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要對工人進行扶貧,這又是多少人不想承認、不敢承認、也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在進行這次扶貧救濟活動之前,曾有許多人反對這樣做,認為此舉很可能會引起強烈的社會震盪和負面影響。因為市委市政府這一舉動的本身,也就向社會承認了這樣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幾十年來作為領導階級的工人階級的地位和待遇,已經一落再落,以至已經滑落到需要扶貧的地步。
對這一行動給與了最大支援的是市委書記楊誠。事實就是事實,揭開了怎麼也比捂著強。承認事實,證明我們能正視現實,證明我們有解決問題的誠意和決心,也證明我們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和自信。我們自己出了問題,卻又不願意承認,諱疾忌醫,豈不是既害自己又害別人,最終必然會損害到整個國家和人民的利益。不要以為這都是空話、大話、面子上的話。其實平時我們常常認為是空話大話面子上的話,如果在某個時候你敢說出來,那往往會證明你是個真正的英雄,會證明你非常非常的了不起……
楊誠這一番有些發狠的話,震住了每一個人,這次行動自然而然地也就決定了。
但讓李高成沒有想到的是,在馬上就要出發去中紡慰問的時候,楊誠卻突然藉口有事不去,而讓他帶隊去中紡慰問……
他想來想去沒能摸透楊誠不去的真正想法。
也許,僅僅只是也許,楊誠這麼做完全是為了你李高成好,像這樣的好事,由你市長去做,這對你以後工作極有種益,尤其是在中紡的工人中間,將會留下一個令工人們刻骨難忘的印象;當然,也許還會有另一個原因,這本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的事情就應該由你自己來解決。在一個停工停產近一年,好多工人很久發不出工資的企業裡,誰能想象到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乾乾淨淨的腿腳,為什麼要往泥窩裡伸……
李高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總是從兩個方面來看待楊誠,是因為看不透這個人,還是因為對他不信任?或者,是因為社會上那些林林總總的看法和觀點,對自己的影響太大,以至於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比如像妻子的那些話,比如像嚴陣的那些話……
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的一個人呢?雖然你已經成了一個幾百萬人口的市長,你已經成了一個國家政府的高階幹部,但你卻失去了你的個性,失去了你當初的稜角,甚至失去了獨立思考的能力,以至連話也不會講了。假如要是有一個作家想以你為原型來創作一個角色時,很可能這個人物會是最沒有個性,最沒有特點,最無法塑造的人物,也必然將會是一個最失敗的人物!
你究竟算是個什麼人?你幾乎失去了你原有的一切,你真是什麼也不是!你的個性、你的特點、你的脾氣、你的本色,還有你當初叱吒風雲的威武和氣魄、運籌幃幄的策略和謀斷都是什麼時候給丟了的?你還像你嗎?什麼時候才會變得有校有角、有聲有色、敢恨敢愛、敢吼敢罵,你用不著老是提防別人,也根本不必擔心別人會怎樣算計你?
你雖然是個市長,可你活得還像是個人麼?
當滿載著米麵、衣物和食品的一溜大車小車開進中紡時,李高成想象著的熱烈場面並沒有出現。
偌大的中紡宿舍生活區中心,除了稀稀拉拉的一些看熱鬧的小孩和一些不三不四、怪話連篇的賴小子外,剩下的就是那幾個事先通知的領導和那些滿臉警惕的保安人員了。
按原來設想的安排,全廠的職工都應該來的,就像上一次他來這兒一樣,至少也會有一兩萬工人聚集在這兒。然後再根據由廠方調查得來的貧困戶名單,讓他們都坐到最前排來,由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們按提供的救濟數額單分發給他們,再接下來便是領導講話,當然最後一個講話的應該是他。為了這麼一個講話稿,他整整準備了兩天。秘書提供的講話稿第一次讓他毫不留情地全部否定了,他從來也沒感到過秘書的水平竟是這樣的差。不僅沒有水平,而且根本沒有激情,乾巴巴的,連個一般的彙報材料也不如。最後還是由自己動手,前前後後改了十幾遍,才讓他意猶未盡地定了稿。以他的意思,這不僅要搞成一個大型的訪貧問苦的慰問活動,同時也要爭取把它開成一個群情激奮的動員大會。借這個機會,他想把中紡工人當年的勁頭全都鼓動起來,為下一步中紡的開工和搞活獻計獻策。
他什麼都設想到了,卻偏偏沒想到竟會是這樣:萬人大會竟沒有一個人參加!運來了十幾輛車的救濟品,竟沒有一個人來領救濟!
