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是關於孤獨的。」

伯納德眉頭往上一抬。

「你要想聽,我念給你聽。」赫姆霍爾茲開始念道:

昨日的委員會,

立著的,只是一隻破鼓,

午夜的城市裡,

真空中的幾聲長笛,

緊閉的嘴唇,熟睡的臉,

每一臺停轉的機器,

扔滿垃圾無聲的場地,

人們曾在這裡來來去去……

只剩下靜寂在這裡歡唱、

(大聲或是低沉地)哭泣、

訴說——但那是誰的聲音,

我卻不知道。

不是蘇珊,不是茵格里拉,

不是她們的胳膊和乳房,

不是她們的嘴唇和屁股,

這些卻慢慢形成一種存在;

是誰?我問,

什麼東西有如此荒謬的本質?

儘管沒有實體,卻能讓這空虛的黑夜充實,

但那不是我們交媾的物件。

然而,為什麼它會顯得如此骯髒卑鄙?

「我把這個給他們作為例子來講,他們向校長告發了我。」

「我一點兒也不奇怪。」伯納德說,「這與他們的睡眠教育背道而馳。別忘了,他們為了防止孤獨至少發了幾十萬條警告。」

「我知道。但是我想看看會產生什麼影響。」

「是呀,你現在看到了。」

赫姆霍爾茲只是笑了笑。「我覺得,」他沉默了一會說道,「我似乎開始想寫點兒什麼東西。我似乎開始能夠運用我內心存在的那種力量——那種潛伏在內心的特別力量。似乎是什麼東西甦醒了。」伯納德心想,儘管赫姆霍爾茲碰到這麼多麻煩,他似乎仍然非常開心。

赫姆霍爾茲和野蠻人一見如故。他們如此友好,伯納德感到一種強烈的嫉妒。他與野蠻人相處這幾個星期以來,從來沒有像赫姆霍爾茲這樣與他建立起這麼密切的關係。望著他們,聽著他們的交談,伯納德發現自己有時痛恨地希望自己從未讓他們兩個見面。他為自己的嫉妒感到恥辱,時而用意志力,時而用嗦麻讓自己擺脫這種感覺,但總是不太成功。嗦麻假日之間總會有間歇,惡劣的傷感情緒不斷回來騷擾他。

赫姆霍爾茲第三次和野蠻人見面的時候,給他朗誦了那首關於孤獨的順口溜。

「你覺得怎麼樣?」朗誦完後他問。

野蠻人搖搖頭。「聽聽這個。」他回答。他開啟抽屜,把那本老鼠啃過的書拿出來,開啟讀道:

讓歌喉最響亮的鳥雀,

飛上獨立的鳳樹的枝頭,

宣佈訃告,把哀樂演奏……

赫姆霍爾茲聽了興奮不已。聽到「獨立的鳳樹」時,他感到驚訝;聽到「你叫聲刺耳的狂徒」時,他突然開心地微笑;聽到「任何專橫跋扈的暴徒」時,血液湧上他的臉頰;聽到「送喪的哀辭」時,他臉色蒼白,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讓他激動得顫抖。野蠻人接著讀道:

物性彷彿已失去規矩,

本身竟可以並非本身,

形體相合又各自有名,

兩者既分為二又合為一。

「歡快啊淋漓!」伯納德不高興地大笑一聲打斷野蠻人的朗讀。「不過是一首團結禮拜頌歌罷了。」他要報復這兩個朋友,因為他們相互喜歡的感情超過了對他的感情。

後來他們的兩三次會面中,他頻繁地使用這種報復的小伎倆。這很簡單,但是晶瑩剔透的心愛詩歌受到破壞和玷汙讓赫姆霍爾茲和野蠻人感到極其痛苦,因此這些小伎倆倒顯得非常有效。最後,赫姆霍爾茲威脅如果他再敢打岔的話,就把他踢出門外。然而,奇怪的是,下一次打岔——最糟糕的打岔,卻是赫姆霍爾茲自己乾的。

野蠻人正充滿激情地大聲朗誦《羅密歐與朱麗葉》(一直以來他都把自己看成羅密歐,把列寧娜看成朱麗葉),感情強烈,語調都在顫抖。赫姆霍爾茲帶著說不清的興趣聽著兩個相愛的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果園詩意的場景讓他感到愉快,但語言表達的傷感讓他想笑。和一個女孩鬧成這樣不可開交的樣子,似乎太可笑了。但是他慢慢地、一點點地受到言辭的感染。多麼高超的情感工程語言!「這個老傢伙,」他說,「他讓我們最好的宣傳技術人員也顯得極其愚蠢。」野蠻人得意地笑了笑,接著朗讀。剛開始一切順利,直到第三幕的最後一場,凱普萊特和凱普萊特夫人開始逼迫朱麗葉嫁給帕里斯。赫姆霍爾茲在聆聽整個這一場戲的過程中都顯得煩躁不安。這時朱麗葉通過野蠻人模仿的口吻可憐兮兮地大叫:

天知道我心裡是多麼難過,

難道它竟會不給我一點慈悲嗎?

啊,親愛的母親!不要丟棄我!

把這門親事延期一個月或是一個星期也好;

或者要是您不答應我,那麼請您把我的新床安放在

提伯爾特長眠的幽暗的墳塋裡吧……

朱麗葉說到這兒的時候,赫姆霍爾茲忍不住爆發出一陣狂笑。

母親和父親(荒誕淫穢的詞語)逼迫女兒嫁給她不喜歡的人!女孩竟然白痴到不說出自己(至少在當時)已經有了心上人!這種情形不僅荒謬淫穢,也滑稽可笑。他千方百計地試圖通過自己的英勇努力壓制住想笑的衝動,但是(野蠻人用極其痛苦的腔調讀出來的)「親愛的母親」,還有長眠的提伯爾特,明顯沒有火葬,把身體裡的磷浪費在昏暗的墓地裡,這些對他來說太可笑了。他不停地笑啊,笑啊,眼淚直流——無法抑制的狂笑。此時野蠻人因為憤怒臉色變得蒼白,他從書本上抬起頭看著赫姆霍爾茲。然而,笑聲還在繼續。他憤憤地合上書本,像了一樣,站起身來,把書鎖進了抽屜。

赫姆霍爾茲緩過氣來後道了歉,讓野蠻人消了氣,聽了他的解釋。他說:「不過,我非常瞭解,人們需要這樣荒謬瘋狂的情節,他們也寫不好其他的東西。為什麼那個老頭能成為如此了不起的宣傳技術員?因為他有如此之多讓人瘋狂、讓人痛苦、讓人興奮的故事可寫。一個人一定要經歷這些痛苦和悲傷,否則無法想出如此真正美妙、深刻,像x光線一樣具有穿透力的語言。但是‘父親和母親’!」他搖搖頭,「你不能期望我聽到‘父親和母親’這樣的詞語時還一本正經。誰會為一個小夥子有沒有和一個女孩在一起感興趣呢?」野蠻人往後畏縮了一下,但是赫姆霍爾茲正滿臉沉思地盯著地板,什麼也沒說。「不,」他嘆了口氣,總結道,「這是沒有用的。我們需要另一種瘋狂和暴力。但是什麼?是什麼?到哪裡去找?」他陷入了沉默,然後又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最後又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英國有句諺語:「在豬玀面前扔珍珠。」此語出自《聖經·馬太福音》第七章:「把珍珠扔給豬玀,它只會踩在腳下。」意義近似漢語的「對牛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