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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張平 第1頁,共2頁

三十六

第二天一早,李高成在楊誠的安排下,轉到了一個非常安靜舒適的地方進行療養。

一個星期以後,李高成康復痊癒。

當他突然出現在市長辦公室時,好多人都感到意外和吃驚。因為大家都以為他一定要到了春節以後才會上班,甚至還有人以為他一定會長期地「病」下去,一直等到風平浪靜、萬事大吉後才會出現。即使不是如此,也絕不會在這種風口浪尖的非常時期出頭露面。何況他當時確實是病了,而且任何人都知道他病得相當厲害,這實在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尤其是在這樣的一個時期,沒有人會輕易地放過這個機會。

確實沒幾個人能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在辦公室裡。

李高成的心情卻似乎完全相反,許多年來,他第一次感到上班是這樣的輕鬆和安靜。因為除了一些看到他的人來打打招呼外,幾乎是沒有什麼人來找他辦什麼事情或者彙報什麼事情。除了堆積在桌子上那一大堆等著他批示的材料和公文外,幾乎沒有什麼急等著要辦的事情。

不過李高成心裡很清楚這些天在市委市政府都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就在他轉院的那一天,楊誠便召開了一個緊急市委常委會。常委會只有一個議題,就是關於如何處理李高成交來的30萬元賄款問題。一切都在楊誠的預料之中,常委會上並沒有立刻形成決議。但真正的目的則已經完全達到了,楊誠此舉就是要讓市委常委一級的人都知道有這麼一回事:有一個公司私下重金賄賂市長,一次行賄竟達30萬元人民幣!市長李高成在這次生病以前,就已經把這30萬元交給了市委書記楊誠。

這不啻是一聲響雷,頓時震撼了整個市委市政府。儘管楊誠再三交待,在此事沒有徹底查清以前,屬於黨內極端機密,嚴禁任何人私下傳播。但最終訊息還是迅速流傳了出去,而且很快連社會上都知道了這件事情,一時間便傳得沸沸揚揚,神乎其神。在老百姓中間,誰也知道行賄的是嚴陣的內弟和嚴陣的親戚,拒賄的是市長李高成。當然也還有其他種種說法,有有利於李高成的,也有不利於李高成的。

惟一讓李高成感到奏效的一點是,此後一直到現在,再沒有發現有什麼人在這件事情上做手腳、做文章。也許對方正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待事情的進一步發展;也許是在等待李高成的出現,看李高成下一步還會有什麼新的舉動;也許是一下子被打懵了,整個被打亂了陣腳,所以一時還沒能反應過來究竟該怎麼辦。

但李高成和楊誠此時已經顧不得這麼許多了。因為人家對方已經是全面出擊,在各個方面都已經發動了猛烈的攻勢。即便是像這30萬元人民幣的問題,也只是你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而產生的動作,從根本上講,你只是在防守,純粹的防守,你連還擊的動作都沒有!所以眼前的問題是怎樣消除這種種消極的影響,使得以前佈置的那些工作能得以順利的開展。

本來是你想處理問題,你想挖出問題的癥結所在,然而八字不見一撇,所有的矛頭竟衝著你來了,甚至於有跡象顯示,人家其實就是要把你作為問題的根源和癥結所在。你不是要調查中紡的腐敗問題嗎?這一查不就查出你來了?原來中紡問題的根源就在你身上,原來跟中紡問題有關聯的最大的腐敗分子就是你!

而且不只你有問題,你老婆也有問題,你的下屬也有問題。正像妻子當初給他說的那樣,查中紡其實就等於是在查你!

如今不真的就這麼來了?

因此當務之急不是你應該怎樣去防守,而是應該怎樣儘快想辦法去達到你的既定目的,也就是說應該怎樣徹底解決中紡的問題。這就是說,當你作出了你的抉擇後,下一步就是怎樣使你的抉擇儘快兌現。如果作出了抉擇,卻由於種種原因達不到你的目的,從而使你的抉擇半途而廢,甚至於讓別人利用了你的抉擇,以至徹底失敗,那你的抉擇不僅會害了自己,也同樣會害了別人!同時也就證明你的抉擇沒有任何意義!

