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精室一幕之後,倫敦所有高階種姓都狂熱地希望看到這位妙人。他竟然雙膝跪倒在孵化與設定中心主任——或者說前主任面前,這個可憐人隨即辭職,再也沒有踏足中心——叫他「我的父親」(玩笑開得太精彩,讓人難以置信)。相反,琳達沒受絲毫影響,沒有人想見她。稱一個人是母親——這個玩笑太過分:這是一種淫穢行為。另外,她也不是真正的野蠻人,她和其他人一樣,是從瓶子孵化出來,經過了條件設定,沒什麼古怪的思想。最後——這也是人們並不想看見可憐的琳達的最大原因——她的外貌。肥胖臃腫,青春已逝,牙齒也壞了,臉部皮膚鬆弛,還有那個體形(福帝啊!)——看到她,你就不禁覺得噁心。是的,確實噁心。因此那些上層人士決定不去見她。而琳達也不願意見他們。回到文明社會對她來說就是回到有嗦麻的日子,就是躺在床上,一個假期接一個假期,再不用回到過去頭疼嘔吐的日子裡去,再不會有服用佩奧特鹼致幻劑之後的那種感覺,好像做了什麼反社會的恥辱事情,讓你再也抬不起頭來。嗦麻不會開這種捉弄人的玩笑,嗦麻假期是完美無缺的。即使早上醒來覺得不痛快,也不是因為內心的感受,只是與假期的歡樂相比而言不怎麼痛快而已。解救的方法就是延長假期。琳達貪婪地吵嚷著要增大嗦麻劑量和服用次數。肖醫生剛開始並不同意,但是後來她要什麼就給什麼。結果,琳達每天服用的嗦麻達20克之多。
「這可能一兩個月就會要了她的命,」肖醫生告訴伯納德,「有一天,她的呼吸中樞會癱瘓。如果不能呼吸,她就完了。或許這也是件好事。如果我們能返老還童,當然就另當別論了。但是我們做不到。」
出乎所有人意料(琳達正在嗦麻假期之中,她一點兒也不會礙事),約翰提出了反對意見。
「你們給她這麼多不是在縮短她的生命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肖醫生承認,「但從另一種角度來說,我們實際是在延長她的生命。」年輕人瞪大眼睛,表示難以理解。「嗦麻可能讓你丟失了幾年時間,」醫生接著說,「但是想想啊,給你帶來的超乎時間的悠久歲月,它的長度難以衡量。每一個嗦麻假期都是我們先輩稱為永恆的一部分。」
約翰開始有點兒理解了。「我(們)的嘴唇和眼睛裡有永生的歡樂。」他默默唸道。
「什麼?」
「沒什麼。」
「當然,」肖醫生接著說,「如果他們有重要的工作要幹,你不能讓他突然進入永恆之中。但既然她沒什麼要緊的工作……」
「不管怎麼說,」約翰堅持,「我認為這是不對的。」
醫生聳聳肩,「當然,如果你願意讓她一直瘋狂亂叫的話……」
最後約翰被迫妥協。琳達得到她要的嗦麻。自此,她就待在伯納德位於38樓公寓的小房間裡,躺在床上。收音機和電視一直開著,廣藿香香水龍頭一直滴滴答答流著,嗦麻片就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她躺在那兒,但似乎又根本不在那兒。她永遠在度假,在遙不可及的地方度假,在另一個世界度假。在那個世界,收音機裡的音樂就像是五彩斑斕的迷宮,一個不斷滑行跳動的迷宮,(美麗迂迴的曲折線路)最終通向的是光明的絕對信念中心。電視裡跳動的形象就是歌舞感官影片裡的演員,美妙得難以形容。涓涓滴落的不僅僅是廣藿香香水——那是太陽,是100萬支色克斯管,是與她做愛的波普。不僅如此,這根本無與倫比,而且無窮無盡。
「是的,我們不能返老還童。但是我很高興,」肖醫生最後說,「有機會看到一個人類衰老狀態的標本。非常感謝你打電話叫我來。」他熱情地與伯納德握手致謝。
於是他們追逐的就只有約翰了。但只能通過伯納德——約翰的授權監護人,才能見到約翰。伯納德第一次發現自己不僅得到正常待遇,而且被當作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備受重視。再沒有人談論他的代血劑問題,再沒有人嘲笑他的外貌。亨利·福斯特特意向他示好,貝尼託·胡佛送給他6盒性荷爾蒙口香糖做禮物。命運預設室主任助理到他這裡卑躬屈膝,只為索取一張參加晚會的邀請。至於女人,伯納德只要稍有暗示,他想要誰都行。
「伯納德邀請我下週三去看野蠻人呢。」範妮得意地宣佈。
