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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張平 第2頁,共2頁

「李市長,你要是這麼說,可就說錯了。老百姓只有不相信共產黨了,只有抱成團的時候,才有人會覺得他們可怕。現在的老百姓絕大多數還相信黨,還相信黨的幹部,所以就不會抱成團。而我現在還是黨員,還是黨的幹部,所以我也就代表著黨的形象,代表著政府的形象,黨和政府當然也就得維護我的利益,維護我的形象,在這種情況下,你想我會怕老百姓麼?我之所以不住回廠去,無非是想給領導們一個印象,給領導們一個壓力,中紡的問題確實得下決心了,我說的決心就是一個:破產。」

「這我明白,你們早就想這麼做了。只要一破產,一切的一切,就全都一筆勾銷了。」李高成一口把酒杯裡的酒喝乾,然後審視著眼前這張臉說,「郭中姚,你真的覺得你可以把這一切全都一筆勾銷了?」

「至少我現在還沒有感到有什麼威脅。李市長,說實話,在眼下這會兒。我反倒覺得你更讓人感到擔心。」郭中姚說到這兒,好像越來越顯得自信起來,也越來越沒了什麼顧忌。他一邊給李高成斟酒,一邊繼續說道,「你是實幹家,正兒八經的一個幹才。這個社會上其實只需要兩類人,一類是幹才,一類是奴才。這些日子裡,我把自己好好想了一遍,我想我充其量大概就是奴才一類的人。幹才是幹上來的,奴才是爬上來的,幹才靠本事,奴才靠會舔,會送,會拍,會巴結,會討好,會讓上級高興,會讓領導們舒舒服服什麼也不用操心。不過社會上需要這兩類人,並不就是說這兩類人就可以穩穩當當,高枕無憂。因為這兩類人實在是太多太多了,這個社會上並不缺。而只有一類人可以永遠幹得穩穩當當,那就是既是幹才又是奴才一類的人。」

「這麼說,你就是既是幹才又是奴才這一類的人了?」

「我想我是。」郭中姚依舊非常真誠地說,「我的能幹,當然不是指的你的那種能幹,而是會幹。我沒什麼大本事,所以我當奴才是有代價的,既然我當了奴才,我就不能讓你隨隨便便把我給除了。說實話,這麼多年來,就這麼一箇中陽紡織廠,我養下了多少保護它的人。就像養狗一樣,我幹嘛養它,還不就是讓它看門?我這會兒說的都是心底裡的話,我也不是有意在你跟前說別人的壞話。嚴陣他算什麼?我知道嚴陣這會兒對你有意見,你也對他有看法,就是沒意見沒看法我也會這麼說,他跟你就沒法比!充其量他也就是一條還算聰明的狗!一條讓我給養肥了的大狗!雖然他這會兒護著我,可我一點兒也沒瞧得上他!」