多少年了,李高成參加過數不清的會議和活動,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沒有人參加的會議,沒有人參加的活動!把市裡的幾十個大大小小的領導,當然也包括他這個市長,全都沒屁股沒臉地晾在了這裡!
別說沒遇到過了,就是聽也沒聽說過!
李高成默默地看著眼前這幾張分外熟悉而又極為陌生的面孔:
總經理郭中姚,黨委書記陳永明,副總經理馮敏傑,副總經理吳銘德……
都很尷尬,都很狼狽,都很沮喪,都很茫然。
面面相覷,卻又相互躲避著對方的眼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高成終於打破了沉寂:
「……人呢?是沒有通知,還是組織不起來?」
「李市長,……是這樣,他們事先讓我告訴你們,說不要讓你們來了。公司裡的幾個領導商量了商量,覺得還是不要告訴你們的好……」總經理郭中姚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為什麼?這樣大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們?」李高成的話聲不高,但臉色頓時變得陰沉可怕。
「……原來我們想來著,這個會議和這次活動應該能組織起來。」郭中姚依然有些吞吞吐吐地說道,「就算有人對我們有意見,但這是市裡的領導組織的,而且是慰問和救濟職工中的困難戶,並沒有什麼別的目的和意圖,所以我們覺得這樣的活動應該是不難組織的。我們在公司裡的有線電視上講了好幾遍,還專門組織召開了公司的全體中層幹部會議。也可能是太大意了,本來覺得沒問題的事情,慰問和救濟工人麼,哪想到偏是工人們不來……」
「那你們提供的貧困戶名單都是從哪兒來的?」李高成不禁有些氣憤地問道。
「這都是讓下面的幹部們提供上來的,據瞭解,還是比較可靠的……」
「據瞭解?據誰的瞭解?據你們的瞭解,還是據別的什麼人的瞭解?」李高成不斷地追問道。
「李市長,現在公司裡的情況已經越來越複雜了。」副總經理馮敏傑接過來回答道,「李市長,你也是知道的,我們這些幹部如今在廠裡的處境並不太好,所以這些名單都是由基層幹部提供上來的。名單我們認為還是可信的,但問題並不是在這裡,是工人們根本就不想來,「那些領頭鬧事的,現在橫得很。他們說不讓來就沒人敢來,一般的工人們不敢來,就是那些真正的貧困戶想來也不敢來。如今公司裡就像人們說的那樣,是邪氣壓倒正氣,工人們根本就不聽我們的……」
「行了!」李高成一下子打斷了馮敏傑的話,「那你就給我說說,工人們為什麼不想來,工人們為什麼不聽你們的,偏要聽那些領頭鬧事的?」
「那些鬧事的說了,工人們根本就不想來領救濟,他們還說那些貧困戶也根本不想來領救濟……」公司黨委書記陳永明接著說道。
「為什麼?你們瞭解過嗎?」
「他們說了,慰問救濟他們是對他們的侮辱和蔑視,他們不希罕……」陳永明結結巴巴地學說道,「他們還說,中紡的工人什麼時候讓人救濟過?中紡有幾萬工人哪,你們救濟得過來嗎?還有的人說,現在中紡的問題不是走形式、做樣子、搞什麼慰問救濟,中紡現在需要的不是這個……」
李高成頓時懵在了那裡。真是什麼也想到了,偏又是沒想到這裡!他不知道這些話經人傳到他這兒時,已經有了多大的變化,但僅僅從這些話的意思來看,工人們說得有理、有力。這正是工人們的口氣,只有工人們才說得出這樣言必信、行必果、見利思義、忠貞不渝的話來。
