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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張平 第2頁,共2頁

會場上一陣沉默,好久好久沒有人說一句話。李高成明白,楊誠的這兩句話很有意思,稍有思考能力的人,都會清楚楊誠這些話裡的潛臺詞。而從萬永年書記的問話裡來看,萬書記對這樁案子也確實非常重視,同時也確實想了很多。

隨後萬書記又說,你是市委書記,這是你們市裡的事情,你先談談你的看法。楊誠說,我同意王副省長的意見,但我個人認為這也一樣是屬於中紡的問題,應該結合中紡的問題,進一步嚴肅查處。為什麼一開始著手調查中紡的問題,就立刻有人給主管人送來鉅款?據高成同志講,錢送到他家時,當時他根本不在場,而且也根本不知道。尤其是在一些人達不到預期目的的情況下,就反咬一口一下子把這件事捅出來,居然說這是檢舉揭發,並且還有什麼錄音,這不很明白地告訴人們這一切分明都是事先策劃好的麼?

楊誠的話既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同時也很委婉地反駁了王副省長的看法。

楊誠的話剛一說完,就遭到了省委常務副書記嚴陣的強烈反對。嚴陣認為,第一,今天的會議就不是研究這個問題的會議,在今天的會議上討論這件事還為時過早。第二,把這30萬的問題和中紡的問題牽扯在一起,是欠考慮和不妥當的。該是什麼問題就是什麼問題,兩者不能隨便混在一起。第三,不論是中紡的問題,還是這30萬元的問題,到目前為止,調查和取證工作都做得很好。中紡的問題剛剛查完,工作已告一段落。而最近發生的這30萬元鉅款的問題,我已經同萬書記和魏省長認真商量過,要儘可能的縮小範圍,不要造成大面積大範圍的波動,尤其是在年前這些天,有些工人的情緒並不穩定,一些地方的治安情況也不太好,如果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把這兩件事扯在一起,豈不明擺著要激化社會矛盾,影響社會穩定嘛。所以一定以大局為重,一切從大局出發。因此他認為一切都仍按既定方案辦,儘量的不要擴大事態,特別是要杜絕人為的激化和惡化社會矛盾的做法。

萬書記聽後當即表示,他同意嚴陣副書記的觀點,暫時先不要把兩件事扯在一起,但30萬元人民幣的問題不能放鬆,能立案就儘快立案,如還不能立案,也不能以任何藉口拖延調查。最好能儘快成立一個專案組,每進行一步他都要直接聽取彙報,同時他還認為此事還是應該讓嚴陣來抓為好。省長魏振國也表示同意萬書記和嚴陣的意見,同時他還特意問了一句,中紡的問題不是剛剛查過,連調查報告也剛剛交上來麼?怎麼又想跟著這個案子再去調查?這樣做也確實有點欠妥,一個幾萬人的大型企業,剛剛調查過好長時間,怎麼又要再去調查?幹部和群眾的情緒剛剛平穩了一些,老這麼刺激它那還能不出問題?再說明年我們重點要解決的就是國有企業和下崗職工的問題,如果還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一過了年我們馬上還要下去的麼。中紡的問題還是暫時放一放為好,這件事嚴副書記已經跟我和萬書記多次彙報和商量過,現在我看就以萬書記和嚴副書記的意見為準。還有,讓嚴陣副書記負責這個30萬元鉅款案,我個人也表示同意,嚴陣和李高成是多年的上下級關係,嚴陣對李高成也比較熟悉和了解,由嚴陣負責這個案子,從各方面來看都確實比較好。如有什麼別的想法和意見,我們會後還可以再交換看法。

常務副省長王育民表示同意,楊誠也沒再說什麼。於是這一番爭論也就到此結束。

李高成本想對吳新剛獲取這種本屬機密訊息的手法批評幾句,但聽到後來,自己的心緒也不知不覺地被會上的氣氛裹捲了進去,同時也再次被深深地震撼了。

怎麼會這樣!