一陣電話鈴響把他拉回現實,是楊誠的聲音:

「老李,我讓秘書給你送兩份材料過去,請你儘快看一看。」

他不禁有些發徵,他知道,楊誠要交給他的兩份材料絕不會是一般的材料。

果然,當他接到楊誠送來的材料時,又再次讓他呆了好半天。

一份是「有關中紡公司經濟問題的調查報告」,一份則是「索賄還是拒賄?——30萬元鉅款真相」。

兩份材料分別裝在兩個公文袋裡,調查報告很厚,另一份材料則只有幾頁,但卻附著一盤錄音帶。

讓李高成吃驚的是,兩份材料上都已有領導的批示。

調查報告上是嚴陣的批示:

——這份調查報告已詳細看過,總的看是嚴謹的,周密的,實事求是

的,有較強的說服力。很好。解決中紡的問題,應以此為依據。

另一份材料上競是省委書記萬永年的批示:

——材料看過了,錄音也聽了,令人震驚。請楊誠同志迅速在小範圍

內組織調查,並儘快把調查結果彙報於我。另:楊誠同志,李高成同志如

果身體可以,可否讓他儘快來我處談談。

不用看,李高成就清楚這兩份材料裡都是些什麼內容。惟一讓他感到有點心驚肉跳的則是那盤小小的錄音帶。

幾天來,一直讓他忐忑不安,難以入睡的就是這盤錄音帶。這些天他幾乎無時無刻地不在想,會是個什麼樣的錄音帶呢?錄音帶上又都會說些什麼?是他的話還是別人的話?如果是他的話,那會是在哪兒錄下的?如果不是他的話,那又會是些什麼人的話?幾天來,他幾乎把他幾年以來同他們的交往都細細地回憶了一遍,也始終沒回憶出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來。老實說,他們之間並沒有過什麼真正的交往,在他們到他家裡以前,他們之間甚至都沒說過什麼話,怎麼會突然冒出一盤作為證據的錄音帶來?

想來想去,也就只有一個地方讓他感到有些擔心:那就是他們送錢到他家裡的那天晚上!

他只記得那天晚上很忙很亂,在門口剛剛送走了一撥人,在家裡等著的還有那麼一大堆人,而且在那一整天裡連他自己也記不清楚究竟接待了多少撥人。等他走到家裡時,心力交瘁地連人都有些認不清了,所以這會兒也就根本想不起來當時都說了些什麼,而最最要命的是,那會兒根本就不知道,也根本就沒想到,在他回家之前,他們就已經把30萬元人民幣交給了自己的妻子吳愛珍!

問題是自己當時都說了些什麼?而這些話竟能成為他索賄受賄的證據?

如果真是那天晚上的事,情況可就複雜了。因為在他完全不知道那30萬元的情況下,說不定他說出的哪一句話,便可以被他們作為證據,而且是以錄音為證!

要真是這樣,那就太可怕太可怕了。當他們來他家裡時,就已經全部謀劃好了,既有那麼多的人可以作為見證人,又居然還偷偷地錄了音!

看來他們早在那時候就已經下了手!你只是剛剛有所懷疑他們時,他們就已經把你作為敵對一方了。而且動作之快、之狠。之陰險、之卑鄙,完全出乎你的預料之外。之所以如此,解釋似乎只能有一個,那就是他們對你當時的一舉一動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甚至更早,你就早已在人家的掌握之中了。

他愣了一陣子,隨後迅速地要來了一個錄音機,告訴秘書吳新剛他暫時不接見任何人,然後把自己關進辦公室,一個人頗有些緊張地聽了起來。

真是怕出來的鬼!錄音帶裡錄的果然就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

亂鬨鬨的,但聽得清清楚楚。

先是一陣忙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個女人極為熱情歡快的打招呼聲:

「呀!是你們呀!我說我這左眼皮子咋就一個勁地跳呢,敢情就應驗在這兒呀!快進屋快進屋,小蓮!快沏茶!」小蓮是家裡的保姆。

話說的熱烈而又隨意,一開始就給人一個強烈的印象,他們之間的關係確實非常密切。尤其是左眼皮跳的那句話,給人的印象尤為深刻,似乎在明顯地暗示著什麼。

緊接著便是一陣問候吳局長的聲音,並夾雜著妻子自矜而又充滿快意的笑聲。

然後便是落座、寒暄、倒茶、喝茶,好像有人在議論著什麼。再接下來,讓李高成感到吃驚和恐怖的錄音聲便出現了。

一陣起立和慌亂的嚷嚷聲,然後便是一陣恭敬和熱情的問候:

「……李市長!」

「李市長您好!」

「您好,李市長!」

「李市長,您看您這麼忙,都這麼晚了,我們還來打攪你,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李市長,本來我們是想到辦公室找您的,但想了想,白天找您的人那麼多,辦公室裡亂鬨鬨的,說什麼也不方便。所以我們想了想,還是來家裡方便些……」

聽到這裡,李高成不禁呆在了那裡。

這一段錄音同上面的錄音連線在一起,給人的感覺分明是李高成從裡屋走了出來,而且分明是李高成事先約好了要召見他們!