也就是在這一剎那間,李高成明白了自己再次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這個巨大的錯誤之處就在於自己忽略了一個最不應該忽略的事實:那就是再一次選擇錯了依靠的物件。現在站在你眼前的這個領導班子,是這個國有企業裡幾萬工人極為憤恨、極不信任的領導班子,對這個班子厚厚的兩大摞子上訪材料幾乎撒遍了市委市政府和省委省政府。就在前幾天,就在這同一個地方,你面對著這裡的數以萬計的工人許下諾言,說一定要儘快地查清中紡的問題,查到誰就是誰,查到什麼問題就是什麼問題,絕不手軟,絕不姑息,鐵面無私,一查到底!然而這才僅僅過了幾天,你卻出爾反爾,自食其言,把眼前的這些被工人們視為腐敗分子的領導幹部,再次作為依靠物件,讓他們來組織這次會議和活動。工人們認為他們的貧窮和廠裡的困境正是由於這些人給帶來的,而你卻讓這些人來對工人們進行慰問和救濟!這豈不是佛頭著糞、放虎自衛!難怪工人們會一個也不來,也難怪工人們會說這是對他們的侮辱和蔑視!
末了,李高成對郭中姚問道:
「能不能把那幾個領頭的工人代表叫過來?」
「……哪幾個領頭的?是不是就是原明亮、張華彬他們?」郭中姚有些茫然。
「那你們說的領頭鬧事的都是些什麼人?」李高成強壓著憤怒沒讓自己發作起來。
「還有啦,哪裡僅僅就他們幾個,還有一些不三不四……」
「胡說八道!到現在了你還這樣說話,我真替你感到害羞!好啦!不管是什麼人,我請你馬上把他們給我叫過來!聽見了沒有?你這個木頭!我再給你說一遍,請你馬上把他們叫過來!」李高成終於一下子發作了出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直看重的一個數萬工人的大型企業的總經理反應竟會這樣遲鈍!竟會這樣愚蠢!以至好半天看不出領導的意圖和憤怒來。
大概是這麼多年來還從來沒有看見過李高成這樣大發脾氣,郭中姚就像捱了一問棍似的愣在了那裡,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也不知過了多久,郭中姚才吞吞吐吐、結結巴巴地說道:
「……李市長,不是我們……不叫,是他們不肯來呀……」
「你呢!能不能把他們叫過來?」李高成把眼光對準了黨委書記陳永明。
「……李,李市長,情況是這樣,現在根本,就不知道他們都在哪兒,這會兒要找他們,恐怕是……」
「你呢!還有你!還有你……」
李高成一個一個地追問著眼前的這些公司的領導們,但結果都一樣,沒有一個人自報奮勇能把公司裡那幾個他們認為領頭鬧事的人叫過來。
所有的人都四顧茫然地站在那裡,好久好久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
末了,還是由李高成最終決定了究竟該怎麼辦,他揮了揮手對所有人說:
「不管是大車小車,全都開到老幹部活動中心院子裡去原地待命!其餘的幹部們分成兩個組,我跟郭副市長一個組,張副書記和劉副市長一個組,按照公司裡提供的名單,分別到職工家裡走一走,好好了解了解,就算是現場辦公,有什麼困難就解決什麼困難,有什麼問題就解決什麼問題。今天解決不完,明天繼續解決,趁這個機會,大家也可以認真瞭解瞭解和看一看中紡的問題究竟是什麼……」
兩個小組很快就劃分好了。郭中姚幾個人有些怯生生地問道:
「李市長,我們呢……」
「你們倒還有臉來問我!」李高成差一點沒罵出聲來,「你們都好好給我想一想該怎麼辦!隨你們的便!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李高成轉身走開的時候,連回頭看也沒再看他們一眼,把這幾個垂頭喪氣的經理們全都扔在了那裡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