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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張平 第2頁,共2頁

「……楊誠,你看你,今天這是怎麼了?」見楊誠這樣,李高成反倒不知該說什麼了,「光我一個人好,咱們的班子能合作得這麼好麼?你這麼說話,豈不是太見外了?」

「這都是我的心裡話,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會隨隨便便地去誇一個人。我清楚,你是一個幹實事的人,從來不會在人背後鼓搗什麼。你對人不設防、不猜忌,又是個直性子,有啥說啥,從來對事不對人。這是大夥對你一致的評價,也正是我對你敬重的地方。今天沒有別的,就為了這個,為了咱們以後的合作,咱們就都幹了它!」楊誠說完,也不管李高成喝不喝,自己一仰脖子咕咚一聲已喝得乾乾淨淨。

李高成見狀,二話沒說,端起杯子也一口喝乾。

酒喝到此時,兩人已是無話不談了。李高成雖然喝得多了些,但腦子裡卻始終非常清醒。楊誠今天這是怎麼了?拿出茅臺來,像是有滿腹心事似的,讓兩個人都喝到這份上?是因為今天的常委會嗎?是因為剛才省委副書記嚴陣的那個電話嗎?或者是因為還有什麼別的話要同我說嗎?或者,是因為上午的那番談話,覺得自己的一些話說得過頭了,所以特地來表示一下自己的真實心情以及自己的歉意嗎?

不像,楊誠不是這樣的人,也不會是這樣的性格。楊誠今天之所以能表現得這樣感傷而又沉重,以致有好多話憋在肚裡半天也說不出來,肯定有什麼難言之隱。

那會是什麼呢?楊誠究竟想給他說什麼呢?

「楊書記,你肯定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吧?」李高成單刀直入,直接發問了,「我清楚,你今天把我請了來,絕不是隻想讓我嚐嚐你家的陳年老酒。」

楊誠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怔怔地看著李高成說道:

「老李,我以前好幾次對你說過,像中紡的問題,解決得好解決得不好,關鍵是在你身上。現在看來,我這話說的實在有點太自私了。」

「我可從來沒有這種感覺。」李高成沒想到楊誠會這樣說話。

「這不是你的感覺,而是我的感覺。」楊誠非常誠懇地說道,「老李,我還一再地給你說過,中紡的問題,再大也沒什麼可怕,怕就怕中紡的問題只是冰山一角。這話我不知道你琢磨過沒有,因為有些話我不想也覺得不能給你說透。可這會兒我想過來了,尤其是剛才開常委會時接到了嚴陣書記的電話,我覺得在這種時候,我必須把一些話給你講清楚。我不能讓你一個人矇在鼓裡,卻又道貌岸然、冠冕堂皇地對你說,這件事就看你怎麼辦了。如果要這樣,那就太不道德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個書記,一把手是我,不管是多大的事情,主要的責任都應該由我來負。」

「是不是你已經發現什麼,或者聽到什麼了?」李高成再次被眼前的這種氣氛卷裹了進去,他禁不住地問道。

「老李,中紡的幾個職工代表今天送來的那些材料,你是不是都認真地看過了?」楊誠一邊斟酒,一邊出人意料地這麼問了一句。

「大致看了一遍,基本意思都清楚。」李高成認為自己還是很認真地看了。

「我不是指那個要求查處問題的請願書,而是那個‘新潮’公司的帳目清單。」

「一樣,大致看了一遍。沒想到中紡的第三產業竟會有那麼多的公司和那麼大的攤子,呃,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這裡頭的問題很可能最大?」

「那兩份材料你帶著沒有?在不在你的公文包裡?」

「正好帶著呢,這裡頭有問題?」李高成一邊說,一邊把材料從公文包裡拿了出來。

「你從這兒看,‘新潮’公司下邊有個名叫‘特高特’的運輸總公司。這個運輸公司有將近五十輛大型豪華客運汽車,幾乎壟斷了往來北京高速公路的全部客運業務。整個公司固定資產五千多萬,每年利潤一千多萬,可以說是‘新潮’公司最大的分公司之一,也是盈利最多的分公司之一……」

李高成一邊看著楊誠在開啟的材料上指來指去,一邊思索著這裡頭可能出現的問題。

「效益這麼好的一個運輸公司,它每年的上繳利潤額是多少呢?你瞧,1993年開始組建公司,佔用中紡貸款兩千萬,沒有上繳一分錢的利潤;1994年佔用中紡貸款一千五百萬,沒有上繳一分錢的利潤;1995年截至10月份以前,再次佔用中紡貸款八百萬,仍然沒有上繳一分錢的利潤;‘特高特’運輸總公司所在地佔地30畝,佔用公房一萬五千多平米,從未付過一分錢的佔地費和使用費;在這將近三年的時間裡,既沒有給國家上繳過一分錢的利潤,也沒有還過國家貸款一分錢的利息,幾乎是在拿著國家的錢為一個個體性質的企業賺錢。你想想,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和能量,敢佔用中陽紡織集團公司的幾千萬貸款,而又不上繳一分錢的利潤,不還一分錢的利息?」

李高成漸漸感到了楊誠話裡的分量,看來他確實沒有認真地看,更沒有像楊誠這樣往深裡想。

「‘特高特’運輸公司的幾個主要領導都是誰呢?總經理叫張德伍,這人並沒有什麼背景,但他確實是一個內行,他懂得客運業務,是原來省運輸公司的副總經理。兩個副總經理,也都只是工作人員,懂業務也很有交際能力。問題是在這個董事會上,其中有一個副董事長叫王義良,你知道他是誰麼?」說到這兒楊誠直直地看著李高成問道。