李高成此時的記憶好像一下子完完全全恢復了,這根本就是偷樑換柱、移花接木。這一段錄音和前一段錄音純粹就是人工合成在一起的,分明是對他有意的栽贓陷害!

那天晚上他回來時,已經很晚很晚了,後來聽保姆小蓮說,他們是十點左右來的,在家裡坐了將近兩個小時。而他們把後面的錄音和前面的錄音連在一起,給人的感覺就是現在這樣,你們夫妻兩個當時都在家裡,都極為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尤其是在對話中還說得那麼明白,辦公室裡人多眼雜的,有些事不好談,所以這麼晚了還來打攪您……

真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再接下來,又是故技重演,但不知內情的人聽了,則就真的會感到驚心動魄、目瞪口呆了。

「李市長,這麼晚了,我們也不想多打攪您了,我看我們就言歸正傳……」這應該是嚴陣的內弟鈔萬山的話,但似乎已經作了處理,聽上去已完全不像了。這本是他們臨走時對李高成說的話,但下面的話,卻給接到前面去了,「……張經理,你把那個箱子拿過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開啟箱子的聲音,「……這一共是30萬元,請你們千萬不要有什麼別的想法,如今這也真算不了什麼……」

「……這都是誰的意思呀?……萬一出了什麼事,你們怎麼交待呀?」這是妻子聽上去分外平靜而毫無拒絕之意的聲音。

「這是公司研究決定下來的,李市長雖然不掛名,但卻是公司名正言順的董事,這30萬元完全是應得的。希望李市長一定不要嫌少,主要是這兩年公司剛剛起步,需要週轉的流動資金太大,實在是沒辦法,要不早就送過來了。所以還有一點需要特別宣告的是,這只是前年的份額,去年和今年的只能比這多不會比這少。等到年底結算完畢,只要情況允許,我們將盡快把這兩年的補齊一併交來,這個儘管放心就是。李市長幫了我們公司這麼大這麼多的忙,要是沒有李市長,還會有我們的公司嗎?我們這是屬於個體性質的公司,別說沒人查了,就是有人查,也絕不會查到李市長這兒來……」

再下來,就又連線上了他當時在場的錄音:

「……我也從來沒幫過什麼忙,你們怎麼能這樣……」

「李市長,你要這樣說,可就真讓我們過意不去了。如果沒有你及時的批示和予以支援,像這樣的公司,是不可能那麼快就批下來的。這是大家都清楚的事,尤其是吳局長還專門為此事疏通過不少關係……」

再下面,就又是妻子的聲音:

「喲,聽你這些話,好像我們是為了這些錢才這啦那啦!到時候你要是這麼一說,不就全把我們賣出去啦……」

「吳局長,看您說的,就是再給我們一百個膽子,我們也敢這麼說呀!假如真要是有那麼一天,我們這些人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千刀萬剮,粉身碎骨也要保住吳局長和李市長的呀。」

「那你們不全成了烈士啦!」

然後便是一陣鬨堂大笑。

再接下來,就又連上了他在場的那個時候。

「……李市長,我們確實非常感謝您,只要有您的支援,我們也就有了依靠,心裡也就踏實了。今天到家裡來的,都是咱們這個公司的主要骨幹和業務人員,除了個別有事沒來,能來的都來了。一來大家是非常想見見您,二來也是當面向您表示感謝。至於今年整個公司收入的具體情況,我們已經同吳局長詳細談過了,由於時間關係,我們也就不再囉唆了。李市長,我看就這樣吧,你要是再沒什麼別的吩咐的話,我們就告辭了。」

「那好,如果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明天就再到我的辦公室裡去談。今天也確實不早了,咱們就到此為止,請你們自便吧。」

再接下來便又是一陣忙亂的送客和道別的聲音,妻子的聲尤其顯得突出而熱情。

錄音到此結束。

李高成直聽得兩眼發直,渾身打顫。

一陣陣說不出來的恐懼直向他襲來,以至讓他感到窒息一般的渾身無力。

卑鄙無恥!低階下流!痞子無賴!狼心狗肺!流氓!流氓!!活脫脫的一群地地道道的大流氓!