居然要讓嚴陣來負責這個案子!從實質上講,也就是要讓貪汙犯反貪,作案的辦案,腐敗分子反腐敗!

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你想查嚴陣的問題,結果卻讓嚴陣來查你!你想辦嚴陣的案子,反過來嚴陣卻要來辦你的案子!還沒等著你來查我,就先讓我來查你!

在這個可以決定省裡市裡任何一個幹部命運的省委常委會上,楊誠幾乎是在孤軍作戰!

會上的情況,並不能說萬書記和魏省長就站在嚴陣那一方,更不能說省長、書記在這個問題上黑白不辨,是非不分。因為在某些時候,位置和權力確實就決定了一切。如果你連能決定你命運的那個位置都沒機會靠近,尤其是中間還站著一個竭力阻礙你的人時,你的前景也就可想而知了。不管怎樣,你同嚴陣這樣身分的人相比,他的影響力畢竟要比你大得多。他是省裡最年輕、前程最看好的一個省委常務副書記,他說話的分量也一樣要比你大得多。萬書記和魏省長在他們的話裡已經清清楚楚地表明瞭這一點:在這個問題上,嚴陣已經給他們彙報過多次,商量過多次了。從先入為主這個角度講,也已經先入過好多次了。一個小人的謊言重複一千遍就可以成為真理,何況他這個堂堂的省委常務副書記,何況他的謊言在某些時候根本就用不著重複。

他不禁為自己的下一步擔心起來。說實話,如果一立案審查,也就意味著你的位置有所動搖了。他隨時都可以讓你停職檢查,或者停止你行使的權力。而且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說,這是省委常委會的研究決定,並不是他個人的意志。也就是說,他並不代表他個人,而是代表著省委!

他也深深地為楊誠的處境感到擔心。也許唯有到了此時,他才再一次真正地感到了楊誠正直的人格和品行。

他知道楊誠還會有進一步的動作,他肯定還會去找萬書記和魏省長。到了這一步,他同他一樣,也已經無路可退。

現在關鍵的問題是,你自己下一步應該怎麼辦?時不我待,你的機會已經不多了。向好處努力,從壞處著想,正像楊誠給自己說的那樣,不能這麼坐以待斃,乾等在這兒讓人家收拾。現在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在重圍中殺開一條血路,要進攻,進攻!

楊誠在這個問題上比自己敏感得多,他似乎在很早以前就已經知道事態的嚴重性了,所以他才能在常委會以前就說出了這樣的話。

想了一陣子,覺得無論如何也應該馬上先找省委書記和省長談一談。越快越好。嚴陣在這個問題上比你更敏感,動作也更快。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就好像下棋一樣,從事情一開始,雖然看上去好像一直是你的先手,但你卻始終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實際上你從來也沒有佔過上風。

楊誠的意思也非常清楚,不能再這麼挨打受氣了。

但是事到如今,你又能怎麼辦?如果你要是一個農民,一個工人,被逼得走投無路了,還可以到信訪部門去上訪,到司法部門去告狀,到政府部門去喊冤,甚至挺而走險,懷揣炸藥包豁出去跟他們以死相拼!但你如今是一個市長,是一個在老百姓眼裡大得不得了的大官,所以當你真正被冤枉了的時候,那些老百姓能幹的事情,你反倒什麼也不能幹。

明槍易躲,暗話難防。然而對你來說,卻只能來暗的,不能來明的;你只能在暗中鬥智鬥勇,卻無法真刀真槍地在明處搏殺。反過來對人家來說,卻又全是明的,人家用的全是正大光明的語言,動用的也好像全是正大光明的手段。人家幹著壞得不能再壞的事情,卻用這種正大光明的語言和權力來同你較量,置你於死地。好人不能來明的,壞人卻全用的是明的;幹好事的人不能用明的,幹壞事的人卻全用的是明的;主持正義、忠心報國的人無法採取、或者不能採取正大光明的手段,為非作歹的人卻可以用正大光明的手段肆無忌憚、為所欲為!

對一個領導來說,也許這才是真正的悲劇中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