「這麼多年來,你究竟給嚴陣送了有多少?」

「直接的,還是間接的?」

「各說各的。」

「直接的可就難說清楚了,我給你打個比方吧,這就像市場上的物價一樣,它會隨著行情不斷看漲的。十年前,過一個年過一個節,能花多少錢?如今過一個年過一個節,又得花多少錢?過去一個領導的孩子過生日,花費一千塊錢也就差不多了,如今三千五千你打得住?過去一個領導家裡過年,兩千三千的也就行了,現在這點錢你能拿得出手?過去一個領匯出國,三千五千的也可以了,現在你沒有一萬兩萬的怎麼說得出口?還有領導的孩子上大學呀,領導的孩子過生日呀,領導的孩子結婚呀,給領導的父母祝壽呀,給領導的父母送喪呀,還有領導搬家呀,領導生病呀,甚至領導的衣服和日常用品等等等等,哪一個地方你不得打點?這還不包括領導老婆雜七雜八的事情。其實不用說領導了,就是市裡省裡能管著我們的處長科長的,什麼樣的條子不在我們這兒報銷?甚至連買了衣服,買了化妝品的條子都往這兒塞。後來想想也就算了,既然讓你來報銷,那還不如讓我們送上門去算了。像什麼皮大衣呀,羊絨衫呀,毛料西服呀,高階化妝品呀,我們什麼都送,他們也什麼都要。李市長,你知道麼?這個公司要養活多少領導幹部!其實都是我養著他們呀!想查中紡的問題,查得動嗎!這些年,你不收禮,這是大家一致公認的事情,可在你妻子身上,你知道我們花費了多少?你孩子上大學我們送了多少?你搬家時,我們又花了多少?光你院子裡的花木,幾乎都是我們送的,你清楚那值多少?還有你的內兄,你的內侄,你妻子平時的一個條子,這統統算起來又得多少?那一年你母親去世,前前後後我們一共花費了多少?這我們說得清楚嗎?這又不是你一個領導,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你算算,這一年一年的算得清嗎?說句實話,在認識你以前,我們就已經認識嚴陣了。因為嚴陣那時候需要一個給他臉上貼金的人,也就是需要一個幹才,於是就選中了你。我們當時就已經清楚,只要你走了,我們就有希望了。我們那時的希望並不是想撈什麼錢啦、東西啦一類的好處,我們就是想在你走了以後能儘快升一格。說實話,我們是通過你才認識了嚴陣,而沒有嚴陣也就不會有我們的今天,當然沒有嚴陣也就沒有你的今天。其實還有一點你並不清楚,如果要是沒我們,你也一樣不可能會有今天。你可能到現在也不明白,那時候,我們瞞著你,曾給嚴陣送了多少東西!你知道不知道,嚴陣那時候隨便一個條子,或者隨便一個電話,說不定就會毀掉我們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生意和利潤啊!其實這件事就是到今天來看,你能當上副市長、市長,主要是由於你的能力和你的威望。你畢竟贏得了大多數領導幹部的信任和支援,但如果要是缺少嚴陣這一票,或者要是有嚴陣在卡著你,你能不能那麼快就提上去?會不會那麼順順當當地提上去?要是沒有我們這種物資上的支援,說不定今天的市長不會是你。我們支援你,表面上看是為你,其實更是為我們。你要是成了一棵大樹,我們當然會好乘涼。只是我們沒想到的是,嚴陣的胃口竟會這麼大,怎麼填也填不滿它呀!到這會兒了,我就實話實說,自打認識了嚴陣,一直到現在,這間接的,也就是說,不是直接送給他的,少說也有好幾百萬呀!」

「不止吧,」李高成冷冷地,看也不看他地說道,「間接的才幾百萬,你是不是說的純利潤?有國家數以億計的人民幣作資金,怎麼會只有幾百萬?」

「沒錯,我估計的就只是真正到了他手裡的錢,而為了這些錢到他手裡,也就是說,為了這幾百萬,這幾萬工人,這幾萬工人的一個企業,這好幾億的國有財產,其實都被他當作了本錢來用的呀!說到底,是他毀了我們的前程,這麼大的一箇中陽紡織集團公司,就是因為送禮給送垮了的呀!」

一臉醉意的郭中姚,此時一掃剛才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態,竟痛不欲生地放聲大哭。也許,此時流露出來的才真正是他內心最深處的東西。

看著郭中姚嚎啕大哭的樣子,李高成的心似乎也在隨著震顫。最最讓他感到震驚和沒想到的是,當初自己竟是被他們用金錢給送走的!他的位置竟是用金錢買來的!一個嚴陣,就毀了這麼一大批幹部,毀了這麼大一個企業,也毀了這麼多的工人!

