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堅強地活下去!」老秦握著我的手,「他們就是要你自己垮掉。共產黨人的哲學就是鬥爭的哲學。堅強地活下去,並且要永遠記住這一天……」
我沒有眼淚。所有的痛苦都被這個痛苦壓倒了。我用被子矇住頭,強壓住從胸中往上湧的悲號。母親死了,那一個充滿著母愛的光輝和家庭溫暖的世界消失了。從此,只有我一個人躑躅在這樣一個混亂而又荒涼的人間。這種想像,這種孤獨感,激起了保衛自己的本能。這種本能,又加強了以自我為中心的心理。
心裡的血淌完了,心裡的水分也被壓榨乾了,心就會變硬起來……
夜,靜悄悄的。只有一隻夏蟲在窗外寂寞地吟歎。那幽幽的、斷斷續續的、時高時低的卿卿聲,給我帶來青草的氣息、泥土的氣息、生命的氣息。是的,世界是美好的,生命是值得留戀的;活是要活下去的。但是,我那能品味、體驗、享受美的心已經僵硬了,從此,美的世界在我心中折射出來,都將是零碎的、扭曲的、變形的。我把被子略略掀開,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像被打傷的野獸似地,帶著顫音長長地呻吟了一聲。
而這時,從那焊著鋼筋鐵條的窗外,像是回聲一樣,也飄進來一聲幽幽而沉痛的嘆息……
第二天早上,雖然我一夜沒有睡,仍然按時起了床。仍然是她和一名女戰士端來玉米餅和菜湯。她沒有看我,像影子般飄然而逝。我默默地吃完早飯,大家也都帶著沉重的肅穆不聲不響,連「多事先生」也沒有「多事」。
一會兒,她在門外招呼了。我還是默默地扛上鐵鍬,跟大夥一齊排好隊。老秦用讚賞的眼光鼓勵著我。她站在佇列前面,用憂鬱的聲調問李大夫:
「他……他還出工嗎?」
「出!」
老秦代我作了堅定的回答,然後領著呼口號: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贖罪!」「頑抗到底,死路一條!」「向左轉、開步走、一二一……」
今天還是修復農渠,全都在一起幹活。女戰士們好像也安靜了一些,她們在樹陰裡嘰嘰喳喳的聲音是低沉的、剋制的。快到中午,一段渠堤修好了。她叫其他女戰士把「犯人」帶到另一段渠湃,留下我和「多事先生」在這裡收尾工。等人走遠後,她讓我們也到樹陰下來,囁嚅地對我說:「我……我還不知道……你還有媽。」
「啊!」我突然憤怒地喊叫起來,「難道我就沒有媽嗎?!」這時,我只覺得頭昏目眩,眼前一片金黃色的光,光中飛舞著無數蒼蠅似的黑點。「難道只你們有媽媽?難道我們階級敵人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嗎?難道我們就沒有血沒有肉嗎?難道我的媽就應該……」一霎間,我完全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血一下子湧到頭部,渾身戰顫不停,最後竟喊失音了。我焦灼地用十指抓撓著喉嚨和胸脯。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雙手亂搖,驚慌地反覆這樣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仍劇烈地戰顫著,抓撓著,嘴角噴出了白沫……
「你打我吧!啊,你打我吧!」她把槍撂到地上,抓住我一隻手,「你打我出出氣就好了……你打吧!就這樣,就這樣……」她把我的手使勁向她臉上揮,「就這樣,你打呀!你打呀……」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一口氣終於衝出來:
「你滾!你滾!你滾得遠遠的……」
接著,我轉身撲倒在渠堤上,放聲嚎啕起來。
「唏、唏!多事、多事、多事!……」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中午酷熱的陽光把渠堤上的沙土曬得發燙了。乾燥的、閃光的細沙,悄無聲響地從堤坡上蜿蜒流下,如同不盡的、結晶成固體的眼淚。細沙流到我頭頂,流到我赤裸的胸脯,給了我一種淒涼的溫暖。一隻土蜥蜴,在芨芨草叢中探出頭,用米粒大的黑眼睛望了望我,又急匆匆地掉尾爬去,幾隻小螞蟻,在我眼前商議著,躊躇著,最後像還嘆息了一聲似地敗興而歸,她用細潤的手,膽怯而溫柔地摩挲著我的脊背。我的皮膚陡然感到一陣清涼滑潤的舒爽,同時聞到一股茉莉花的香氣。
「背都曬脫皮了,給你抹點香脂。」她蜷著腿坐在我旁邊的堤坡上,聲音發顫地說,「以後幹活穿上衣服,要注意身體呀。」
「你走吧,」我只是無力地擺動手臂,忘記了她是看押我的,「你走吧,你走……」
「現在我看清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她嘆息了一聲,愁苦地把手放在膝蓋上,「別人傷心,他們高興……你別傷心,以後慢慢會好的,毛主席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救了人,總有好結果的。他們知恩不報,還折騰你,總沒有好結果……」
我抽動了一下,緊閉上眼睛。在人性的暴烈衝動過去以後,多年來被培養成的馴順的理念又習慣地控制了我。我覺得她那無視抽象的政治概念,僅憑一種簡單的是非觀,把人分成好人和壞人的做法是幼稚的,我不敢想像劉俊。他代表的是歷史上那麼巨大和正確的力量,這種力量是我一直崇敬的物件。現在,好像它越殘酷恐怖就越使我痛切地嚐到懲罰的滋味,越使我折服,因而也就越使我自怨自艾,悔恨過去。
太陽更酷烈了,樹陰慢慢移動了地方。我們倆都暴露在熾熱的陽光下,她仍守在我身邊,不顧我的冷淡,絮絮地說:
「我知道你吃不飽,想給你送點吃的。可白天不好拿。我回去給你在窗子下面支個鋪。我晚上就從那塊破玻璃給你扔進來。你一個人悄悄地吃……」
雖然我並不想吃她的東西,但她這個主意我覺得還是可取。一張大炕睡十個人,夏天擠在一起,聞著渾濁的鼻息、汗氣,常常使人不得入眠。再加上「多事先生」的蝨子橫衝直闖,更搞得人奇癢難熬,中午,她取得劉俊的批准,讓小順子幫我在窗下搭起了鋪。鋪板就是抬走宋徵的那塊。當然,現在已經曬乾了。
晚上,睡在窗下,清涼的夜風拂著我的臉頰。大慟一場以後,心頭好像輕鬆了一些。悲痛是會隨著眼淚溢位去的,如果人類沒有淚腺,我想,平均年齡絕不會超過四十歲。但是,摸著身下這個鋪板,我對自己是不是能活到三十歲都沒有把握,難道這塊抬走過宋徵的鋪板就不會再把我抬出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