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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張平 第2頁,共2頁

「你們都坐下,先別急著走,我還有話要說。」等到人們重新坐下,李高成也想好了自己要說的話,「說實話,我並不想跟你們兜圈子,你們也別給我打啞謎。即便是到了現在,我還沒有徹底鬧清楚你們這半天都說了些什麼。但我也不是傻子,你們的基本意思我並不是不懂,所以在這兒我有幾句話要對你們說清楚。首先,對‘特高特’的基本情況我確實一點兒也不清楚,你們說,當初這個公司曾是我批示的,我真的已經記不清了,我明天一上班就好好再審看一下,如果確是我批示的,那我明天再過問你們的公司不遲,到時候我會主動去找你們的。其次,你們說今天來我這兒主要是給我彙報和商量情況,這讓我感到很吃驚。‘特高特’已經有兩年多的歷史了,怎麼突然想到要給我彙報?彙報什麼?又商量什麼?這樣做究竟是因為什麼?我實在有些不清楚,如果你們真要給我彙報,那就請你們明天到我辦公室裡去。再有,你們所說的主要董事的問題,我不管你們指的是誰,或者還僅僅只是你們的一個想法,我現在都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這是我絕對不會答應的,也是絕對不允許的。既然你們急著要走,那好,我現在就說到這兒,如果你們還有什麼想談的,明天就再到我的辦公室裡去談,今天也確實不早了,咱們就到此為止,請你們自便吧。」

李高成話一說完,徑自站了起來,不等他們再說什麼,朝他們揮了揮手,便向飯廳走了過去,一來自己確實餓了,二來他絕不想再跟他們說什麼了。

他實在給氣得夠嗆!

這麼多年了,他第一次感到了別人對自己如此明顯的蔑視和小看,而且用心又是如此的險惡和霸道。你不是對此有意見嗎?那好,我就讓你也成為其中的一員,我就讓你看著是一個圈套,然後逼著你鑽進去,看你又能怎麼樣。

簡直比強盜還強盜!

就因為他是省委副書記的內弟嗎?

就因為他的姐夫是省委副書記嚴陣嗎?

於是,就連他這個市長也可以被他們視作玩物?

保姆很快給他端來兩盤一直在熱著的燴菜和一碗米飯,他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一邊有些憤憤然地想著。

耳旁一陣亂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句埋怨並帶有責備的話:

「怎麼了,怎麼了,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你不知道這是嚴書記的意思?到底是誰惹了你了?」妻子一屁股坐在他跟前,喋喋不休地嘮叨了起來,「你可以拒絕任何人,但你怎麼可以拒絕嚴書記?你也不想想,你之所以有今天,不就是因為有個嚴書記嗎?你當初的副市長是怎麼來的?你這個市長又是怎麼來的?要是沒了嚴書記,你好好想想,你還會是個什麼樣子?又有誰會把你放在眼裡?嚴書記去黨校學習也就剛剛離開了一年,你的市委書記不就沒當上嗎?說句難聽的話,要是嚴書記不存在了,不就像我沒了你一樣,還不就是一條喪家犬嗎!你還讓我們靠誰去!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你是不想糾纏到那種麻煩和複雜的關係裡去,可你就不想想,當你被人為地劃到一個圈子裡去的時候,你還能從這個圈子裡跳得出去嗎?你就是死也只能死在這個圈子裡,就算你完全離開完全背叛了這個圈子,別人也永遠會把你當作這個圈子裡的人,何況你又為什麼要背叛這個圈子?如果你背叛了這個圈子,又有誰還能看得起你?又有哪個圈子還會接納你?如果你連個圈子也沒有,又有誰會來保護你?在你這樣的位置上如果沒有人保護你,你豈不是隨時都會做了替罪羊?高成,我知道你的脾氣,你這個人就是太清高、太死板,你總是以為你這個市長是靠你自己幹上來的。你是實幹家不假,可你就不想想,省裡市裡的實幹家有那麼多,為什麼就你一個人當了市長?嚴書記是你這一生一世都不能得罪的人啊!如今嚴書記有了事,有不少人都在背後鼓搗他,打他的小報告,在這關鍵的時候,連你也不去保護他,連你也想在背後捅他一刀,你在人們眼裡會是個什麼形象?你還怎麼在這個市裡活?人要恩怨分明,中國就是這樣的國情……」

李高成自顧自地只管吃著,由著妻子在耳旁長篇大論地訴說。他沒有反駁,也不想反駁。因為今天一天來的遭遇,使他對妻子的認識已經有了一個天差地別的變化。這個巨大的變化給他的感覺是這樣的強烈和如此的痛心疾首,他甚至覺得至少在目前他們之間已經沒了對話的基礎。他實在沒法對她說,也實在不想對她說。就像眼前她說的這些話,給他的感覺是那樣的陌生,離他又是那樣的遙遠。

妻子吳愛珍好像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到他感情上的變化,仍在情真意切、沒完沒了地說著勸著:

「……我知道,你今天一直在生我的氣。你以為我在許多地方瞞了你,沒有告訴你。你還會以為我不知吃了多少紅利、掙了多少昧心錢。我並不是不想告訴你,更不是想有意隱瞞你。因為有些事情你根本用不著知道,你知道了又有什麼用?你是個市長,犯得著為這些小事分心?何況這又是合理合法的事情,我的侄子在一個歌廳當代經理,又有什麼不可的?有文化,又有能力,又從未乾過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清清白白、正正派派,哪兒寫著他不能當經理?他又違反了哪裡的規定?至於說什麼我是娛樂城的董事,那是我從來也沒有承認過的。我水平再不高,覺悟再低,也不會連這樣的是非問題都弄不清楚。但我確實投資了一部分資金,不過這也一樣是清清白白的,那都是我哥的錢。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哥在老家承包了一個煤礦,這幾年賺了一些錢,他想在城裡投資辦個實體,我這個當妹妹的能不幫忙嗎?我就這麼一個哥哥,從小把我撫養到大,爸媽死得早,就我們哥妹倆相依為命,能有今天,那容易嗎……」

妻子說到這兒,已是哽咽不止、泣不成聲了。

李高成依舊默不作聲、一言不發。幾十年的夫妻生涯裡,他們曾有過無數次的爭執,但幾乎每一次他都是被妻子的眼淚打敗的。如果在平時,他會為妻子的這些話而深受感動的。妻子的話並不假,說的都是事實。她就這麼一個哥哥,長兄為父,把她一手拉扯大也確實不容易。但這就可以成為你大撈錢財的理由嗎?你家的煤礦是怎麼開的?那個歌廳又是怎麼開的?而如今這個「青蘋果娛樂城」又是怎麼建成的?你的哥哥一下子拿得出幾百萬來嗎?到這會兒了還要騙我?再說,你真的就那麼需要錢?何況,這中間到底賺了多少錢,我直到現在仍然一無所知,又是因為什麼?

也許是見李高成不吭聲,也許是認為自己的話確實打動了丈夫,吳愛珍越發說得理直氣壯起來:

「是,咱們掙了一些錢,可咱們掙的錢清清白白,一分一釐也沒違法亂紀,咱們問心無愧。我跟了你半輩子,你的為人我比誰不清楚,什麼時候多拿過人家一分錢的東西。市裡的幹部們不也是有口皆碑,送不進禮的領導裡頭,頭一個就是李高成!這麼多年,多吃了還是多佔了?可如今,你眼看著已經五十奔六十的人了,若要再上不去,在這個位置上你還能幹幾年?再過兩年就又是一屆,這個市長還能繼續幹?市長幹到頭了,書記又幹不上,提拔也已過了年齡,你也就是這兩年的幹頭,其實這會兒又有誰真正在乎你?等到市長這個位置設了,到了那時候,你想想你還會有什麼?結婚遲,孩子們都還小,都還在學校唸書,等到他們進入社會了,咱們也一樣什麼都沒有了,而如今的社會,一沒權、二沒錢,你讓孩子去靠啥?就算不為自己想想,也不為孩子們想想?違法亂紀的錢我們一分不沾,可乾乾淨淨的錢我們為什麼不掙?」

李高成聽到這兒,止不住地想說上幾句,但想了想,還是忍住了。都是些什麼話!想弄幾個錢就因為你是個市長嗎?假如你沒當了市長,假如你還在中紡當你的工程師和幹部,你還會有這些想法嗎?你連最基本的生活保證都失去了,你還會想著為你的孩子和你的晚年多賺一些乾淨錢?你就不想想,只要你在這個位置上,超過你工資以外的任何一分錢都絕不會是乾淨的!一旦提拔不了了,就立刻改弦易轍,轉過方向開始大把大把地賺錢?不是為錢,就是為權,如果共產黨的幹部都成了這樣,在老百姓的心裡誰還會把你們這些幹部當一回事?孩子小是事實,但比起一般的孩子來,又怎麼樣?不管怎麼說,兩個孩子都已經上了大學,畢業後都將會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在等待著他們。若要比起那些貧困職工的孩子們,比起那些連孩子上學都供不起的窮苦人家來,豈不已經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莫非因為你是市長,所以你的孩子必須成為百萬富翁、億萬富翁才會讓你心滿意足,才會讓你沒有負擔,才會同你的身分相配?我們當初結婚的時候,誰又有過這種世俗的想法和如此貪婪的奢望?而這種想法和奢望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他甚至有些困惑不解和難以相信,自己的妻子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又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

「……今天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就給你交個底。」妻子繼續毫無忌諱地說著,「這幾年,開煤礦、辦歌廳,我們也算掙了一些,雖然不算多,都算下來也差不多有個二百來萬。另外還有一些投資,不過那都還是死錢,只能算在固定資產裡……」

二百來萬!李高成差一點沒把嘴裡的飯菜噎在嗓子眼裡,他有些不寒而慄、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妻子,禁不住呆了!

