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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張平 第1頁,共2頁

四

清晨5點20分,職工們終於推選出了同市長對話的代表。

準確地說,這應該是一個代表群體,正式代表有35名,具有發言權的代表有12名,列席旁聽的還有近一百人!

老幹部活動中心的一個小會議室裡,被擠得滿滿當當。

而老幹部活動中心外邊的近萬名工人,不僅沒走一個,而且由於天就要亮了,人數仍在迅速地增加。把這麼一個只有三層。不足三百平米的小樓小院圍得水洩不通。沒有一個人隨便說話,沒有一個人胡亂走動。整個宿舍區一片空寂,好像連時間也凝結了。

全廠能出來的職工可能都在這裡了,此時此刻都在這裡默默地等著,在等著一個事關自己命運的談判結果。

一年中正是最冷的日期,一天中正是最冷的時刻。逼人的冷空氣使許許多多上了年紀的老職工都在不斷地猛咳著,嗆人的廉價的紙菸味四處瀰漫著,抽菸時一閃一閃的亮光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寒風嗖嗖嗖地刮個不停……

這一切,就像一場惡戰即將開始,那氣氛,那情景,讓所有的人都感到緊張不安,都感到無法平靜。

對這種感受體會得最深的則是市長李高成。

他剛才對工人們說了,你們要到市委市政府去請願,去上訪,不就是要找領導嗎?我是一個市長,直接找到我,直接同我對話,不也可以了?今天我來,你們就敞開說,先看看我解決得了解決不了,如果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什麼事也不頂,那你們再找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領導也不遲,就是再找省委省政府的領導也一樣可以。為什麼非要今天集體上街不可?而你們上街的目的不也是為了解決問題?不要有什麼顧慮,更不要有什麼別的想法,以為我會對大夥怎麼怎麼樣?想想這有可能嗎?

市長說到這裡時,鼻子禁不住陣陣發酸。說句良心話,工廠的這種現狀,工人們的這種處境,能同自己這個當市長的沒有關係嗎?把一切原因都歸到由於市場經濟、由於深化改革帶來的,從根本上講,這也同樣是一種沒有任何責任心的腐敗行為!幾十年了,眼前的這些工人們,不就是因為相信國家、相信政府,黨叫幹什麼就幹什麼,領導指向哪裡就毫不猶豫地奔向哪裡,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流血流汗,即便犧牲了也心甘情願,從來不講報酬、不計得失,以極少的收入,以極大的奉獻,才換來了國家的不斷進步和長治久安嗎?如今,黨和政府號召人民進行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改革,為了這場改革,工人們依然是國而忘家、利不苟就,同樣付出了最大的代價。然而現在、當工人們連工資也領不到的時候,連過年過節以至連維持最基本的生活水平也成了問題的時候,你能再說這是由於改革帶來的嗎?你能再說這跟你這個當市長的沒有關係嗎?工人們聽了國家的,而如今又怎麼能說這一切跟國家並沒有什麼關係!

從共產黨誕生的那一天起,工人們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都奉獻給了黨,他們始終對黨忠心耿耿,充滿信心,希望黨領導的改革事業能給這個國家以富強,能給自己以小康。即使是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們還是企盼著黨能給他們解決問題,企盼著公司和廠裡能再度好起來……

你能說他們是想鬧事嗎?他突然為自己產生過的一些想法感到萬分的慚愧和內疚。這樣想對得起他們嗎?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會議室裡沒有暖氣。代表們說了,因為公司裡沒錢,凡是集體場所,自入冬以來,一律不供暖氣,所以會議室裡給人的感覺就像在冰窖裡一樣。加上燈光也很暗,就顯得更冷。雖然擠進了百十來號人,依然讓人冷得哆嗦。李高成尤其感到冷得出奇,出來時由於著急,沒想到帶一件大衣,而平時家裡、辦公室裡、小轎車裡的暖氣和空調,又讓他衣服穿得很少,這一凍,幾乎冷得他腿肚子直抽筋,兩隻沒穿棉鞋的腳陣陣發麻,都快沒了知覺。幸好有個老工人給他拿來一件軍大衣,這才使他稍稍暖和了一些。

