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團結小組主席嚴肅地說:「你遲到了,下次不能這樣。」

薩羅吉妮連忙道歉,坐到吉姆·波坎諾夫斯基和赫爾伯特·巴枯寧中間的位置上。團結小組的人員都到齊了,團結圈完完滿滿沒有絲毫缺漏。男人、女人、男人,大家圍繞桌子男女間隔坐成一個無限迴圈的圓圈。十二個人準備合為一體,等著融合到一起,丟掉十二種不同的個性,化成更大的存在。

主席站起來,畫了個「t」字,開啟合成音樂,放出輕柔不倦的鼓聲,還有近似管樂器和絃樂器合奏出的聲音。這是哀婉的第一團結頌歌,旋律簡短,縈繞不絕,重複了又重複,一遍又一遍。聽到這些跳動節奏的不再是耳朵,而是上腹部;迴圈往復的旋律中的哀號和打擊聲縈繞的不再是頭腦,而是心懷渴望的慈悲心腸。

主席畫了個「t」字坐下來,祈禱開始了。桌子中間是作為奉獻品的嗦麻。裝滿草莓冰淇淋嗦麻的愛杯在大家手中輪流傳遞,每個人都照例說一句:「為了我的幻滅。」乾杯了十二次。之後,隨著合成管絃樂隊的伴奏,大家開始唱起第一團結頌歌:

福帝啊,我們十二個人,啊,讓我們合為一體吧,

就像水滴匯進社會大河。

啊,現在讓我們一起敏捷奔跑,

就像你那閃亮的小汽車一樣。

十二節唱完,愛杯開始第二次傳遞。這次例話變成「為了偉大的存在」。大家都喝完了,不知疲倦的音樂奏起,鼓點響起,哀號和敲擊的旋律讓人的五臟六腑為之著迷沉醉。第二團結頌歌開始:

來吧,偉大的存在,社會的朋友,

毀滅這結為一體的十二人!

我們渴望死亡,因為我們的毀滅,

是更偉大生命的開始。

又是十二節。這次嗦麻開始起作用了。大家的眼睛閃閃發亮,臉頰殷紅,內心的博愛之光閃耀在每個人的臉上,處處是幸福友好的笑容,連伯納德也感到有點兒陶醉了。摩爾姬娜·羅斯柴爾德回頭對他燦爛地微笑,他勉為其難地報以一笑。但是那眉毛,那兩道連為一體的黑眉毛,唉,還是在那兒。伯納德沒有辦法視而不見,無論他怎樣努力也做不到。陶醉的感覺還沒有到火候。要是他坐在菲菲和喬安娜中間也許會好些。愛杯開始第三次傳遞。「為了他的即將降臨。」摩爾姬娜說道,這次正好從她開啟傳杯儀式。摩爾姬娜的聲音高亢喜悅。她喝了一口,把杯子傳給伯納德。「為了他的即將降臨。」伯納德跟隨摩爾姬娜重複一遍,真誠地希望產生什麼東西就要降臨的感覺,但是那道眉毛讓他感到困擾,降臨的感覺對他來說非常遙遠。他喝了一口,把杯子遞給克拉拉·德特丁。「又一次失敗,」他心想,「我就知道會這樣。」但是他仍然繼續儘可能地與大家笑臉相對。

愛杯傳遞完畢,主席舉起手發出一個訊號,第三團結頌歌合唱開始:

體會吧,更偉大的存在如何降臨!

歡慶吧,在歡慶中死去!

在鼓樂聲中融化!

因為我就是你呀,你就是我。

一句接著一句,大家的聲音越來越興奮。即將降臨的感覺就像空氣中積蓄的電壓。主席關掉音樂,隨著最後一節最後一個音符結束,只剩下一片絕對的沉寂——充滿期待的沉寂中,一個充滿力量的生命在顫抖,在蠕動。主席伸出手,突然一個聲音,一個低沉雄渾的聲音,比任何人世的聲音都悅耳、渾厚、溫暖、響亮的聲音,充滿愛意、渴望和激情的聲音,美妙、神秘、超脫自然的聲音在他們的頭頂響起,非常緩慢,「哦,福帝,福帝,福帝。」聲音慢慢降低。聽到聲音的人從腹腔神經叢到身體四肢都激動地散發出一種溫暖的感覺。大家熱淚盈眶,他們的心、他們的五臟六腑似乎都為之感動,好像有了獨立的生命。「福帝啊!」他們開始融化。「福帝啊!」融化吧,融化吧。突然,那個聲音改變音調令人驚訝地呼喊,「聽呀!聽呀!」大家側耳傾聽。過了一會兒,聲音低沉下來,變成耳語一般,但這個耳語似乎比最高亢的叫喊更具穿透力。「更偉大存在的腳步,」聲音繼續重複,「更偉大存在的腳步。」耳語幾乎要消失了,「更偉大存在的腳步踩在樓梯上。」一切再次陷入沉寂,放鬆片刻的期待又再次緊繃起來,越來越緊,越來越緊,幾乎就要到繃斷的邊緣。最偉大存在的腳步——啊,大家聽到了,大家聽到了。最偉大存在的腳步輕柔地走下樓梯,沿著看不見的樓梯,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哦,最偉大存在的腳步。突然,繃斷的極點到了,摩爾姬娜睜大了眼睛,嘴巴張開,跳了起來。

