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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張平 第2頁,共2頁

剛剛離休不久的原省人民銀行副行長王義良,兒子女兒現在都在國外,家裡只有一個妻子,然而竟在他家裡搜出了一百二十多件羊絨衣,五十多件高階皮衣,照相機四十多架,各種手錶七十多塊,各類金銀首飾八十多種,各種高階皮鞋二百多雙……

……

夠了!用不著再聽下去了。

李高成胸口陣陣抽搐,渾身直冒虛汗,又覺得想吐,又止不住地想大聲呻吟。他實在是太緊張了,而緊張的原因並沒有別的,就是一直到現在,仍然還沒有妻子和家裡的情況!

他覺得自己真的要崩潰了,真的實在承受不下去了。但又不想在楊誠面前顯出什麼來,所以也就一直這麼硬撐著。他不停地喝著水,然而口裡還是覺得幹得冒煙……

每一個電話來時,都幾乎要大大地嚇他一跳。

長時間的緊張和疲勞,使他幾乎要失去記憶和意識。

又一個電話,他陡地一怔,覺得自己幾乎要昏厥過去。

果然是有關妻子的訊息。

也一樣是令人觸目驚心的訊息。在妻子辦公室的保險櫃裡,發現的現金數量很大,有人民幣21萬,美元2萬,港幣5萬……另有四本銀行存摺,其中有三本的戶主是化名,總計六十多萬……除此而外,還有價值約20萬元人民幣的股票,價值十多萬元的金銀首飾……

聽到這裡,李高成的心裡反倒稍稍平靜了一些。看來妻子當初並沒有給自己說謊,她那時曾給他說過,連那些所謂的固定資產也算上,滿打滿算也就是二百來萬,看來今晚清查出來的這一切,差不多也就是這麼個數字。從目前來看,從妻子那兒清查出來的東西,應該是最少的。所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妻子仍然還是一個被欺騙、被利用的角色。他還記得,她當時曾對他說過,這些錢都是乾乾淨淨的,一個子兒也髒不了你!那現在就讓她給組織交待吧,看她的這些錢都怎麼個乾淨法……

那麼,家裡呢?

看著楊誠同樣心神不定的樣子,看來仍然什麼訊息也沒有。李高成明白,在這個問題上,也許楊誠比他更有壓力也更著急。如果事實證明李高成跟這一切並無牽扯,那麼楊誠在中紡問題上所表現出的一切,無疑都是正確的。反之,則將會大打折扣。尤其是假如事實證明李高成也同樣有問題,甚至有重大的,不可赦免的問題,那麼作為市委書記的楊誠也同樣具有推卸不了的責任,包庇甚至給一個有巨大問題的人作偽證,也同樣表明你是有巨大問題的,至少也足以說明你是不稱職的。這將不僅僅是一個責任問題,而且是一個道德問題,一個原則問題,一個大是大非的黨性問題。

又是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

「老李,你的電話。」楊誠把話筒遞了過來。

李高成幾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天也口不過神來。這麼晚了,怎麼會有自己的電話?又會是誰的電話?他怔怔地看著楊誠:

「……我的?」

「你的。」大概是看到李高成發愣的樣子,楊誠又特意說明了一下,「吳新剛。」

秘書的電話。他趕忙接了過來:

「我是李高成,什麼事?」

「李市長,是這樣,明明一直在找你……」吳新剛一副非常為難的口氣。

「……明明!」李高成頓時瞠目結舌地呆在了那裡。兒子!原來兒子在家!

「李市長,他一直在給我打電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你在哪兒……」

「……明明什麼時候回來的?」李高成突然感到自己竟是這般地虛弱,他做夢也沒想到兒子竟然在家!

「大概是晚上十點。」

「……哦。」李高成不禁呻喚了一聲,躲開了女兒,卻讓明明全趕上了。

李高成愣愣地瞅著楊誠,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

「你告訴吳新剛,讓孩子馬上到我這兒來。」楊誠想了想說。

「這麼晚了,又沒有車,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明明什麼也看到了,就讓他呆在家裡吧。」李高成無力地說道。

「那就讓孩子給我這兒來個電話,至少在精神上可以安慰安慰孩子。有些話我可以給明明說。」楊誠說。

李高成考慮了半天,看來也只好這樣了。

李高成把楊誠的意思如實地告給吳新剛,還不到一分鐘,電話鈴就響了。

然而並不是明明的電話。

是檢察院打來的有關在自己家裡搜查的情況彙報。

李高成那根緊繃的心絃幾乎要斷了,他屏氣閉聲地等待著,猶如等待著判決一樣。

他實在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情,真的不知道將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在等待著自己。

楊誠默默地放下了電話,然後默默地注視著李高成。他並沒說一句話,卻把自己的手輕輕地搭在了李高成的手上,然後越握越緊,越握越緊……

截止到目前,在李高成的家裡沒有搜查出任何有重大嫌疑的財物,除了一個兩萬四千元的署名李高成的存摺外,其餘的就是一些數目不大的菸酒和高階食品。只有一個令人費解的情況,那就是在保姆的房裡發現了一個存摺,是以保姆的名義存進的,數目竟有三萬二千元之多!

