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十面埋伏 張平 第2頁,共2頁

「當時他都說了些什麼,你一下子都能忘了!」羅維民提高嗓門大聲喝斥著,幾乎差點喊出來讓他馬上出去反省。

「……沒忘,沒忘。」趙東四帶著哭腔說,「……我怕呀,我真的怕呀……」

「怕什麼!那麼多人都說了,連王國炎自己都說了,你又有什麼怕的!人家自己的事,人家都不怕,你又為什麼怕!你怕這怕那,就不怕犯隱瞞罪,包庇罪?」羅維民終於不想再同他說下去了,揮了揮手對他說道:「既然這樣,那你就走嗎,什麼時候想起來了,什麼時候再說。走,走吧!」

沒想到這麼一嚷,倒更把這個膽小的犯人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我沒說我不說,沒說我不說呀。我已經想起來了,我現在說還不行嗎,我馬上就說還不行嗎……」

過了好一陣子,趙東四才算平靜了下來,對事情的敘述也清楚了許多。

「……那個王國炎,那天好像是喝了酒。就在開會的當兒,……身上好像還帶著酒來著。」趙東四字斟句酌地一邊想,一邊說。「他總那樣,啥時候也喝得滿身都是酒味兒……那天就那樣,開會的時候,王國炎好像就已經喝得多了。也沒人敢管管他,中隊的領導們也好像不管他。不過王國炎向來就那樣……他還說他這回減了刑,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就能出去了。到了那一天,凡是給過他好處的,他都不會忘記……凡是那些給他惹過麻煩的,日後他可絕不客氣。當時他說這回他要給減到15年,我們聽了都不相信,覺得那根本就不可能。可沒想到等到開會宣佈時,竟然同他說的一個樣,一點兒也沒差了……我們當時都聽傻了,看看人家,在監獄裡吃香喝辣,勞動時從來都是讓人替他幹,整天像個老爺似的,連褲衩襪子都讓別人洗。本來是個死緩,像我們這樣的,表現得再好,也不會一下子就能減到15年……」

「王國炎那天開會前就喝酒了?」羅維民有意讓趙東四的話題再轉回來。

「……好多人都看到了呀。」趙東四像是嚇了一跳似的說道:「喝過酒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呀,眼睛紅紅的,走路搖搖晃晃,滿身的酒氣。當時他還撒酒瘋,說這次要是不給老子減刑,老子就在這裡放一把火,把這裡燒成一片火海!然後就搶它一輛消防車,撞開監獄大門逃出去……」

「……那可是大夥都看到的呀。」趙東四再次宣告這絕不是他一個人知道的事實。「……會剛開的時候他並沒有喝酒,大概他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給減了那麼多年。……不管咋說,心裡總還是有些不踏實吧。等到後來宣佈了,宣佈他由死緩減為15年,他一下子就跳了起來,開啟酒壺咕咚咕咚就喝了幾大口。然後就把衣服敞開了,哈哈哈哈地一陣大笑。一邊笑,一邊就大罵大喊了起來。鬧得周圍的人也都跟著他一個勁兒地笑,一個勁兒地嚷,還有的人趁機瞎起鬨,……喊王國炎萬歲……」

「……喊什麼?」羅維民突然覺得身上的血直往頭上湧。

「……這都是真的呀!」趙東四好像被羅維民的表情嚇了一跳,急急地申辯道:「不信你就去問他們,我要是說了一句假話,就再給我加幾年刑……」

「王國炎都說了些什麼,罵了些什麼?」羅維民一邊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穩下來,一邊對趙東四安慰道:「你反映的情況很重要,也很清楚。不錯,不要有什麼擔心,只管往下說就是。」

……

此時的羅維民已經什麼也聽不進去了,他的腦子裡猶如五雷轟頂,直覺得眼珠子裡往外冒血!