「我聽到了,」她大叫起來,「我聽到了。」

「他來了。」薩羅吉妮·恩格斯也大叫起來。

「是的,他來了,我聽到了。」菲菲·佈雷德洛和湯姆·川口同時站起來。

「哦,哦,哦。」喬安娜也含糊不清地證明道。

「他來了。」吉姆·波坎諾夫斯基歡呼。

主席身體前傾,按了一下,放出了鐃鈸和銅管合奏的狂亂囈語,咚咚鏘鏘的狂熱急響。

「啊,他來了!」克拉拉·德特丁尖叫。「啊咦!」她的喉嚨似乎被割斷了。

伯納德感到他是時候乾點兒什麼了,於是跳起來大叫:「我聽到了,他來了。」但是事實並非如此。他什麼也沒聽到。對他來說,根本沒人降臨。根本沒人——儘管音樂在繼續,儘管人們越來越興奮。但是他還是揮舞著手臂,大喊大叫。別人開始上蹦下跳,跺腳搖擺,他也開始蹦蹦跳跳,搖搖擺擺。

大家圍成一個圈兒,繞著圈子邊走邊跳,後邊人的手放在前面人的臀部,一圈兒又一圈兒,異口同聲地大聲叫喊,腳下踏著音樂的節拍,手拍著前面人的屁股。十二雙手協調一致地拍著,十二個屁股被拍得噼啪齊響。十二合一了,十二合一了。「我聽到了,我聽到他來了。」音樂節奏加快了,腳步踏得也更快了,手拍得也越來越快。突然,合成低音嗡嗡地唱出了歌詞,宣佈救贖的到來,最後的團結圓滿,十二合一,這個更偉大存在的化身終於降臨。歌詞這樣唱道:「歡快啊淋漓。」咚咚的鼓點仍然在狂亂地敲打著:

歡快啊淋漓,福帝啊快樂,

親吻姑娘們吧,與她們合為一體,

小夥子和姑娘們靜靜地依偎在一起。

放鬆宣洩啊,歡快淋漓。

「歡快啊淋漓。」舞動的人們像宗教儀式般重複最後的疊歌部分,「歡快啊淋漓,福帝啊快樂,親吻姑娘們吧……」燈光慢慢變暗,變暖,變紅。最後,大家似乎在一個緋紅的胚胎庫裡舞動。「歡快啊淋漓……」在胚胎裡血紅的昏暗中,他們繼續繞著圈兒,打著拍子,孜孜不倦。「歡快啊淋漓……」接著,圓圈動搖了,散開了,大家一對對倒在擺好的長榻上,長榻圍著桌子和椅子擺成一圈一圈。「歡快啊淋漓……」低沉的聲音還在輕柔地低聲吟唱,哼哼唧唧。在一片紅色的昏暗中,好像有隻巨大的黑鴿子在這些俯仰顛倒的人頭頂慈愛地盤旋。

他們站在樓頂。大亨利鍾剛剛敲過11點。這個夜晚寧靜而又溫暖。

「真美妙,不是嗎?」菲菲·佈雷德洛說,「確實很美妙,不是嗎?」她看著伯納德,一副歡天喜地的表情,但是歡喜中並沒有一絲激動或興奮,因為興奮意味著還不滿足。菲菲的歡喜是獲得圓滿後平靜的狂熱,是一種平和。這種平和不單純是空虛的滿足和虛無,而是生命獲得平衡、精力得到宣洩後的平靜和安寧,是一種豐富生動的平和。團結禮拜既是付出也是得到,付出只是為了得到補償。她圓滿了,她完美了,她現在不僅僅是她了。「你不覺得非常美妙嗎?」菲菲·佈雷德洛不懈地問。她盯著伯納德的臉,眼裡閃爍著異常的光芒。

「是的,我也覺得非常美妙。」伯納德撒了個謊,眼睛轉向別處。菲菲·佈雷德洛聖潔的臉是對伯納德的指責和嘲諷,讓他想起自己的不合群。與禮拜儀式開始時一樣,他仍然感到痛苦和孤獨,沒有得到救贖的空虛和麻木的滿足讓他更覺得孤獨。他心處局外,得不到救贖,而其他人卻能夠與偉大的存在融為一體。即使是在摩爾姬娜懷裡的時候,他也感到孤單——事實上,比生命中的任何時候更感到孤獨絕望,感到自我的存在。從紅色的昏暗中回到燈火通明的環境裡,他越發感到不自然,感到痛苦不堪。他滿懷痛苦,也許(菲菲·佈雷德洛閃亮的眼睛似乎在指責他),也許這是他自己的錯。「太美妙了。」伯納德不停地重複,然而他能想起來的只有摩爾姬娜的眉毛。

作者根據「薩克斯手」(saxophonist)一詞造出此詞(sexophonist),意指吹奏一種靡靡之音樂器的樂手。

大亨利鍾,倫敦有座鐘,叫作大本鐘,是倫敦一景。此處大約暗指它。大亨利指亨利·福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