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土牢情話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媽媽的!」小順子說,「哥兒們跟我說,喬安萍這些日子跟劉俊那幫人可跑得歡,老到他辦公室去……」

「這……」奇怪,這時我心裡既有惶恐,又有一種酸楚的嫉妒,「這我也說不清,你也知道,我們好久沒有單獨接觸了……」

然而,第二天——九月二十九號晚上八點鐘,我們正躺在各自的鋪位上苦惱的時候,她突然開啟牢門,把我和「多事先生」叫出去。

「走!」她站在門外,端著槍,「到學校把曬的煤餅收進去。」

煤餅是我們前幾天中午和的。小學校在居民點西邊。這時,滿月正懸在當空,田野上,田野的林帶上、被林帶包圍的居民點的屋頂上,都被鍍上一層冷峻的、剛毅的鉛白色。四周靜極了,我聽見她在我身後的急促的呼吸和細碎而略帶踉蹌的腳步,我們默默地跨過乾涸的排水溝,鑽進黑黝黝的林帶。

「好了,」她抓住我的胳膊,「你在這裡等一等,我去把瘋子安排好。」

她押「多事先生」往學校去,很快就小跑著回來。

「咋辦?明天要開大會批鬥你們。」她氣急敗壞地說,「現在他們正在開會,我踅摸了個因由跑出來告訴你,只有幾分鐘。咋辦?你說咋辦?……」

「咋辦?……」我不由得被她的恐慌傳染,重複她的問話,「可是……批鬥會這樣的事也不是一次了……」

「哦,我還忘了告訴你,」顯然她不知道該先說什麼好,「‘十一’我要到師部去開立功受獎人員大會。明天我不參加會,給我一天時間準備。這要去好幾天,照顧不上你了。問題不在明天,明天團部軍代表要來參加,他們還不會把你們怎麼樣。等軍代表一走,他們就要甩開膀子幹了。現在他們開會正說的這個,聽得好嚇人,你說咋辦?啊……」她下意識地握起我的手。我呆呆地站著。月光透過葉片篩孔似的縫隙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像銀子似的蒼白。那一顆墨玉似的哀婉的黑痣在她腮邊抖動著。她的眼睛是閃爍不定的,像驚起了睡鳧的湖塘。

「你跑吧!」她不停地揉搓我的手,「明天,我就要把鑰匙交給連裡了。明天晚上,我到王富海那裡去把他那串鑰匙偷出來。你跑到你姑媽那裡去,咱們倆在城裡見面。你要是現在跑,我脫不了身……」

「那,那……」我被她這個計劃震驚了,而且覺得她大膽得令人懷疑。「這,這……」

「我早就想過了,總有這麼一天。」她放開我的手,卻抓住我兩隻胳膊。我覺得她的手掌滾燙,「現在他們也相信我了,咱們就趁這時候跑回老家去,我們都能勞動……老家的人好,那都是看我長大的……」她突然興奮起來,口齒不清地說了些語義不連貫的話。然而,正就在這奇突的荒謬的迷亂之中,她那不容懷疑的真情猛叩著我的心,激起了我的男子氣概,我兩手不自覺地從她肘彎下撫著她豐滿的腰肢,第一次用真誠的溫柔的語氣對她說:

「你放心,啊,你放心……我知道,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的……你放心吧……」

「噢!不,他們合計要打你們,不把你打死也打殘廢……」她抬起手,把我幾個月沒理的亂髮捋向腦後。我覺著她的手在我心上輕輕滑過,「跑吧,啊,還是跑到老家去,等運動過去再回來……」

「沒關係,沒關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噢!不,不……」她輕輕地搖晃我。

我的心顫抖起來,我的呼吸急促起來,同時,一種渴望,一種慾念,一種幻想,一種不能抵禦的激情,使我在她的臉,連同那乾燥炙熱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也不由得把嘴唇迎了上去……

一切一切的痛苦,危險,災害好像都消失了……

槍,從她肩上滑下去,滑下去……她如同一片秋葉在我懷裡索索發抖。

「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喃喃地說,「你叫我一聲吧!」

「叫……什麼呢?」我抖得厲害。

「叫我妹妹……」她仰起臉,暖烘烘的鼻息噴在我脖子上,「我叫你……哥哥!」

我的心悽楚得隱隱作痛。我被這種在農村裡一直保持著的表達愛情的語言感動了。這種也許是從遠古的近親結合形成的夫妻稱謂習慣,這種以血緣紐帶來表示親密關係的方式,從一個農村姑娘嘴裡自然地吐露出來,包含著其深無比的真摯和信賴。

「叫我呀,叫我呀……」她用頭輕叩我的胸脯。

然而,我仍在顫抖,這不僅是由於從來沒有享受過的心蕩神迷,也是由於害怕,由於對她和我的未來有一種朦朧的不幸的預感……

現在,即使我已過了不惑之年,即使我兩鬢已染上了白霜,但每當回想起那個月明之夜,回想起在那幽暗的沙棗樹和柳樹相間的林帶裡和她度過的兩分鐘,我仍不禁柔情萬種。一個人的一生,總有那麼一個終生不能忘懷的時刻,而我這樣的時刻只有兩分鐘。不過,這兩分鐘就足夠我後半生享用的了。現在,每當我感到困難的時候,感到惶惑的時候,感到餘悸忡忡的時候,這兩分鐘總能使我迸發出青春的活力,把我的心燃燒起來,鼓起我向那摧毀人的幸福和人的價值的東西進行批判的勇氣,堅定我和大家一起建設美好的未來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