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上了一層時,水泥地便變成了地毯。可能是隔音好了的緣故,車間裡的那種轟鳴聲頓時也小了許多。
好像是不再上了,他被順著地毯一直往過道的裡頭拖了過去。
他漸漸地聽到了一種幽遠而輕快的音樂聲,同時也聞到了一股美味佳餚的清香。他突然感到是這樣的餓,而且也不知道是因為俄,是因為被拖得太狠,還是因為那一跤,他又感到是那樣的頭暈腦眩。
一道像是用皮製品密封的房門口,兩個人停下來摁了一陣子門鈴,他正想借這個機會站起來的時候,房門一下子被開啟了。
他再次被拖了進去。他突然明白了,這兩個人這樣拖著押著他,分明是一副邀功請賞的架勢,所以他也就根本別想站起來。那麼也不用說,他是要被拉來見這裡的主人了。
廠長?經理?還是別的什麼人?他不由自主地猜想著。
一個套間,又是一個套間。地毯是這樣的厚,沙發桌椅又是這樣的高檔,空氣是這樣的清新,屋子裡又是這樣的溫暖,尤其隔音裝置是這樣的好,外邊的雜音一點兒也聽不到。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居然還有這樣的一個世外桃源!
真讓人難以想象。
最後的一扇門終於被開啟了,同時也好像是被開啟了一道音海和酒池的閘門,音樂的旋律和酒肉的濃香鋪天蓋地的宣洩而來……」
兩個人撲通一聲丟開了他。鼻子似乎又給撞了一下,他再一次嚐到了自己作為人的權利被全部剝奪了的感覺。也就是這時,他聽到身旁押他的一個人恭順卻又分明是炫耀的說話聲:
「老闆,就是這個傢伙,不三不四、鬼鬼溜溜地在咱們的廠子裡轉悠了好半天,後來又偷偷地溜進了車間裡,還把我們的一個女工拉出來,不知道想幹什麼。我們當場抓住了他,他居然還說要找廠裡的領導。你瞧瞧他那尖嘴猴腮的樣子,一看就不是個正經東西……」
李高成用手在自己的臉上摸了一把,終於費力地抬起了感到分外沉重的頭顱。
他看到了一張老大老大的圓桌,看到了圓桌上各種碟子盤子後面的一張張臉……
他搖了搖頭,再搖了搖頭……
他又在自己的眼睛上使勁擦了一把……
他不相信,他真的不能相信,他也實在無法相信……
怎麼這些臉會這麼熟悉?怎麼會是這些臉!
他真不願意看到是他們!真的不願意!
他看到的幾乎是那一天在他家裡的原班人馬:
省委常務副書記的內弟,「特高特」客運公司的董事長鈔萬山。
原省人民銀行副行長,「特高特」客運公司的副董事長王義良。
還有那天晚上來的兩個主任,好像還有那個總會計師……
還有兩個不熟悉的面孔,可能就是這個地方的負責人了……
還有,他真不想還有這麼一個還有,他竟在這裡看到了五六天都沒回過家的妻子!這個區檢察院反貪局的局長吳愛珍!
這會是真的嗎?這真的是真的嗎?
李高成感到了一陣陣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就像無法面對這殘酷的事實一樣使勁地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怎麼會?怎麼會?
他突然明白了幾天來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重重疑問:那幾千萬的流動資金極可能就是被挪用到了這些地方!否則他們哪裡來的這麼大財勢和張狂!
用公司的錢,用國家的錢,用老百姓的錢在為自己謀利。正如老百姓說的那樣,欠下債是國家的,賺下錢是自己的。
這難道便是他們的最終目的?但除此而外,又豈有它哉!
這才真是監守自盜,朋比為奸!
表面上一個個情恕理遣、信誓旦旦、善氣迎人、道貌岸然,背過彎卻是這般利慾薰心、慾壑難填、依官仗勢、無法無天!
簡直難以讓人相信,在我們自己的身上,怎麼會生出這樣卑鄙無恥的一群!
……
不知是誰關掉了音響,屋子裡一下子就像窒息了一樣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高成再一次睜開了眼,這次他看到的是一張張也像他一樣痛苦得被扭曲了的臉。
李高成覺得好像有人如呻吟似地發顫地囁嚅著:
「……李市長,李市長,李市長……」
他覺得妻子好像是被什麼人刺了一刀似地聲嘶力竭地尖叫了一聲。
緊接著,他看到宴席上有個人突然像一頭暴怒的獅子一樣向身旁的這兩個人衝了過來,然後便是一陣噼哩啪啦猛抽嘴巴的響聲和歇斯底里一樣狂怒的罵聲。
再緊接著,便是這兩個興沖沖押他而來的人撲通撲通跪倒在他身旁的響聲,然後又是這兩個人抽搐般地喊冤聲和求饒聲……
李高成這時再次掙扎著要站起來,他一隻手和一條腿半撐著,終於把身子直挺了起來。
這時有幾個人驚慌張張地撲過來伸手想把李高成扶起來,但被李高成憤怒地撥開了。扶他的有兩個人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不知該怎麼辦,被李高成這麼一撥,竟被撥得跌坐在地板上不知所措。
李高成又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跡和汙痕,一使勁,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然後他審視地斜睨著眼前的這一張張目瞪口呆、噤若寒蟬、倉皇失措、一動不動地僵硬愣徵的面孔,慢慢地把嘴裡的一口血汙用力地吐在了擺滿了美酒佳餚的桌子上。
他像喘了口氣似的,又慢慢地在臉上嘴上擦了一把。
他本想轉身走出去的,一種強烈的憎惡,使他什麼也不想跟他們說,也實在沒有再說什麼的必要,但當他一回頭看到兩個華冠麗服的小姐正端著兩大盤子美味嫋嫋婷婷地走進來時,一股壓抑了很久很久的怒火,伴隨著一種幾乎已經消失了很多年的血性之氣,終於像火山爆發似的一同噴發了出來。
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控制不了自己,陡然一陣強烈的衝動,一把抓過小姐盤子裡的一個碟子,猛一甩手,只聽得轟然一聲巨響,這個碟子便被摔在了那個已經擺滿了碟子的桌子上!
緊接著他又摔過去一個碟子!
緊接著又是一個碟子!
再緊接著他連小姐手裡的那個端碟子的大盤子也給摔了過去!
另一個大盤子再次給摔了過去!
他一邊摔,一邊像頭豹子似地怒吼著:
「……讓你們吃!……讓你們喝!……讓你們啃!」
……
等他摔得沒的可摔了,仍然餘恨未消地怒斥道:
「……你們吃的都是什麼!都是工人的血!都是工人的肉!今天吞下去,明天一口一口再吐出來!都睜開眼好好看一看,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肯放過你們!死到臨頭了,還以為你們都在天堂!還想把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全都帶到墳墓裡去!看看下邊的工人,看看你們碗裡的東西,再摸摸你們的良心,這樣的東西也能吃得下去!你們吃的是人肉!喝的是人血!想想你們這樣的一群東西會有什麼下場!……」
……
李高成終於看清楚了一個事實:
摧毀和顛覆著改革的,把人們對改革的熱情全都變為對改革的憎恨的,正是眼前的這一群人!
他們不僅在摧毀和顛覆著改革,而且在摧毀和顛覆著這個國家、這個政黨、以及我們的前程和未來!
他們是全社會全人類的死敵和兇犯!
縱容和放過他們,都將是萬劫不復的歷史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