「你的意思,我有今天,還得感謝你一輩子是不是?」李高成一邊吃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說,「我實在看不出來你為什麼要哭,你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好吃好喝,有保鏢護著,還有女人陪著,舊社會的地主富農資本家,到你這份上不也就到頂了?你還哭什麼哭?以你的實力和能力,能走到這一步天地,能擁有這麼大的財富,就是蓋上十床棉被也夢不來這等好事,你還有什麼可傷心的?還不覺得該知足了?靠著共產黨你當了官,如今又靠著鑽共產黨的空子發了這麼大的財,是不是你還覺得有什麼不滿意?光看看你這座房子,沒有百十萬的人民幣,又有誰住得起這兒?你給我說老實話,你現在銀行裡存款,到底有幾位數字?除了這兒,你外邊還有幾套房子?」

「李市長,你錯了,我還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壞,不管咋說,我總還是個人吧。」郭中姚使勁地抹著眼角的淚水,「這套房子我只是暫時住在這兒的,廠裡沒電沒水沒暖氣的,再說工人們有意見,住在那兒也不安全,所以就臨時住在這兒。老實說,公司這幾年在外邊賺下的錢,基本上都投資到這個住宅區了。當初覺得房地產生意沒問題,肯定賺大錢,沒想到剛投資進去,房價就跌了下來。幾千萬壓在這兒,一壓就是好幾年,到現在連三分之一也還沒收回來。李市長,我給你說實話,中紡的第三產業,主要就垮在了這裡。要不是投資房地產,就是再次也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你問我銀行存款有幾位數字,我到底謀了國家多少錢,我也給你說實話,烏七八糟所有的都算上,也就是個六七十萬,銀行裡這會兒總共不到四十萬。這就是我這些年落下的,有一點我可以給你保證,要真的有一天查到我頭上來,我已經算過了,也就是開除黨籍坐幾年牢的事情,判不了死刑死緩,也判不了無期。這個我不怕,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別人都吵吵說我有幾百萬上千萬,天地良心!我還沒有貪到那種地步!不瞞你說,我當時曾想過,要是第三產業真的賺了錢,我一定想辦法讓中紡起死回生。我心裡清楚,我可以沒有任何東西,但我不能沒有中紡。要是中紡一沒了,我這個人也就徹底完了。我已經快六十了,就算能攢幾個錢,又能咋的?真的,我一時一刻也沒忘記過中紡,別看我口頭上說讓中紡破產是最好的辦法,但中紡要是真的破了產,頭一個受不了的就是我。」

「說了這麼半天,看來工人們不是應該恨你,而是應該感謝你是不是?」李高成仍然顯不出一點兒憤恨和憎惡的表情,仍然慢條斯理地說道,「幾十萬塊錢在你看來還是講了良心,同那些幾百萬,幾千萬的相比,並算不了什麼,你還算得上是個好官、清官。看來當初讓你當了總經理我們真沒走了眼,你還真的是值得我們信賴的好乾部,你沒給我們臉上抹黑,而是給我們爭了光,是不是?」

「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讓你說我好。我只是想說明一點,中紡到了這個樣子,我不是存心的。我知道你恨我,生我的氣。我給你臉上抹了黑,也連累了你,但我當初真的是想把這個公司搞好的,要不我怎麼會冒這麼大風險去搞什麼第三產業。你想想,現在只‘新潮公司’就虧欠幾千萬,我心裡能好受得了嗎?就算這會兒還沒什麼人能奈何了我,可我也想過了,遲早有一天這也是個事情。就算能逃過政府這一關,在這幾萬工人面前我也逃不過去呀。」郭中姚又喝了一大口悶酒,從他的臉上好像看不出有什麼虛偽的地方。