怎麼會這麼冷!真能把你的心都冷透了。

他默默地瞅著眼前這些全都眼巴巴地瞅著自己的臉,突然感到是這樣的熟悉又是這樣的陌生。當年他在工廠裡時曾開過多少次這樣的會議!這煙霧繚繞的氣氛曾給過他力量和信心!當時為了推銷那成千上萬匹的積壓產品,幹部和職工們曾給他出過多少主意,想過多少對策,熬過多少個不眠的夜晚!那時候,雖然很苦很累,但同這些職工和幹部們的感情卻很深、很融洽!而如今,怎麼一下子就變得這麼生分了?是因為自己的地位提高了,還是因為自己對這個廠關心得少了?或者是工人們對自己的看法變了?

他從工人們的眼裡看到了這種距離感和生疏感。按說,像自己這樣的一個老廠長,大凡一回到自己當初曾付出過無數心血的工廠時,同自己曾經心心相印、朝夕相處的職工幹部們,應該有著一種怎樣的感情和情誼!那應該有多少親切的話要說!而如今,卻怎麼會成了這樣,全都眼巴巴地瞅著自己,就好像瞅著一個從來都不認識的人,就好像是在盯著一個怪物!

這到底是怎麼了?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了?

就僅僅因為是公司停工停產,工人們發不了工資麼?

不,絕不像。如果僅僅是這樣,這些人就不會用這樣的一種眼光來看自己了。

也許只有到了這會兒,他才隱隱約約地感到了事情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簡單。

幾十年了,他曾主持召開過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會議,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會議讓他感到如此的被動、沉重和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無從說起,但又必說不可,他真的沒想到會這麼難。他不禁感到了自己當的這個市長是這樣的不稱職,這樣的沒有水平。

見他好久一聲不吭,氣氛也就越來越顯得緊張起來,會場頓時陷入了像窒息一般的死寂。

沒有人給他解圍,也沒有人給他主持會議,更沒有寫好的現成稿子讓他照本宣科地念一念。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是他一個人,也只能由他一個人來解決。這是他自找的。但你如果不自己找上門來,這件事最終還得找到你自個頭上來。主動也好,被動也好,都只能是你這個當市長的事情。

他竭力地把自己紛亂的思緒迅速地集中起來,想想自己究竟應該先給這些代表們講點什麼。

然而就在這時,外面的人群中突然有人齊聲喊起來:

「把喇叭搬進去,我們也要聽市長講!」

「擴大器,擴大器!就像公司裡的頭頭那樣,讓市長對著擴大器給我們講話!我們大夥都想聽!」

「我們上當上夠了,我們不放心!」

……

李高成略一沉思,立即對會議室前排的幾個代表說:

「完全可以,就照工人們要求的那樣做,馬上把擴大器和喇叭都裝好,咱們在裡邊講什麼,就讓外邊聽到什麼。」

效率出奇的高,一下子湧來七個電工,不到一刻鐘,一切就全都安裝完畢。而且效果也出奇的好,同廣播電臺的現場直播的效果幾乎一模一樣,連會議室裡的咳嗽聲,桌椅的移動聲,外邊都聽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這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讓李高成的情緒完全緩和了下來。有人還遞過來一杯熱乎乎的茶水,身上的寒意立刻驅散了不少,兩隻腳也不怎麼感到麻木了。

大約6點鐘,天色漸漸發亮的時候,對話終於開始了。

自然是李高成先給大家說了幾句,他說得依舊很誠懇,對公司現在的狀況也深感痛心。大夥有什麼就說什麼,本來就是專門來聽大夥的意見的。不管有多麼尖銳的問題大家只管說來就是,而對大家提的這些意見和問題,日後要是有什麼人有打擊報復的嫌疑,市政府對此絕對不會等閒視之。這個公司本來就是大家的,大家的公司只有大家來愛護才能生存下去。所以該說的就說,該講的就講,大夥要是不關心這個公司、不愛惜這個公司,還會冒著這麼大冷的天氣,到市委市政府去找領導?