「……王義良?」李高成覺得這個名字很有點耳熟,但一時就是想不起來。

「其實你應該認識的,他就是剛離休不久的省人民銀行副行長。」

李高成一下子就想了起來,就是他!他是個幹了許多年的老行長了,李高成在中陽紡織廠當廠長時,他就已經是副行長了。沒想到剛離休不久,他就到了這樣一個位置,成了「特高特」運輸公司的副董事長!難怪這樣的一個公司,怎麼會用了那麼多的貸款!李高成有些吃驚地說:

「怎麼會是他!真沒想到他能到了這兒……」

「你先別大驚小怪,還有,你再想想看,這個叫鈔餘業的董事長你知道他是誰麼?」

李高成想了想沒能想出來,然而好像還是有點耳熟。

「這個你並不認識,但說出來你肯定知道。他就是今天給咱們倆都打了電話的嚴副書記的妻弟、現任市東城區工商局副局長的鈔萬山!鈔餘業只是他的一個化名,所以他的董事長職務也並不是公開的!」

「……呃!」李高成倒抽了一口冷氣,一下子怔住了。

嚴副書記的妻弟!這怎麼可能!

「這是真的?是不是查過了……」良久,李高成才有些發愣地說道。

「我當時也不相信。他們讓我當場打電話核實,我打了電話,結果證明他們沒有說謊。這確實是真的,掌握著‘特高特’運輸公司實權的確實就是這個只有四十多歲的鈔餘業,這個鈔餘業也確實就是嚴陣的妻弟鈔萬山。一點兒沒錯,全都是真的。那些職工代表在上面沒有給你說明,只是在括號裡寫了省委領導的親戚,他們倒是給我說了,因為他們都知道你同嚴陣書記的關係,怕你知道了這件事,就不會派人查了。這確實是真的,這麼大的事情我會騙你麼。」

楊誠的話音不高,但一句句都像鐵錘一樣砸在李高成的心上。怪不得他覺得有點耳熟,因為他知道嚴陣的妻子姓鈔,這個姓在市裡並不多見。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實的話,就難怪嚴陣會在常委會上把他和楊誠都叫了出來,而且會用那樣的一種口氣同他說話!

一切都清楚了,嚴陣的意思就是不想讓人插手中紡的事情,最好是不要去查!班子一個也不要去動!

嚴陣的那些話又說得多麼義正詞嚴、光明磊落!什麼要警惕一些人藉機鬧事;什麼要防止一些人趁機搞自由化、大民主;什麼如今的一些人就是愛告狀,動不動就是一大堆揭發材料……

原來是這樣!

但嚴陣要的卻是讓你掛帥來處理中紡的問題,為什麼?就因為你是他提拔起來的?所以也就覺得你在這個問題上不會對他構成什麼威脅、帶來什麼麻煩?自己圈裡的人用起來當然也就感到放心?

或者,是不是還會以為你在這裡面也一樣有不乾不淨的地方?

連中紡的職工都這樣看你,都不願意告訴你實情,那麼知情的那些領導幹部又會怎樣看你?又會怎樣對待你?

也許這才是常委會上無人發言的真正原因。

就在他發愣的當兒,楊誠又在他耳旁輕輕地說了一聲:

「老李,還有件事我也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還有什麼事?」李高成像嚇了一跳似地問。

「說了我真怕你會受不了……」楊誠竟然有些吞吞吐吐起來。

李高成端起酒來,咕咚一聲一口喝乾,然後有些發狠地說: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你剛才不是也說了,別人都知道的事情,就只瞞著我一個人,豈不是想害我?」

「好,那我就說給你。」楊誠也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酒,然後一邊繼續給兩個人斟滿,一邊說道,「你翻開清單的第二頁,上面有個‘青蘋果娛樂城’有限公司,這個公司也一樣是中紡‘新潮’公司的分公司。前年由中紡公司投資六百萬人民幣,集飯店、舞廳、歌廳、桑拿浴於一體,生意好得出奇。公司的老闆叫輝子,這並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其實一說你就知道他是誰。他就是你內兄的兒子吳寶柱……」

「……胡說八道!」李高成不禁勃然大怒,還沒聽完便拍案而起,「別的事我不瞭解,但這件事我是一清二楚!寶柱確實是辦了一個歌廳,但那只是一個只有六十平米的小歌廳,那個地方我前幾天還去過,寶柱每天就守在那個地方,哪來的什麼‘青蘋果娛樂城’!要有這麼大的一個公司,他還能瞞得了我!簡直是無稽之談!」

「原來你真的不知道這件事?」看著憤怒之情溢於言表的李高成,楊誠反而好像有些高興地說道,「你要是真不知道,我也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不過老李,我以一個市委書記的名義向你保證,我說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如果有一句是假話,我將對我所說的一切負法律責任!我們也不必再爭了,我想你晚上最好能到‘青蘋果娛樂城’去看一看,一看就什麼也明白了。那幾個職工代表也是這麼給我說的,他們說事實勝於雄辯,只要你們肯去,只要你們敢去,也就沒必要讓我們再說什麼了……」

李高成有些瞠目結舌地瞅著眼前的楊誠,只覺得腳下的地板不住地往深處陷下去,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