「得了吧,到這會兒了,你還給我說假話。就算‘新潮公司’欠著幾千萬,那欠的也是國家的,這你心裡還會不清楚?你說‘新潮公司’虧了,又有誰知道?別的不說,‘特高特’值多少錢?每年又賺多少錢?‘昌隆紡織服裝廠’值多少錢,每年又賺多少錢?還有,‘青蘋果娛樂城’值多少錢?每年又賺多少?還有那座‘金橋商業大廈’值多少錢,還有一個什麼‘大鑫超市’又值多少錢?他們每年又能給你們賺多少?還有你現在住的這個‘美舒雅’,又值多少?你說你到現在成本還沒收回來,也許這是事實,就按你說的只回收了三分之一,但你總共投資了多少?少說也值差不多有一個億吧,三分之一不也早把你投入的本錢收回來了?其實你該賺的也早賺回來了,該撈的也早就撈足了,欠下的無非還是國家的貸款。你說你住的這房子並不是你個人的,只是暫時住在這兒的,那暫時可住的地方多的是,為何偏要住在這地方?你們這一套哄哄小孩子還行,連工人們都知道你們玩的是什麼貓膩,你倒還來拿這一套哄我。你剛才的意思是說你這會兒根本不怕什麼人來查你,所以你給我說的都是實話,可其實你還是不敢給我說實話。看來你還是有點怕是不是?那麼你究竟怕什麼?怕工人?我見過你在公司閉路電視上的講話,就像老子訓兒子一樣,那樣子讓人怕著呢!讓我說,你這會兒心底裡根本沒什麼能讓你怕的,你連我這個市長都沒有放在眼裡,你想想你還會怕誰?你要是真的怕了什麼,還會帶上保衛人員住在這種地方?」

「李市長,這都是誰給你說的!」郭中姚雖然像是喝多了,但還是對李高成的這些話感到了吃驚,也許他並沒有想到李高成對一這一切能知道得這麼清楚,「你說的那一切,其實跟我根本沒有關係,我說的真的都是實話,這些地方根本就不由我,我說話不算數也一樣插不進手。」

「可你一樣得到了實惠!就算你沒偷東西,你也一樣是個大窩主!」李高成突然吼了一聲,但緊接著又平靜了下來,「中姚,我真有點不明白,像你這樣位置上的人,共產黨夠信任你的了,國家和政府給你的也夠多的了,你說你還要這麼多錢幹什麼?你孤零零的一個人住在這麼好這麼大的房子裡真的會感覺很好?你把這麼大的一個領導班子,全都變成了只知道給自己撈錢的小集體,就算你現在不怕,將來也不怕?工人們這會兒還沒到了鋌而走險的地步,萬一有一天要是有個什麼變化,就算你自己不怕,也不怕連累你的家人?還有,共產黨對你這麼好,又給了你這麼高的位置,你暗地裡卻這樣糟蹋共產黨,挖共產黨的牆角,你真的就不怕共產黨給你算總帳?」

「……你說的這些話,你以為我沒有想過。我是沒法子,真的沒法子呀!」郭中姚又喝了一口悶酒,想了好半天,像是真的橫下心來似的說道,「你在的那會兒,大夥跟著你幹,每天拚死拚活的,可也無憂無慮。不就是一心一意地幹麼,誰想過給自己的兜裡撈什麼?至少我自個兒沒想過。真像你說的,共產黨給我這麼高的一個官位子,像我這樣一個祖祖輩輩都是扛活出身的窮小子,做夢都沒想過的呀,那會兒就只想著把廠裡的事情辦好,對得起國家,對得起工人,對得起自個兒,最最要緊的是要對得起共產黨。可從一開始調你走,事情就出來了。那會兒的人都看好我,第一我是你的紅人;第二我本來就是二把手,是當然的接班人;第三大概覺得我這個人還算厚道,還算靠得住;第四,其實也是他們最滿意的一點,就是覺得這個人好說話,有事好商量,說難聽點,也就是耳根子軟,沒主意,他們說什麼也就能聽什麼,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是個又聽話又能幹的奴才。李市長,你呀什麼都好,就是有一點,你眼力不行,你就不是個搞政治的,好人賴人你根本就分不清。就像我,你就看不出來,其實我根本就不是當領導的料,讓我跟著你搞生產搞業務,那還馬馬虎虎,讓我當總經理,當一把手,我從來就不稱職不夠格,我真的就不配。還有那個馮敏傑,那樣的一個人,你竟讓他當分管供銷的副總經理。那幾年,錢還值錢著哪,人也不像這會兒把幾萬幾十萬的不當一回事。你知道為了讓你儘快當上副市長,讓他能儘快上一格,他一次從供銷科拿出多少錢來?40萬,40萬呀!我當時都給嚇傻了,這40萬要是查出來,那會兒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保不住呀!」