好狠,好毒!真是黑透了!!!

滿以為這幾天什麼事情也沒有,卻沒想到一下子竟冒出這樣的一檔子事來!

真是怎麼想都想不到他們竟能幹出這樣的事情來!

當時對他們分明是一通嚴厲的斥責和拒絕,而如今這麼前後一接,竟變成了他索賄受賄的證據!

他們真想得出來,也真做得出來!

好一陣子,李高成都無法使自己平靜下來。

怎麼辦,怎麼辦,面對著這樣的一群流氓,面對著這卑鄙無恥的告狀材料和所謂的「證據」,你究竟應該怎麼辦!眼下又能怎麼辦!

別看這小小的一盤錄音帶,它就像一道天羅地網,直讓你插翅難逃!它就像一顆炸雷,頃刻間就能讓你粉身碎骨!

就算此時此刻有一萬張嘴為你辯護,你能把錄音帶上的事情訴說清楚和洗脫乾淨?

你明知道這錄音帶上的東西全是假的、騙人的,但又有誰會相信你,你又能拿出什麼更好、更強、更有力,足可以證明這盤錄音帶全是謊言和誣陷的證據來?

你有這樣的證據嗎?你又能找出這樣的證據嗎?

恍惚和茫然之中,他不禁又想到了一個人——妻子!

若在平時,若他們之間的關係還像以前一樣,也許她會想出什麼別的辦法來……

不,不會!你真是讓人家給打懵了,事到如今,她又會有什麼好辦法!即便是她現在仍會像過去一樣站在你這一邊,也一樣會束手無策、百般無奈。何況人家要告的人裡頭也一樣有她,為你申辯,不也是在為她申辯?那又有何用!你們不就是一家人嗎?誰也清楚,這在法律上毫無意義。

那麼,還有誰會洗清自己呢?

沒了,真的沒了。

就這麼一盤作了手腳的錄音帶,真能活活地毀了你!

一陣電話鈴聲。

他有些下意識地拿了起來,良久竟不知道說話。

「……喂,誰呀?喂!」電話裡的聲音越來越大。

好一陣子,他才好像從那種絕望的悲憤中醒悟了過來,於是他一下子便聽清楚了,是楊誠。

「……楊誠呀,我是高成。」他盡力使自己的話音顯得隨意一些。然而楊誠好像還是聽出了什麼,他的話分明是在給他打氣鼓勁:

「老李,那兩個材料都看過了吧。」楊誠的語氣很強、很足,「首先我要告訴你,那個錄音帶我已經讓公安局和安全域性秘密查驗過了,這個錄音帶基本上可以肯定是經過人為處理過的。也就是說,這個錄音帶除了只能證明它是人工合成的外,目前它本身還證明不了什麼,所以你一定不要被它偽造的假象所迷惑,更不要為它所能造成的影響而擔憂。退一萬步說,就算還不能證明它是偽造的,騙人的,依據法律規定,這種不通知本人的錄音,並不能作為真正的證據,而且它本身就是違法的,也是侵犯人權的。所以即使從這個角度講,也完全不必為它擔心。還有,老李,人家現在這樣做的用意就是要引風吹火,擾亂人們的視線,打亂你的陣腳,讓你四處防範,疲於奔命,忙於辯解,窮於應付,惶惶不可終日,光想著怎樣洗清自己,這也就達到了他們的真正目的:以攻為守,借刀殺人,讓你自顧不暇,從而讓他們反敗為勝,逃之夭夭。老李,再說句不好聽的話,就算我們這會兒無法洗清自己,也絕不能坐以待斃,乾等在這兒讓人家收拾。現在惟一的,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在重圍中殺開一條血路,我們要進攻,進攻!懂嗎?老李,只有把真正的元兇找出來,只有把狐狸尾巴揪出來,他們才會不攻自破,才會顯出他們的原形和真實面目來。我們要想辦法在他們最不經打的地方,斜刺裡先狠狠地給他們一傢伙!得讓他們疼得跳起來!最後飽以老拳,把他們打懵!」

