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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張平 第2頁,共2頁

兩個老廠長面對面地坐著,好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說什麼呢,同是這個廠的廠長,但地位、身分、職務、級別以及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了。尤其是現在,一個是救濟者,一個是被救濟者;一個是高了幾級的在職領導,一個是被貧窮困擾的基層離退幹部。

看看自己的家,想想自己的處境,這種巨大的差別究竟是怎樣帶來的?又是誰給帶來的?莫非自己對國家對社會對老百姓的貢獻會比眼前這個飽經風霜、辛勞苦重了一輩子的老廠長更多、更大、更榮耀、更輝煌?眼前的這個老廠長為了這個國家無私無悔、任勞任怨地幹了幾十年,而如今卻依然清貧如洗、一無所有……面對著這樣的一個老廠長,任何一個有良知的幹部不都應該感到羞慚、感到愧疚?

「老原呀,真沒想到這麼多年了,你還住著這套房子。」李高成用一種滿含歉意的口氣說道,「真是對不起了,我當初曾經答應過解決的,真的是答應過的……」

「李市長,快別這麼說了,你今天能來我這兒,我就很滿足很滿足了。」原明亮的眼睛好像有些溼潤了,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其實我有這樣的房子住,也同樣很滿足很滿足了。李市長,其實我心裡是很慚愧的呀!每逢我看到還有那麼多的工人們沒有住的地方,我這心裡就像刀子在剜一樣。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當初我在位的時候,我要是狠狠心拿出一筆錢來給工人們多蓋上幾棟宿舍樓,也不至於讓幹了一輩子的工人們沒有房子住呀!李市長,就算你給我解決上一套好房子,我忍心住嗎,我有臉住嗎!有那麼多的工人至今仍然住在什麼裝置也沒有的小平房裡,還有許許多多的工人,在這兒幹了這麼多年了,仍然住在租來的農民的房子裡。因為沒有房子,至今打光棍結不了婚的工人到底有多少,誰也說不清,誰也說不清呀……」

老廠長說到這兒,眼裡終於止不住地湧出淚珠來,但緊接著便被他那粗糙而又佈滿青筋的大手抹去了。

「老原,我們這次來,主要還不是要解決職工住房的問題……」李高成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給這位老廠長說什麼。他本來是徵求老廠長的意見,看這次救濟扶貧活動應該怎樣搞,但卻沒想到這麼大的一個企業的老廠長竟然會貧困到這種地步。想了想,李高成接著說道,「這次我們來,主要是要解決一批特困戶的生活問題。比如像買不起米、買不起面、買不起菜、過不了年的那些職工家庭。老原,你在廠裡是最瞭解情況的,像我剛才說的這樣的工人在咱們公司到底會有多少?」

「李市長,到這會兒了,我只想問你一句,這是市領導的主意,還是公司領導的主意?」原明亮顯得很鄭重地問道。

「怎麼,這有什麼不同嗎?」李高成有些不解地說。

「李市長,這種所謂的救濟慰問的事,公司裡的領導們策劃搞過好多次了,但每一次都沒能搞成。」

「……哦!」李高成不禁一驚,這是他根本沒有料到的事情,公司里居然已經策劃搞過了好多次,「……都沒能搞成?為什麼?」

「因為工人們反對,所有的人都反對。就連那些最困難的家庭,也拒絕他們的救濟!工人們覺得這根本就不是救濟,是拿他們的殘羹剩飯來羞辱工人!這些人榨取了我們幾輩工人的血汗,養肥了他們自己,而如今,他們倒一個個像救世主似的,用我們工人的血汗來救濟我們,他們連過去的資本家都不如!資本家還知道是工人養活了自己,還有一種羞恥感,而他們沒有!他們在工人面前,好像從來就是主人,從來都是領導者、指揮者。工人的任何所得,好像都是他們的恩賜,都是他們的施捨。如果我們工人是靠什麼人來養活的,那他們又是靠誰來養活的!我根本不相信他們連這樣的一個道理也不懂,我當時就面對面地說過他們,我說工人們在你們眼裡是不是都是傻子!究竟是工人養活了你們,還是你們養活了工人!究竟是工人救濟了你們,還是你們救濟了工人?你們這一個一個的領導身分,一個一個的領導位置,不都是因為當初由於工人們的勤奮和努力而爬上去的嗎?等到你們什麼也有了,該撈的全都撈到了,當你們把這樣的一個公司毫無人性、毫不心疼活活地給糟蹋了時,你們竟還有臉來救濟工人!你們不也是廠裡的一員嗎?但你們吃的甚、穿的甚、住的甚!你們的子女又吃的甚、穿的甚、住的甚!你們還是人麼,還像個人麼……」

原明亮的話強烈地震撼了李高成,也同樣震撼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原明亮的這一番話,就像鞭子一樣一下一下地抽打在李高成的心上。原明亮的話難道說的不正是自己嗎?難道說的不正是在場的每一個人嗎?

