍋裡都是些什麼?而王國炎為什麼突然會變得這麼反覆無常和暴戾狂躁?以致要把鍋裡的東西全都翻出來?原因也許有許多,但最主要的大概只有一個,那就是外面的「他們」讓他感到失望,讓他感到不滿,讓他感到憤怒。

讓王國炎如此絕望和兇相畢露的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很可能只是因為一個女人:莉麗。

莉麗是誰呢?他的妻子。一個長著那樣的一張盤兒,卻又從來也沒讓他放心過的一個女人。他很清楚這個女人的品行,「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當你有錢有勢的時候,她會是一個很好的妻子。而當你有了一災半難,或者什麼也沒有了的時候,她會一天也熬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