「我懂了,楊誠。謝謝你。」李高成就好像從迷谷中跳出來一樣,頓時豁然開朗,同時也不禁感到自己真像個小孩子一樣,單純得簡直一如愚蠢,幼稚得純然像個傻瓜!也真是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人家都已經把告狀材料放到省委書記的辦公桌上,你還在這兒跳來跳去的,只想著怎樣解脫自己。整個都鑽進人家的口袋了,眼看著都已經成了人家的腹中餐了,還只想著要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放心吧,我知道我自己該怎麼辦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底氣十足。

「老李,那個調查報告我不知道你剛才看了沒有,不論對誰來說,其實這個材料才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材料。這裡頭的內容非常重要,如果不趕緊採取措施,說不定就真的要前功盡棄,全線崩潰了。」楊誠的話非常急切,非常緊迫,「說實話,當初派工作組下去時,我就怕他們會有這一手,所以就沒敢同意讓公檢法部門的人下去,若要讓公檢法的人下去了也一樣鬧出個這樣的結果來,那咱們這回可就真的是徹底完蛋了,你就是想翻也翻不過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看,我剛剛聽了那盤錄音……」李高成實話實說。

「讓那錄音見他媽的鬼去吧!老李,我實話告訴你,這盤錄音帶放在我這兒已經兩三天了,我就是怕干擾你,所以才一直沒讓你聽。如果我要是覺得它真的是個事,我還會一直壓著不讓你聽?不管怎麼說,最終還有我呢!30萬元在我這兒放著呢,他那個錄音帶頂他媽的屁用!純粹一堆臭狗屎!好了,你先看看那個調查報告吧。一會兒省委還有個常委會,常委會上我要提這個問題,如果有機會,我還要給萬書記和魏省長談。等會完了咱們再碰頭,再商量咱們怎麼辦。」話一說完,也不再問李高成什麼,就徑自把電話掛了。

這麼長時間了,他還是第一次聽楊誠罵人。他也完全想象得到楊誠罵人時會是怎樣的一副模樣。

楊誠一定是被氣壞了,也許就像自己一下子被氣懵了一樣。但楊誠和他生氣後的表現則迥然不同。楊誠生了氣後,是憋足了勁準備出擊。而自己生了氣後,卻只想著怎樣防守。即使到了現在,即使有楊誠在支援他,即使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應該怎麼去辦,但他仍然覺得心頭上的壓力並沒有真正減輕多少。

他突然覺得自己不如楊誠。

這件事情要是發生在楊誠身上,那又將會怎樣?

李高成用了幾乎兩個小時,才把這個調查報告大致過了一遍。

他明白楊誠為什麼生氣,也明白楊誠為什麼把這份材料看得這麼嚴重了。

儘管厚厚的有三四百頁之多,但除了那些影印的單據和帳目外,有文字說明的也就那麼一二十頁,只須一兩句話就可以全部概括。這個所謂的調查報告,就像那一盤錄音帶一樣,純粹就是一份拙劣而又齷齪的偽證,同時也純粹就是一份赤裸裸的開脫罪責書。看似一份調查報告,其實是一份極有針對性的反駁書。第一針對的是那份萬人簽名的請願書,第二針對的是那份檢舉中紡「新潮」有限公司的揭發材料。

居然完全是一副已經定案和徹底了結了的口氣:

……

據中紡公司一些人反映,認為該公司經濟問題嚴重,諸如買棉花問題,

廢品問題,倒賣舊機械問題,大吃大喝問題,領導作風問題,「新潮」第

三產業問題等等。

經查,這些材料上所反映的問題,除一小部分確有其事,並且已經被

公司查處外,其餘大部分可以說是屬於捕風捉影,道聽途說,或者是缺乏

證據、沒有證據的。由於停工停產,公司將近一年發不出工資,因此工人

群眾的不滿情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感情不能代替理智,不滿不能代替

法律,有問題並不能說就是腐敗,虧損停產也就不能等同於違法亂紀……

……

如買棉花問題,反映材料上談到的那些問題,基本上可以肯定是沒有

根據的……

經查,……帳目清楚,各種匯單和條目都完全符合財務規章制度,沒

有任何不合規定的地方……在南方購買棉花,是迫不得已的,本身條件的

壓力,產品合同的壓力,資金運轉方面的壓力,以及棉花價格不斷上揚的

壓力,尤其是這筆資金如果在年底以前花銷不掉,銀行很可能會按有關規

定予以凍結……鑑於方方面面的情況,中紡公司的領匯出於這些原因,緊

急在各方面購進棉花的心理也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依照當時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