正是他們終日辛勞、沒齒無怨地養活了自己,而自己卻反過來沽名釣譽、假仁假義要救濟他們!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高成輕輕地又很真誠地說道:

「老原,不瞞你說,這些情況我們確實不知道,所以你的心情我們也能夠理解。至於這一次來公司裡慰問救濟貧困戶,完全是市委市政府的意思,這跟公司裡沒有任何關係。而眼下,不管工人們有多少意見和牢騷,有多少不滿和怨恨,這都只能一步一步的來,市委市政府派出的審計調查工作組不是已經進駐公司了嗎?但問題是問題,生活是生活,工人們有困難,國家怎麼能看著不管?前幾天,公司裡的十幾個勞模,還專門找到了我家,他們說一定要讓我再到工人們中間走一走,聽聽工人們都在想什麼,都在說什麼,看看工人們生活得有多艱難。他們說了,工人們真的太困難了,特別是那些一家三代都在中紡的工人,一年多沒發工資,連面都快買不起了,不管得了什麼病就只吃止疼片。老原,我相信他們說的都是實話,其實我們一到了你這家裡,就全都明白了,像你這樣的一個廠長家裡都貧困成這樣,那些真正的貧困戶就更是可想而知了。我真的沒想到,真的沒想到,老原,真是對不起了,我們來得實在有點太晚了,這並不只是我個人的意思,也是市委市政府的意思。你說得沒錯,確確實實是工人們養育了這個國家,養育了這個政府,也正是因為這個,如今工人們的生活到了這種地步,國家和政府能看著不管嗎……」

李高成突然感到說不下去了,他發現老廠長眼裡的淚水嘩嘩的往出直湧,兩隻粗糙的大手在那同樣粗糙的臉上一遍一遍地抹來抹去。

「我說過那些勞模的,不讓他們去,不讓他們去的,可他們還是去了……」原明亮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有些哽咽地說道。

「老原,你是老廠長,我知道,大夥這會兒都還聽你的。為了這個公司,為了咱們的國家,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工人們想想呀。要是一個企業,人心全散了,一點兒凝聚力也沒了,就算這個企業垮不了,還能千方百計地儲存下來,那要這樣的企業又還有什麼用?我想只要我們這一代人還在,就既不能讓企業垮了,更不能讓人心垮了。企業垮了我們還可以重建,人心要是垮了再要重建還會有那麼容易嗎?老原,咱們的經歷其實都一樣,從一參加工作起,就整天喊著要依靠工人階級,要永遠依靠工人階級,可如今在咱們手裡,尤其是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就忍心這麼眼看著工人階級離我們越來越遠嗎?咱們都是共產黨員,要是共產黨沒了依靠的物件,那還怎麼存在?我們又憑什麼而存在?我們這麼多年的血汗和努力不就全都付諸東流了嗎?到了那時候,我們怎麼面對自己,怎麼面對國家,又怎麼面對老百姓?再說,你我不都還是工人階級中的一員嗎?我們自己的事我們不管,那又讓誰來管?」李高成說得至真至誠,而又無所隱伏。

「李市長,其實這樣的事情我們都做過,也早做過了。是工人們不要救濟,工人們不要呀……」原明亮使勁地把臉上的淚水擦乾,然後站起來說,「既然你們把話說到了這份上,那我就帶著你們到那些貧困戶家裡走一走吧。」

「老原,這是剛才他們提供的一份貧困戶名單……」李高成想讓原明亮看看名單,然後再徵求一下他的意見,沒想到原明亮連話也沒聽完,便打斷了李高成的話:

「那份名單我知道,沒有幾個是真的。要說貧困,也確實很貧困,但並不是最貧困的。上了這份名單的,都是膽子最小,什麼話也不敢說,或者是家裡仍有人在廠裡能領到一點兒工資的家庭。他們只會給你們說假話,絕不敢給你們說真話。如果你們願意去這些人家裡看一看,我也一樣會帶你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