然後就是代表們發言。

讓李高成做夢也沒想到的是,第一個發言的竟會是廠裡級別最高、資格最老、最有威望的老紅軍,中紡建國以來的第一任黨總支書記丁晉存。

也許是由於燈光太暗的緣故,李高成確實沒有看出眼前的這個老人居然就是丁晉存。老實說,讓丁晉存這樣的老前輩以這種身分坐在他對面的臺下,真讓他有點如坐針氈、無地自容。當老人家站起來準備發言,當他終於認出了他就是丁晉存時,他不禁愣了一愣,趕忙走下臺來,一邊要讓老人坐下,一邊對老人道歉說,他真的沒有認出來,真的沒有認出來。你這麼大年紀了,又是這麼冷的天,一晚上不能休息,真讓他心裡感到難過。

丁晉存說了,你就讓我站著說吧,站著說話也利索點。你難過我心裡也一樣難過呀,公司成了這個樣子,我心裡咋能好受得了。像今天晚上這事情,你想想我能睡得著嗎?

丁晉存已經84歲了,但精神矍鑠、思路清晰,一點兒也顯不出老態龍鍾的樣子。他說話的節奏不緊不慢,聲調也不高不低,但話裡有話,很有分量。

老人家說,他首先得宣告一點,對職工們今天晚上的這種做法,他是堅決反對的。怎麼能這樣搞?動不動就成夥結隊的到省委市委門口找領導、討說法,這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嗎?能拿對付國民黨的辦法對付咱們共產黨嗎?這就叫數典忘祖!這麼多年了,咱們黨什麼時候跟咱工人三心二意過?什麼時候不都是依靠的咱們工人階級?有人說了,共產黨到了這會兒,早都靠到錢上頭去了,還靠你什麼工人階級。屁話!共產黨要是不靠工人階級了,那還能叫共產黨嗎!眼下國家政府有點困難,有點麻煩,我說咱們就咬緊牙關頂一頂,勒緊褲帶再熬一熬,只要咱們能過了這一關,一切不就全都過來了嗎。難道這會兒的日子真的就過不去了嗎?連文化大革命那會兒還不如嗎?連自然災害那幾年還不如嗎?再說難聽點的話,還會不如國民黨那會兒嗎?還會不如舊社會嗎!有些人鬧來鬧去的不就是想讓國家給發上兩個月的工資嗎!就算給咱們補發上兩個月的工資,從長遠來看,又能頂了什麼大用!當然有的人真的困難,一家人都在咱們這個廠,沒了工資,真是過不去了呀!可今天咱們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莫不是咱們這麼多的人真的都過不去了?我不信,我絕不相信。即使是今天來了這麼多人,我還是要說,我不同意這種做法,啥時候我都堅決反對這樣做!

丁晉存說到這兒,突然把話題一轉,聲調也明顯的高了起來。

「我反對工人們這樣鬧,並不等於我沒有反對意見,也不等於我不認為公司裡沒問題。現在的一些領導,真是太不像話!太不像話!花天酒地,作風敗壞,以前的哪一屆領導能像他們這樣!公司如今已經到了這步天地,可他們好像一點兒也沒當做一回事!該吃照吃,該喝照喝,該玩照玩,該出國的照出不誤!說什麼如今的風氣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陪吃不陪喝不陪玩就什麼事情也辦不了,放他孃的屁!這共產黨的天下敢情就是吃出來的、喝出來的、玩出來的?共產黨打天下的那會兒,兩手空空有什麼!憑什麼建起了一個新中國!要是憑吃憑喝憑玩,老百姓會為你流血賣命打天下?這種人哪兒還有一點共產黨的人味兒!出國說是要搞什麼考察,說是要跟什麼尼日、奈及利亞合資聯營。跟尼日、奈及利亞合資聯營,你們跑到蘇聯去幹什麼!跑到美國、英國、法國去幹什麼!跑到香港、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去幹什麼!既然是考察,那又帶著你們的老婆去幹什麼!就這麼前前後後兩三年,錢花了幾百萬,屁也沒考察出一個!幾百萬。幾百萬哪!這都是工人的血汗錢呀!要是你家的公司,你會這麼幹嗎!你的家人不把你撕得吃了才怪!你手下的人把你千刀萬剮了都不解恨呀!幾萬工人怎麼養了這樣一群流氓王八蛋!敗家子!真是敗家子呀……」

說到此處,丁晉存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會議室外邊黑壓壓的人群裡也同樣是一片死寂。

很多人在默默地流著眼淚,在臉上擦了一把又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