「真高興,」列寧娜說,「現在,你得承認你錯了。難道你不認為他確實很可愛嗎?」
範妮點點頭:「我得說我覺得真是太奇怪了,不過很愉快。」
入瓶室主管、命運預設室主任、受精室三位副總管助理、情感工程大學感官電影教授、威斯敏斯特社群歌詠會會長、波坎諾夫斯基程式監督官——伯納德名單上的名人不勝列舉。
「上個星期,我和六個女孩在一起,」伯納德向赫姆霍爾茲·華生透露。「星期天一個,星期二兩個,星期五兩個,星期六還有一個。只要我有時間,有興趣,至少還有一打女孩迫不及待地……」
赫姆霍爾茲默默地聽著他的吹噓,臉色憂鬱,不以為然。伯納德有點兒惱怒。
「你嫉妒我。」他說。
赫姆霍爾茲搖搖頭。「我很難過,如此而已。」他回答。
伯納德怒氣衝衝地走了。他告訴自己再也不和赫姆霍爾茲講話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成功在伯納德腦子裡滋滋地冒著泡,在這個過程中他與這個世界完全和解(像一切美妙的麻醉劑都能夠做到的一樣),雖然他曾經對它是如此不滿。既然世界承認了他的重要性,那麼一切秩序都是好的。不過,雖然成功讓他歡心,他還是拒絕放棄批評這個秩序的特權。(與此同時,他確實喜歡成為成功人士,得到所有想要的女孩。)面對那些為了與野蠻人見一面而對他大獻殷勤的人,伯納德總喜歡炫耀一下自己那種吹毛求疵的反傳統形象。大家彬彬有禮地聽著,背後卻不停地搖頭。「這個年輕人不會有好下場。」他們自信地預言,因為在某個恰當的時候,這些人自己就能讓他倒霉。他們說:「下一次,他可就找不到第二個野蠻人來幫他脫離困境了。」不管如何,第一個野蠻人還在,大家禮貌些。然而,正因為大家的禮貌,伯納德才飄飄然地感到自己變得高大起來——高大輕盈,比空氣還輕。
「比空氣還輕。」伯納德指指頭頂。
氣象部門的繫留氣球在陽光下閃著玫瑰色的光,高高懸浮在頭頂上,就像一顆浮在空中的珍珠。
「……向野蠻人,」伯納德這樣指示,「展示文明生活的各個方面……」
現在,野蠻人正被領著鳥瞰這個文明社會,從查琳t形塔的平臺上鳥瞰這個世界。氣象站站長和常駐氣象員是他的導遊,不過多數時候都是伯納德在說話。他陶醉不已,彷彿他是某個來訪的世界總管……比空氣還輕。
孟買來的綠色火箭從空中降落,乘客們走出火箭。八個穿著土黃色衣服的達羅毗荼族多生子分別從火箭座艙的八個舷窗往外看去——他們是空乘員。
站長讚歎地說道:「每小時1250公里。野蠻人先生,您有什麼感覺?」
約翰認為很好。「不過,」他說,「40分鐘可以把腰帶繞地球一週。」
伯納德於是在給穆斯塔法·蒙德的報告中寫道:「令人詫異的是,野蠻人對文明社會的發明幾乎沒有感到驚訝或敬畏。毫無疑問,部分原因是他從琳達那個女人那兒聽說過這些東西。琳達是他的母——」
(穆斯塔法·蒙德皺起眉頭。「這個蠢貨難道認為我看到他把這個詞語寫全了會感到噁心嘔吐?」)
「部分原因在於他的興趣集中於他所稱的‘靈魂’。他堅持認為‘靈魂’是獨立於物質環境之外的實體,但我試圖對他指出……」
總管跳過下面幾個句子,正準備翻過這一頁,找找是否有什麼更有意思、更具體的東西,他的目光突然被一連串非同尋常的語句吸引住了。「……儘管我必須承認,」他念道,「我與野蠻人觀點相同,文明社會中的嬰兒時期過於舒適,或正如他所說,缺乏挑戰。我謹藉此機會,希望閣下關注……」
穆斯塔法·蒙德的怒氣幾乎瞬間化為開心。這傢伙鄭重其事地就社會秩序問題對他進行說教的想法真是太怪異了。這個人一定是瘋了。「我得給他個教訓!」他暗自道,然後腦袋往後一仰,哈哈大笑起來。不管怎麼說,教訓在這個時候還沒落到伯納德頭上。
這是一個小型的直升機照明裝置生產廠,是電力裝置公司的分廠。技術長和人力因素經理到樓頂來迎接他們(因為總管簽發的推薦信效果神奇)。他們走下樓梯進入工廠。
人力因素經理解釋:「只要有可能,每個工序都只由同一組波坎諾夫斯基程式產生的人員來執行。」