李高成再次感到目瞪口呆,保姆小蓮哪來的這麼多錢!

小蓮家裡的情況他多多少少還是知道一些的,一個貧困縣份的孩子,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她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兩個哥哥都才結婚不久,再加上新蓋了房子,家裡債臺高築,窮得一塌糊塗。小蓮每個月200元的保姆費,幾乎月月都要如期地寄回家裡。而如今她怎麼竟會有三萬多元的存款!而這三萬多元的存款又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小蓮在家裡當保姆的時間僅僅只有兩年多點,就算她把這兩年所有的錢都存了起來,加上平時給的一些額外的零花錢,撐死了也就是五六千塊,怎麼會有三萬多元!

要知道,這三萬多元人民幣,你若要是說不清楚,不管算在誰頭上,都足以讓你開除黨籍,撤銷職務,以致讓你鋃鐺入獄,判刑坐牢!

對李高成這個疑問,楊誠回答得相當平靜而又驚心動魄。

小保姆當時就招了,她說這些錢都是她在沙發縫裡,檯燈旁邊,電話機下,禮品盒裡找到的,她不知道是誰送的,家裡的人也肯定不會知道是誰送的,所以她就都悄悄地存起來了。小保姆還說,在一個市長家裡,來送禮的人太多了,讓你防不勝防。為了能見到李市長和吳局長,一些人甚至給她這個小保姆送禮送錢……

然而小保姆的證詞對李高成卻非常有利,小保姆說了,李市長從不收禮,那些人也從來不敢當面給李市長送禮,他們只送給吳局長……

民脂民膏,鮮血淋漓!李高成不知為什麼突然會想到這麼幾個詞。我們的民族在這些敗類的強暴和掠奪下,正在大出血……

又是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

兒子的!

他從楊誠手裡接過電話時,發現自己的手抖得竟是那樣的厲害。

「明明……」李高成一時竟不知道該給兒子說什麼。

「……爸爸,爸爸!是你嗎?是你嗎!」兒子的聲音竟是這樣的近,這樣的讓他揪心痛苦。他努力地抑制著自己的情感和情緒,竭力平靜地說:

「孩子,是我,我是爸爸。」

「……爸爸,爸爸!」孩子一下子便哭出聲來,「爸爸!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為什麼要抄咱們家,為什麼?為什麼!爸爸!你到底怎麼了?媽媽呢?媽媽到底出了什麼事了?爸爸,你給我說實話!到底是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

聽著明明的哭聲,李高成的眼淚也頓時奪眶而出,他盡全力地想讓自己的話裡不帶任何顫音,但好像怎麼忍也忍不住:

「……孩子,你聽我說,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現在發生在家裡的那些事都只是例行公事,那不是抄家。孩子,你一定要相信爸爸,爸爸問心無愧……」

「爸爸!你是市長呀!一個市長連自己的家都讓人抄了,你還怎麼讓我相信你!爸爸,你想過沒有,家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你還讓我們怎麼做人,你還讓媽媽怎麼做人!爸爸,你要是真的問心無愧,你會連自己的家都保護不了嗎!爸爸,你不要騙我了,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了,爸爸,我想見媽媽,我這會兒誰也不想見,就想見媽媽……」兒子顯得是如此的脆弱,竟止不住地在電話裡失聲痛哭。

「明明,你聽我說,關於你媽媽的事情,爸爸以後會給你談的……」

「你別給我說,我不相信你!這會兒了你還能給我說什麼!」兒子幾乎是在聲嘶力竭地嚎啕著,「我要見媽媽!你讓我馬上見媽媽……」

「……孩子,你聽爸爸說,事情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等我們見了面……」李高成努力地在安慰著兒子,但立刻就又被兒子的哭聲給打斷了。

「我什麼也不想聽你說!我也根本不想見你!到現在了你還在騙我!我不是你的兒子,你也不是我的爸爸!我永遠也不想再見到你……」

「……明明!」李高成正想再給兒子解釋時,像受到猛擊似的突然怔在了那裡。

就在他面前,在樓梯的中間,面色如灰、淚如雨下的女兒梅梅正一動不動地瞅著他!

李高成似乎想站起來,卻突然感到一陣天族地轉,緊接著便什麼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