「……40萬?就是在我還沒走的時候?」李高成默默地抬起頭來,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那時你其實什麼都不知道,領導上對你一次接一次不斷地考察,而你事務性的活動卻是那麼多,我記得你當時到北京去參加一個什麼活動,整整二十天都沒有回來。馮敏傑那時對我說了,你知道不知道上面為什麼一次一次地考察李高成,還不就是要他給上面表示表示。我當時還覺得他說的全是瘋話,你馮敏傑他媽的也真是想當官想得神經都有毛病了,你一次拿這麼多錢想買官,他媽的還不是想找死!其實他小子心裡有啥想法,我早把他揣摩得清清楚楚。明裡說是給你幫忙想辦法,讓你早點當了副市長,其實究底裡還是為了他自己。是他想趕緊點上,想方設法儘快把你推出去。本來一直找不下接近上級領導的機會,這回可好,因為上邊要考察你,正好可以一箭雙鵰,藉著你的名義,既同上面拉上了關係,又給自己鋪平了路子;既落了個好名聲,又不怕擔風險出問題。就算有個什麼閃失,有人想查這件事,跟他也沒什麼直接的責任。可當時我又能說什麼,第一人家這是為你著想,第二也是為我著想,第三這也算不上是犯錯誤,第四這是嚴書記說過的事情,只是借給市領導暫用,並不是想把這筆錢怎麼怎麼樣。當時嚴陣書記要去美國、澳大利亞和歐洲考察,似乎是在無意之中說市政府急需一些外幣用,看中紡這個涉外企業是不是暫時能解決一些。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馮敏傑就把這句話記住了。其實那會兒中陽紡織集團公司哪來的外幣,馮敏傑就用這筆錢託人在黑市換了三萬美元,四萬港幣,就在你從北京回來的第二天,他硬拉著我一塊兒把這筆錢送給了嚴陣書記。說實話,我當時真是怕呀,趕進人家的家門時,腿肚子都止不住地打顫。可沒想到放到人家桌上時,人家連問一聲都沒有。亂七八糟扯了半天,便讓我們轉告你,說考察的結果沒什麼大問題,讓你一兩天內去見他。半個月後,你的副市長的任命就下來了。氣得馮敏傑在我跟前直罵,說你這副市長其實是他給你買下來的。李市長,我沒說假話,真的沒說假話呀。」

李高成看著郭中姚信誓旦旦的樣子,好久也沒能說出一句話來。看來這一切都是真的,就算有什麼出入,大概也只是枝節上的問題,至少這件事不會有假。他默默地看著眼前的酒杯,不禁有些欲哭無淚。末了,他只說了一句:

「是不是從那會兒你就開始變了,一直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也許是吧,我自己也說不清了,那一次對我的觸動實在是太大了。我根本沒想到會是這樣,你想想,過去的一切在我眼裡都是非常神聖的呀,像你像我到了這一步,不都是靠自己幹出來的?」

「這麼說來,工人們告的那些也都是真的了?」

「有的是真的,有的不是真的,工人們畢竟是工人,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別看這麼大一個企業,其實也就是我們幾個人說了算,有了什麼決策,頂多下發一個檔案也就了事了。李市長,這些年跟你在的時候根本不一樣了。你那時候誰幹得好就提拔誰;這些年是誰聽話就提拔誰。其實不這麼幹不行呀,公司裡這麼多問題,要是內部出了問題怎麼辦?外邊的人怎麼告也沒關係,內部的人要是告起來可就危險了。像紀檢委得安排自己人吧,工會也得安排自己人吧,黨委書記就更不用說了。李市長,其實這就像吸毒一樣,只要你走了第一步,就等於是走上了絕路,而且是再也別想能回頭了,你就是想回頭他們也不會讓你回頭的。大夥都一身黑,就你乾乾淨淨的,這行嗎?他們會答應嗎?他們能容得下你嗎?他們還會再擁護你嗎?還會再聽你的話嗎?你還指揮得動他們嗎?你這個總經理還當得穩嗎?在他們眼裡,你這個不給他們謀福利的一把手究竟有什麼用處?李市長,這幾年跟那幾年真的不一樣了。我是真的沒法子,真的沒法子呀!」