事實上,83個黑糊糊的塌鼻頭短腦袋德爾塔在進行冷壓處理。56個紅頭髮鷹鉤鼻的伽馬操作著56個四軸夾具旋轉機器。107個經過熱帶條件設定的塞內加爾埃普西隆在鑄造車間幹活。33個女德爾塔,長腦袋,淺黃色頭髮,窄骨盆,身高都在169米左右,誤差不超過20毫米——她們在切割螺絲。在組裝車間,兩組伽馬加小矮人正在組裝發電機。兩張低矮的工作臺面對面排著,中間是一條傳送帶,上面是零散的部件。47個金黃色腦袋對著47個棕色腦袋,47個塌鼻子對著47個鷹鉤鼻,47個塌下巴對著47個凸下巴。18個一模一樣,身穿綠衣服、棕褐色皮膚的捲髮伽馬女孩在檢查組裝好的機器;30個短腿左撇子男性德爾塔減正在把機器裝箱;63個藍眼睛、淡黃頭髮、滿臉雀斑的半痴呆埃普西隆正把箱子裝上載重卡車和貨車。
「啊,美麗的新世界……」由於記憶的惡意捉弄,野蠻人發現自己在唸叨米蘭達的話,「啊,美麗的新世界,有這麼出色的人物。」
「我向你保證,」他們離開工廠時,人力因素經理結束介紹時說道,「我們的工人幾乎從未發生過問題。一直以來我們發現……」
野蠻人突然脫離同伴,在桂花樹叢後面用力乾嘔起來,好像穩定的大地成了飛在空中氣旋里的直升機。
「野蠻人,」伯納德寫道,「拒絕服用嗦麻。他看起來非常沮喪,這是因為琳達那個女人,她的母——,永遠處於度假狀態。值得注意的是,儘管他的母——衰老不堪,外貌極端可憎,但野蠻人仍然經常去看望她,似乎對她非常關心——在改變初期條件設定,甚至使之違反自然衝動(在本案例中,衝動指遠離令人討厭的物體)的方法方面,這是個非常有趣的範例。」
到伊頓時,他們降落在伊頓公學上學院的樓頂上。學校操場對面52層高的魯普頓塔在陽光下白光閃閃,左邊是大學,右邊是學校社團歌詠隊。四方形場地中心豎立的是古色古香的福帝鉻鋼雕像。
他們走出飛機的時候,院長加夫尼博士和校長基特女士前來迎接。
「你們這兒多生子多嗎?」他們剛開始參觀,野蠻人非常不安地問。
「噢,不多。」院長回答,「伊頓是唯一保留下來供高階種姓孩子上學的地方。一個卵子只孕育一個成年人。當然,這導致教育更加困難。但是因為這些孩子要承擔重要職責,應對難以意料的緊急情況,沒有辦法,只能這樣。」他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伯納德對基特女士產生了濃烈的興趣。「要是你週一、週三或週五晚上有空的話,」他朝野蠻人抖抖大拇指,「他很令人好奇,你知道。」伯納德又補充了一句,「很古怪。」
基特女士笑笑(伯納德心想她的笑容真迷人)說:「謝謝,很高興參加你的晚會。」院長開啟一扇門。
在阿爾法雙加學習的教室裡待了5分鐘之後,約翰就感到有些眼花繚亂,迷迷糊糊。
「什麼是基本相對論?」他悄悄問伯納德。伯納德想要解釋,但想想又改了主意,提出他們應該到別的教室去看一下。
他們沿走廊來到貝塔減的地理教室。走廊上一扇門後傳來一個響亮的女高音:「一、二、三、四,」接著又疲憊不耐煩地說,「就這麼做。」
「馬爾薩斯操。」女校長解釋,「當然,我們這兒大多數姑娘都是中性人,我自己也是。」她朝伯納德微笑了一下,「但我們有大約800名沒有絕育的女孩,她們需要不斷地練習。」
在貝塔減的地理教室,約翰知道了「野蠻人保留地由於氣候和地理條件惡劣,自然資源匱乏,因而不值得進行文明開化」。「啪嗒」一聲,教室變暗,老師頭頂上的螢幕突然出現了阿科馬贖罪教徒兄弟會成員匍匐在聖母跟前的情景。他們在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面前,在菩公的老鷹畫像前痛哭懺悔自己的罪過。約翰聽過他們痛哭的聲音。年輕的伊頓學子鬨堂大笑,大喊大叫。贖罪教徒痛哭著站起來,脫去上衣,拿起節鞭開始抽打自己,一下又一下。笑聲變得更大了,甚至淹沒了贖罪教徒被放大的呻吟聲。
「他們為什麼笑呢?」野蠻人又難過又困惑地問。
「為什麼?」院長滿臉笑容地轉向他,「為什麼?因為這實在太可笑啊。」
在看影片的一片昏暗中,伯納德冒險做了個他過去即使在漆黑中也沒膽量做的動作。恃著自己剛獲得的重要身份,他伸出手臂環住了女校長的腰。對方楊柳輕揚般地接受了。他正打算再偷吻一兩下,也許輕輕再捏一下,百葉窗突然「啪嗒」一聲開啟了。
「我們最好繼續參觀。」基特女士邊說,邊向門口走去。
「這兒,」過了一會兒院長說,「是睡眠教育控制室。」
數百個合成音箱按順序擺在三面倚牆而放的架子上,每個宿舍一個音箱。另一面牆是按鴿籠式歸檔的紙質錄音帶,錄製了各種不同的睡眠教育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