這樣的情景如果是真的,這樣的話如果真的是出自這樣的一個罪犯之口,那可就太令人恐怖,太令人憤恨,太令人髮指,太令人驚心動魄了……

他無法相信,不能相信,也絕不敢相信!…

羅維民原以為單昆會非常重視這個情況,沒想到話題卻越扯越遠了起來。

見科長這麼一副樣子,羅維民也不吭聲。獄偵科科長單昆一邊聽著羅維民的彙報,一邊強忍著哈欠的衝動,使勁用手捂著嘴巴,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從眼裡流了出來,妻子單位剛分了一套單元房,他晚上加班整修,熬到差不多凌晨4時才睡下,鬧得一直到現在還是緩不過勁來,單昆好像對王國炎的情況也一樣非常熟悉,羅維民的話還沒說完,他便以一副見怪不怪,從容不迫的口吻說道:

「這個王國炎,純粹一個王八蛋,我早就說過了,這傢伙根本就不是一個好東西!」單昆的措辭嚴厲而又憤慨,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趙中和給我說過多少次了,根本就不該給這個傢伙減刑!像他這種不知悔改的慣犯,斃他十次也夠了,至少也應該讓他在監獄裡坐一輩子!其實五中隊的人對這個東西也極其不滿。上一次五中隊的指導員一連關了他五天五夜的禁閉,那傢伙還是不肯認錯。要不是獄政科馮科長和五中隊隊長給這個王八蛋說情,半個月他也別想出來。」「單科長,這回同那一回不同。」羅維民原以為單昆會非常重視這個情況,沒想到話題卻越扯越遠了起來。「我覺得王國炎談出的情況,很可能是一些重大案件的重大線索。另外他的裝瘋賣傻,我覺得也值得懷疑。」

「哦,你是說他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什麼如何如何殺人呀,如何如何搶劫呀,如何如何搞槍呀,如何如何砸銀行呀,是不是?那我知道,這個情況我早就知道,根本就是瞎放屁!你是第一次接觸這個傢伙,等趙中和回來你一問就清楚了,這個王八蛋從來就這樣,吹牛皮不怕犯死罪,嘴裡根本就沒有一句實話,純粹是招搖撞騙,自吹自擂。像他這種犯人,大都這樣,胡說八道,自欺欺人。」單昆依舊振振有詞地說著,臉上也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過單科長,我個人覺得這一回事態真的非常嚴重。」羅維民更加鄭重其事地說道,「第一,他在服刑勞改之際,以器械把一個犯人重傷致殘,不論真瘋假瘋,無論如何不能等閒視之。第二,他與同一監舍的犯人稱兄道弟,拉幫結派,而且對其他犯人任意侮辱要挾,打罵報復,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徵兆,起碼也是一個值得警惕的訊號。第三,王國炎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至少從現象上看,並沒有悔過自新的表現,尤其是他的態度,可以說是惡劣到極點。在監管幹部面前,他還罵罵咧咧,滿嘴髒話,甚至於肆意詆譭謾罵更不用說是在犯人們面前了。對這樣的在押犯人我們如果掉以輕心,或者聽之任之,那由此而產生的後果和影響將會不堪設想。第四,特別是從他的嘴裡,說出了許多大……」

「好了好了,」單昆顯出一副很疲累的樣子,向他揮了揮手說,「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就照直說吧。又不是做報告,用不著一二三四搬出那麼多條條道道來。」

「第一,立刻對王國炎實施嚴管,最好今天就送交嚴管隊。第二,對王國炎傷人致殘和其他一系列問題,立刻立案偵查。第三,咱們偵查科馬上同五中隊聯手對王國炎進行一次突擊性審訊。第四,立刻給監獄領導彙報……」

「領導們夠忙的了,就別再給他們添亂啦。」單昆閉著眼又一次揮了揮手說,「立案的事,也等等再說。你知道不知道,監獄裡的事都快成一鍋粥了,又有誰顧得上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五個車間有四個都快停工停產了,犯人們都閒在車間裡沒事幹,你想想那還不生出事端來?現在幾點啦?」說到這兒,單昆仍然合著眼問道。

見科長這麼一副樣子,羅維民也不吭聲,有些氣惱地摁了一個手腕上能發音的電子錶,一個女聲的標準普通話報出來:

「下午14時28分16秒。」

科長並不注意,沉思片刻,依舊合著眼說:

「這樣吧,你先到五中隊我找他們的隊長指導員,如果他們同意,那咱們就在4點鐘左右在五中隊談話室聚集,把王國炎叫出來看看。如果他們不同意或者覺得沒那必要,那你就告訴我一聲,我手機一直開著,呼到我bp機上也行。」

對王國炎的問題,早就該管一管了。不是立案嚴管的問題,而是從重嚴判的問題!