「你的意思是不是就是說,別人的腐敗都是主動腐敗,而你的腐敗則是不得已的被動腐敗?所以你也就覺得主動腐敗和被動腐敗是應該有區別的,本質上是不一樣的?」

「這只是你的說法,真正的感覺你並不瞭解。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李市長,你想過沒有,假如在一個環境裡,如果所有的人想的都跟你不一樣,乾的也都跟你不一樣,那麼即使你是一個天大的好人,你乾的也都是天大的好事,可在這樣的環境裡,在這些人眼裡,你還能算是一個好人?對他們來說,你乾的豈不全是壞事?」

「所以就用買優質棉的價格買回了上千噸次品棉,把淘汰了的機器當廢品賣出去再用高價當新產品買回來?連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都幹得出來,這也是沒法子?這跟殺人放火又有什麼區別?你犯了十惡不赦的罪行,你也能說你是因為沒法子?你把所有的問題和責任全都推得乾乾淨淨,好像這一切都是社會的原因造成的,都是體制的原因造成的。上樑不正下樑歪,因為是上邊有了腐敗行為,所以你才不得不跟著腐敗,就這麼簡單嗎?就跟你個人沒有一點點關係嗎?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要是沒口子,你要是沒味兒,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還會尋到你頭上來?其實今天我這麼晚跑到你這裡來,並不是只聽你說說這些為自己開脫的話。我只是想不明白,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在心底裡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幹嘛要這樣?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其實你什麼也有了,你什麼也不缺。當領導幹部當到這份上,一個堂堂的正廳局級幹部,你還有什麼後顧之憂讓你幹出這樣的事情來?你給我說真話,我真的想不明白,我只想聽聽你的心裡話。」李高成眼睛紅紅地說。也許真是有些喝多了,所以才這麼執拗地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既然你非要這麼問,那說得難聽了,你也就別生氣。」郭中姚也同樣眼睛紅紅地說,「李市長,我真的不清楚你現在真的還是這麼好,或者就是給我打迷糊。你妻子做的那些事情你真的會一點兒都不知道?還有,幾年來,我們做的這些事情你也真的什麼都不瞭解?公司裡還過得去的那幾年,哪一次過節我們不到你家裡去?哪一次沒有三萬兩萬的能下來?別的不說,只你的女兒梅梅上大學,我們一次性地就送了兩萬多塊的錢和東西。為了讓梅梅上一個好大學,上一個好專業,前前後後我們就花了三四萬塊。這一切你真的會不知道?我們也知道這一切都是你妻子一個人一手操辦的,但我確實有些不太相信,對這些你真的從來都沒過問過?一點兒都不知內情?」

「我聽著呢,你往下說。」李高成直直地盯著郭中姚說。

「李市長,你的為人我知道,你真的是個好人,是個沒私心的人,是個事業心很強的人。可這麼多年了,你就真的一點兒沒變,還跟過去一個樣子?你真的還是一直把這個社會看得這麼亮堂?對這個社會你真的還像過去那麼有信心?」

「你能不能把意思說得更明白點?」李高成聽得好像確實非常認真,他就像鼓勵似地說道,「沒關係,你是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你說過的,我這會兒把你也怎麼不了,對你的話我當然也不會生什麼氣,你只管放開說就是。」

