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真的是太困難了,許許多多一家子幾代都在中紡工作的家庭,真的連年
也過不去了,還有許許多多的工人連看病的錢也惜不下,得了什麼病都只
吃止疼片……
李市長,大家都是相信你的。雖然有好多人都說你已經變了,現在當
市長的李高成已經不是過去當廠長的李高成了,但我們都不相信。我們相
信你不會變。因為在中紡大多數工人的心裡,至今還記著在1989年那場風
波中,你在廠大門口給湧上門來的數千名學生所說的那番話……
我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你那時的樣子至今歷歷在目,就像剛剛發
生過一樣……
眼淚在李高成的眼裡越來越多,終於像兩條小河一樣嘩嘩嘩地奔湧而出,他真沒想到工人們還記著這個,還會對他這樣的信任。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老百姓最講良心。
一切彷彿都剛剛發生在今天。
數千名情緒激昂的大學生擁擠在中陽紡織廠大門口,呼聲、吼聲一浪衝過一浪,他們要衝進中紡來,他們要說服工人同他們一道上街遊行,一道去市委市政府,一道去省委省政府。
緊閉的鐵門搖搖欲墜,數十個保衛科的人員眼看著就要擋不住了。
一個緊急電話打過來,二十分鐘後,他便從市政府的辦公室裡趕到了中陽紡織廠。
他沒有任何選擇,因為他那時還兼著中陽紡織廠的黨委書記,他的廠長職務也剛卸任了沒多久。
他坐車從後門開進了廠裡。他大致問了問情況,沒有開會,也沒有找任何人出主意。他明白,在眼前的這種情況下,面對著這嚴峻的局面,他必須當機立斷。
五分鐘後,他一個人從辦公大樓裡走了出來,徑直朝大門口走了過去。
廠裡的許多幹部職工勸他不要過去,你是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那些氣沖牛斗、滿腔憤怒的大學生們的,面對著一大片猶如烈火轟雷的年輕人,你又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他想了好半天,最終還是去了。
他當時真的別無選擇。他對幹部們說,只要是人,只要他們在此時此刻還有正常的思考能力,就應該能說服了他們。
他那時比現在還瘦,個子比現在也似乎更矮。
走到大門口,他讓人搬了一張桌子,直挺挺地站在了桌子上。
然後他讓人把大門開啟。
數千學生一下子湧了過來……
他喊了一聲——事後人們才對他說,他那時的一聲喊,聲音真大、真亮!數千學生面對著他這一聲大喊,立刻就靜了下來。
「同學們!我就是這個中陽紡織廠的廠長兼黨委書記!你們能不能先聽我說幾句?」也許是被他的一種氣勢威懾住了,也許是被這個其貌不揚的一點兒也不像領導的幹部給吸引住了,也許是根本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個場面,學生們反倒一下子愣住了。好久好久,那麼多的學生居然沒有一個人出來阻止他。
「……你們提出的口號不就說要反腐敗、反‘官倒’嗎?你們來這兒要工人們跟你們出去,不也是要工人們一塊兒跟你們反腐敗、反‘官倒’嗎?……」「
這時下邊有幾個人大聲喊了起來:
「你要是反對就是支援腐敗、支援‘官倒’!」
「一聽你說話就知道你也是個腐敗分子!」
「你敢不敢當著我們和工人的面,說說你自己有沒有腐敗行為!」
「打倒‘官倒’!打倒腐敗分子!」
……
這時候湧過來的工人也越聚越多,一邊是數以千計的學生,一邊是成千上萬的工人,中間的桌子上站著的則是他這個又瘦又小的李高成。
「那好!既然你們有這個意思,那我今天就當著你們和工人們的面,先說說我自己!」李高成神色自若,俯仰無愧,一副頂天立地的氣概,「我叫李高成,今年47歲,1975年入黨,祖父,父親、岳父、外祖父全是農民,祖宗三代都乾乾淨淨,清清白白!我在紡織系統幹了二十多年,5年技術員,8年基層幹部1980年調到中陽紡織廠當了副廠長,1982年當了中陽紡織廠的黨委書記兼廠長。你們剛才不是有人說了嗎,‘你敢不敢當著工人和學生們的面,說說你自己有沒有腐敗行為!’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們,我李高成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絕不會有!我在這個廠幹了10年,當了8年黨委書記和廠長,我沒有私自安排過一個工人,調動過一個幹部!對廠裡的紡織品,我沒有私下批過一兩棉票,一尺棉布!廠裡蓋了幾十棟大樓,幾十個車間幾十個分廠,我沒有私下批過一根鋼材,一袋水泥!我當了這些年幹部,沒有安排過一個親戚進廠!我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現在都還是農民!我的內兄內侄現在也都還是農民!我的侄子外甥現在也都還是農民!10年來,在我手裡轉了幾百個非農戶口,但我可以問心無愧地告訴大家,我沒照顧過一個關係,沒有轉過一個親戚!我還可以毫不含糊地告給你們,我當了十年幹部,除了工資,我沒有往自己的口袋裡裝過公家的一分錢!工廠裡蓋得最大最好的宿舍,我從來也沒分給過自己!如果不信,就請你們問問我身後的這些工人們!如果我說的不是真話,如果有一個工人說我在撒謊,那就請你們從我身上踩過去!」
黑壓壓的人群一片寂靜。
良久,才有一個學生突然跳上桌子,對著工人大聲喊道:
「他根本就是在撒謊!現在哪兒還有這樣的幹部!工人兄弟們,請你們一定不要相信他!他肯定……」
這位學生突然說不下去了,他所面對著的一眼望不到頭的工人隊伍裡,猛地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呼聲:
「李書記沒有撒謊!」
「李廠長真是個好廠長!」
「請你尊重我們的廠長!」
「我們相信他!你沒有資格這樣評論我們的廠長!」
「胡說八道,你不在我們這個廠,你知道什麼!」
「……」
這個學生好像無法相信似地再次大聲喊道:
「他真有他說的那麼好嗎?他真是個好廠長嗎?」
下邊又是一陣浪潮似的回聲:
「他比他說的還好!」
「他是個好書記!」
「他真是好廠長!」
「……」
那個學生仍然有些不死心地喊道:
「你們真的擁護他嗎?」
山搖地動的回聲壓倒了一切:
「我們擁護他——」
「我們真的擁護他——」
「……」
學生們在這一片巨大的聲浪中終於撤走了。
臨走時,那個跳上桌子的學生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李高成頓時淚流滿面。
為學生們的理解。
為工人們的選擇。
而這一切,在這麼多年以後,在他快要忘卻了的時候,工人們卻還記得這麼清楚。
他突然明白了擺在他面前的一個嚴峻的事實:
現在,真正是你該選擇的時候了。
幾乎在這一剎那,他也明白了自己所必須作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