五中隊指導員吳安新40多歲,半年前剛從部隊轉業回來,中等身材,說話簡明乾脆。還沒等羅維民把話說完,一拍桌子就站了起來:

「我早就說過的,像王國炎這樣的罪犯,根本就不該減刑!這裡邊有問題!肯定不是一般的問題!哪有這樣滅絕人性、窮兇極惡的罪犯,不但給減刑,而且還一下子減了那麼多!這裡邊要是沒問題,那才是活見鬼!我一說這些他們就說我是剛來的,說我不懂犯人,不懂監獄的管理和改造罪犯的規律。就算我剛來什麼也不懂,我至少也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老實安分,什麼是蠻橫兇殘;什麼是認真改造,什麼是死不悔改!對王國炎的問題,早就該管一管了。不是立案嚴管的問題,而是從重嚴判的問題!」吳安新疾言厲色,怒不可遏,義憤之情溢於言表,幾乎就沒有羅維民插話的機會。「上一次我就看出問題來了,監獄裡怎麼可以容忍這樣的犯人!是服刑改造來了,還是做官當老爺來了?連監管幹部也敢汙辱,對別的犯人更是想打就打,想罵就罵。你要是處理他,他竟然能發動犯人告發和誣陷你!那一次我關了他5天5夜禁閉,他居然沒出禁閉室就鼓動了30多個犯人聯名告發我的問題,說我態度惡劣,對犯人任意打罵。還說我對犯人敲詐勒索,強拿惡要,把犯人們逼得無路可走!30多個犯人呀,幾乎是整個中隊在押犯人的三分之一!如果沒有人在幕後支援,犯人們怎麼會對他言聽計從,讓幹啥就幹啥?而這個王國炎又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能耐和號召力?如果讓這樣的罪犯為所欲為,我們這些管理人員以後又怎麼工作?我頂了整整5天5夜,硬是沒能頂住,最後竟然是各打40大板、王國炎的思想意識有問題,你的工作方法也有問題。我當時並沒有退縮,只要這個王國炎不承認錯誤,不交待他的問題,我就一直關他的禁閉,半個月認錯半個月放他,一個月認錯一個月再放他,我就看他到底有多硬!沒想到5天的禁閉還沒有到頭,就有那麼多的人跑來給他說情,程隊長、馮科長,還有你們的單科長,後來連監獄裡的領導也打來了電話!有些人一見到我就說,你怎麼能弄出那麼大的亂子來?咋的就有那麼多的犯人鬧事?尤其是監獄裡的領導,竟然打電話對我說,如果把事情鬧大了,出點什麼意外,萬一要是再有什麼人把這些事捅到外面去,讓司法廳或者勞改局的領導知道了,那可就麻煩了,不只我們監獄的形象要受影響,我們監獄下一年的模範評獎也要泡湯。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而是關係到整個監獄的大問題!有個領導居然說,現在的事情你可要頭腦清醒,如今的犯人可不比過去的犯人,有的犯人能耐大著哪!上能通天,下有關係,什麼事情辦不到,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其實監獄裡的這些犯人還不都是些小犯人,正兒八經的大犯要犯又怎麼能到了這裡來?差不多點就是了,幹嘛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你說說,這都叫幹什麼!如果連監獄的犯人都學會了外面的那一套,一個個都成了這樣了,那還不讓人痛心疾首……」

吳安新看上去雖然深惡痛絕,義憤填膺,但在這些話語中間,羅維民也漸漸地感覺到,指導員吳安新似乎已經是一種屈服了的心態。哀莫大於心死,對眼前所發生的這一切,他似乎都有些絕望了。說了半天,幾乎等於什麼也沒說,尤其是對犯人王國炎所提供出來的那些線索,本來應該是這一次發現的最最重要的東西,他實際上並沒有放在心裡,更沒有引起應有的重視。他注意的並不是這些,而似乎是另外一種東西。

末了,羅維民給吳安新又特意講了他對王國炎的看法和懷疑,特別是有關1·13特大搶劫殺人案的案情和細節。吳安新聽了後,幾乎沒怎麼想就對羅維民說道:

「我這兒絕對沒問題,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該立案就立案,該嚴管就嚴管,我一律都同意。正好下午我有事脫不開身,你去跟程貴華隊長談談,看他下午有時間沒時間。如果他有時間,那下午4點你們幾個去提審王國炎。你一定把我的態度告訴程隊長和單科長,對王國炎這種東西,就是不能手軟,早就該治一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