「李市長,你在這麼高的位置上幹了這麼些年了,你就沒考慮過這個國家的前途?還有我們這個黨的前途?」

「對這個國家,對這個黨你是不是已經感到絕望了?」

「那麼你呢,是不是還滿懷希望?」

「你覺得呢?」

「我覺得我們其實都是在演戲,表面上看,我們都還在忙忙碌碌,信心十足,而內心裡所有的人都在作著準備。不瞞你說,我的感覺就是所有的人都在等,都在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那一天?哪一天?」

「李市長,你非要讓我把這樣的話赤裸裸說出來嗎?」

「你是不是說這個國家,這個黨遲早有一天非得垮臺不可?」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個國家不會垮臺,這個黨也不會垮臺,我只說,這一切還存在著,但實質卻完全不一樣了。」

「我明白了,你是說形式上沒變,但本質上卻完全變了。共產黨也不是過去的共產黨了,社會主義也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了,老瓶裝新酒,一切都徒有虛表罷了,是不是這樣?」

「這種想法,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能說那麼清楚嗎?就算是這樣吧。」

「所以你們就加緊開始準備了,所以你們就大把大把地撈啊撈。這大概就是你們的‘兩手硬’,要錢有錢,要權有權。要還是社會主義我就照當我的官,要成了資本主義我就去當資本家。反正怎麼著我也不怕,什麼時候我也是人上人,對不對?」

「李市長,你看,你不也這麼想了嗎?我們得有退路,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狡免還三窟呢,我們還不為自己的後事著想著想?」

「你是不是就是這樣看一切領導幹部,看一切人的?」

「當然不是,但這個數字不會很少。」

「這是不是你們搞腐敗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動機之一?換句話說,正是因為你對這個黨、對這個國家失去了信心,不抱有希望了,所以才開始這麼搞腐敗的?」

「如果大多數人都在做相同的一件事,那大概就不能叫腐敗了。」

「你真的以為像你這樣的一個集體腐敗,就能高枕無憂,太平無事了?」

「是,至少眼前是這樣,拔個蘿蔔帶把泥,一挖一大片,就像一包炸藥一樣,誰動就炸了誰,成了這種局面,誰還敢來查?他們從我們這兒得到了經濟利益,就必然得維護我們的政治利益。說難聽點,既然是我養的,還會不聽我的?我們給了他們實惠,他們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了我們的保護人和代言人。老實說,你走了以後,我本不想把中紡這個攤子弄得這麼大。可後來一想,我要是把這個攤子越弄越大,弄成一個幾萬工人的大型集團公司,那豈不是就會越來越保險?工人多了,攤子大了,為了穩定,銀行還會不給你貸款?政府還會不處處保護你?這會兒看來,當初的這種選擇還是選對了,若要不是攤子這麼大,若要不是每年有這麼多的貸款,我們這些人早就讓人給收拾了,哪還能呆到今天?為什麼會問題越小越有事,問題越大越保險,這大概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其實這種情況你不已經體會到了麼?為什麼對中紡的事情一直這麼小心翼翼、戰戰兢兢,明知道大面積虧損,但仍然大筆大筆地貸款,還不就是為了個穩定?要放在一般的小企業身上,你們還會像輸血一樣地扶植它麼?所以我對我現在的處境根本不擔心,對中紡的事情也一樣根本不擔心。拿錢買穩定,國家肯定會一直好好保著它,就算讓它破產,也絕不會讓他出大事,也得想辦法把工人們都安置了。當然也包括我們的事情,要真是把這一切問題都查清楚了,你們又怎麼給工人交待?李市長,我這會兒並不擔心我,而最擔心的卻是你。像你那30萬款子的問題,像你妻子的問題,還有你內兄的問題,你內侄的問題,你說得清楚嗎?」

「原來這一切你都知道?」

「如今的事情就是這樣,你要真的想反腐敗,說不定第一個就會反到你的頭上。這不,你不是想查中紡的問題麼,結果怎樣,不就把你給查出來了?要再這麼下去,說不定就會毀了你自己。」