「我沒騙你,就這麼多了,還有些別的,都是些有影沒影的事情,到時候還得看看保險不保險。」妻子披心相付、毫不遮掩地給他說著,甚至還顯出一副嬌嗔的樣子,「你用不著這麼看著我,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這些錢乾乾淨淨,沒有一個子兒能髒了你!今天晚上的事,可是跟我一點兒也沒關係。先是嚴書記打來的電話,說是他的內弟鈔萬山要來家裡,嚴書記愛人非要讓嚴書記打個電話不可,他沒辦法,就給咱家裡打來了。在電話裡嚴書記還一直誇你,說你這個人正派、實在、靠得住,要不是看上你這些,當初他就不會提拔你。這麼多年了,看來他的眼光沒有錯。其實嚴書記也沒說他內弟來了到底有什麼事。誰知道人家鈔萬山來了,說這兩年的效益如何如何好,到今年年底,已經基本上把本錢賺了回來,到了明年可就是純賺淨利了。他們說,本來去年就應該表示的,但主要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流動資金,所以就沒有來。今年的情況終於有了好轉,公司的資金週轉也開始良性迴圈,所以就先把一年的紅利送了過來。這可是人家鈔萬山一個人悄悄塞給我的,誰也沒讓看見。總共是30萬,去年的等到了明年再給補上……」

說到這兒,妻子便把一個精緻的手提箱從桌下放到了飯桌上。妻子一邊開啟箱子,一邊繼續說道:

「鈔萬山說了,這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的。他說‘特高特’是有限客運公司,本身就是私營性質的,既然是股東、是董事,就應該得到紅利……」

「……股東?董事?」李高成再次感到震驚和意外。

「你別怕,這也一樣跟你沒關係。是我用我哥的錢,在‘特高特’投資了一部分資金。」這時妻子已經開啟了箱子,把那一摞摞嶄新的鈔票亮在了李高成面前,「這些錢我還沒看過,不過我想他們不會……」

忍無可忍、怒火中燒的李高成終於發作了起來,他騰地一下站直了,一把抓過那隻裝滿鈔票的箱子,往上一提,啪地一聲便惡狠狠摔在了地板上,那滿滿一箱子的鈔票就像爆炸了一樣,膨的一響,頓時撒得滿地都是。

「你要這麼多錢究竟要幹什麼?是想買房子還是想買地!你照照鏡子好好看看你,看看你臉上還有沒有人樣兒!你就不覺得你掙錢的方式連個妓女都不如!你再好好想一想,這些錢又有哪一張是乾淨的?幾十年了我還真沒想到你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又能做出這樣的事來,我真替你臉紅!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當反貪局長的,讓我說,你就根本不配!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是在幹什麼?你所做的這一切本身就是最大的犯罪!……」

「李高成!你到底算個什麼!你還是人嗎!」妻子這時也猛地發作起來,橫眉怒目,疾言厲色,全然一副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的樣子,「你這一套我早就聽膩了,幾十年了,我早就受夠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最後再給你說一遍,你愛聽不聽,我告給你,要是沒了嚴陣,你還能算個什麼東西!你要沒了這個市長,你好好看看你身前身後還有什麼!你再好好想想這個世界上還會有誰正眼瞧你!這一輩子你什麼時候有過男人味,你要是嫌這錢髒,那就找你的乾淨錢去吧,你以為光靠你的那點工資,就能供了兩個孩子上學!我再告給你,你要是沒了這個市長,光憑你那點工資……」

「夠了!錢,錢,錢!你眼裡除了錢還有什麼!」李高成一口打斷了她的話,越來越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以為只憑這幾個錢就可以救了你的後半輩子!就可以保證你的兒子女兒一生平安!如果國家的幹部都像你們這樣,如果共產黨的領導都像你們這種想法,等到有朝一日這個國家沒了,這個政府沒了,就像當初的蘇聯一樣,整個一個執政黨全都不存在了,你手裡的那點錢又有什麼價值!一萬盧布兌換一美元,你手裡的幾百萬,充其量不就等於是幾百美元!就算什麼也沒發生,你手裡放著幾百萬,你這後半輩子還會心安理得、還會像現在這麼平平靜靜、這麼踏實!我真不明白,你們要這麼多錢究竟想幹什麼!想想過去,看看現在,比比老百姓,我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地方!你好好到農村去走走,好好到工廠去走走,你吃的什麼,穿的什麼,住的什麼,又坐的什麼!老百姓又吃的什麼,穿的什麼,住的什麼!別說你對不起老百姓了,你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自己的孩子,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有朝一日,當你面對著老百姓必須作出回答時,你能說你今天所做的這一切都只是為了這幾個錢嗎!你當初的理想,當初的志向,當初的熱情,當初的宣誓,也都只是為了這幾個錢嗎!你知道不知道,你現在所做的這一切,不僅要毀了我們這個國家,毀了我們的改革,還有自己全家的幸福和前程!世世代代的老百姓永遠不會放過你!到了那時候……」

他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再說下去的意義了,妻子早已掉頭離去,把他和那個滿臉驚慌的小保姆丟在了這個撒滿鈔票的飯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