「你們想像得是不是太樂觀了?」

「這不是想像,是事實。其實你所想要維護的東西才是一種想像中的東西。我以前也像你一樣,也曾試圖抗爭過,抵制過,可我後退了,我不能以我為代價。反對別人卻把自己反得粉身碎骨,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太傻了?李市長,我想你最終也會同我一樣,頭破血流了才會有所醒悟。李市長,我以一個老部下的名義斗膽再勸你一次,你這會兒退回來還來得及,只要你聽了嚴書記的,我們都會保護你的。即便你見不得他這種人,我勸你也一定不要與他作對,你鬥不過他的,就算有人把他告到中央,也照樣拿他沒辦法。因為這些人早就把共產黨的這一套都吃透了,別看他幹了這麼多壞事,誰也清楚他幹了那麼多壞事,可你真要查他,保準什麼也查不出來……」

「謝謝你,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好心腸。」李高成一口飲盡杯子裡的酒,然後慢慢地站起來說,「看來我當初並沒有瞎了眼,到這會兒了,我的這幾個部下還能想著要保護我!還會這樣一點兒沒私心地勸我!哈哈……」

李高成一陣悲憤的狂笑,直笑得淚水橫流。

「李市長,你怎麼了?」郭中姚看著李高成的樣子,頓時顯出一臉的恐慌來。

「……郭中姚,」李高成俯下身來,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似地,「你這樣的一堆臭狗屎怎麼會把我騙了這麼久?就算我的眼睛瞎了,我的腦子也讓鬼掏了?我他媽的怎麼就沒看出你這麼一個王八蛋來!」

「李市長……你說過的,你不會生氣。」郭中姚一時亂了陣腳。

「你以為我會生你的氣,你這樣的東西還值得我生氣?我是生我自己的氣!我當初能讓你這樣的一個東西入了黨,又接了我的班,我想我這一輩子都不會饒恕我自己!你聽著,郭中姚,我說過的,我今天不會生你的氣,不過我還要給你說兩句。我眼睛瞎了,你的眼睛也一樣瞎了!你比我瞎得更厲害!你竟然會把共產黨看得這麼黑,把這個國家的前程看得這麼灰!我以前只想著你大概是個庸才,是個既無能又沒本事的傻瓜蛋!所以才把這個中紡弄得這麼糟。卻沒想到你會這麼愚蠢!愚蠢得竟以為共產黨會作了你的保護人,會成了你的代言人!愚蠢得竟以為共產黨會拿腐敗來換取穩定!共產黨要是能讓金錢買垮的話,那還輪得上你們這些東西!你居然還會以為只要有嚴陣這樣的人做了你的靠山,你就可以為所欲為,連工人也不放在眼裡,連共產黨也不放在眼裡!你怎麼會把這一切看得這麼簡單?我告訴你,憑我現在的身分,我只須一個電話,半個小時以內,成千上萬的工人就會衝到你這兒來,半分鐘內就會把你撕得粉碎!我當然不會這麼做!我還不會愚蠢到以工人們為代價同你這樣的人來交換!我只是想告誡你一句,工人們對你這樣的人有多恨!你竟還以為要是共產黨不存在了,你還可以穩穩當當地當你的資本家?你記著,若真要是有了那一天,工人們頭一個要懲罰的就是你,老百姓會把你這一身的肥肉匯成一堆糞!你居然還不知道怕!我還要告誡你一句,你以為我會像你一樣,以為所有的共產黨人都會像你一樣,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去維護大多數人的利益,不去維護黨和國家的利益!你錯了,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地告給你,我寧可以我自己為代價,寧可讓我自己粉身碎骨,也絕不會放棄我的立場!我寧可毀了我自己,也絕不會讓你們毀了我們的黨!毀了我們的改革!毀了我們老百姓的前程!這就是我同你不一樣的地方!也是所有有良心的中國人跟你不一樣的地方!一也是一個真正的共產黨人跟你不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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