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土牢情話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回到牢房,小順子正在吃餡餅。

「喂,咱們哥兒們告訴我,今天連裡來了好些小車,還有一輛‘伏爾加’。媽媽的!小人物坐大車,大人物坐小車。瞧著吧,準是兵團或師裡來了人,還準是奔咱們這號人來的!」

小順子有很多北京天津的小「哥兒們」,白天經常來看他。他們不經過合法的渠道,也利用那塊被王富海打碎的玻璃傳遞食品和訊息。

果然,她端中午飯來的時候,傳達「連首長」的命令,叫李大夫到連部辦公室去,看來,上面開始處理我們這些人了,我第一次有點興奮起來。

「別啃玉米餅了,李大夫。」小順子奪下李大夫的筷子,「現在就去,媽媽的!首長保險管你一頓紅燒肉。」

下午,直到我們已經到田裡薅草時,李大夫才由那個小姑娘押回來。他神色懊喪,顫顫巍巍地下了水稻田。

「什麼事?」我們都慢慢向他靠攏。

「唉——」李大夫長嘆一聲,抬起頭向四周窺視一遍,「我……我做錯了一件事呀……」

原來,是兵團軍管會會同師部軍管會的軍代表前來調查宋徵死亡的原因。在把李大夫叫到辦公室之前,劉俊和另一位師首長已經在另一間房子裡向李大夫「打了招呼」,要他證明宋徵「害的是闌尾炎」。

人們都知道,李大夫是一九四五年華西大學醫學院的畢業生,有二十多年臨床經驗,關進來以前是農建師醫院的內科主任,夠得上是個「學術權威」了。他的證明,是再有力不過的。

「……怎麼辦呢?在兵團和師的軍代表面前,劉連長跟那個師首長一直拿眼睛瞪著我。說錯一句,後果不堪設想呀!後來……後來,我只得寫了證明。我想,等以後出去再說吧。聽師裡來的軍代表的口氣,宋副師長的家屬向北京告了狀……」

我們大失所望。停了一會兒,老秦突然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冷酷的話:

「你還想活著出去嗎?」

「這……這……」李大夫驚懼地瞧著他,拿著雜草的手索索發抖。

「你想想,」老秦分析說,「宋徵死亡的真實情況,只有我們這些人知道。你現在被他們利用,作了假證明,你以為他們會相信你嗎?你說你以後出去再說,他們也料到你有這一招,你就成了他們的隱患。現在,你人還在他們手裡,只有先把你整死,他們才安心。你看吧,宋徵的下一個,就是你!」

「啊……啊……」李大夫臉色蒼白,像喝醉酒似地在水裡晃晃欲倒。我趕忙扶著他。

而真如老秦所料,新的迫害的苗頭很快就露出來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劉俊大搖大擺地到田頭檢查質量。他站在田埂上先看看田裡的草薅得乾淨不乾淨,然後在撂到田埂上的雜草堆裡揀出一把,一根根地審視著,我們都屏聲息氣,像在聽候宣判似的。

「李方吾,這草在你屁股後頭,是你撂上來的吧?」他面帶笑容,和顏悅色地說,「你過來,你過來。過來嘛!又沒誰要吃你。」

李大夫連跌帶爬地膛到田埂旁邊,喪魂失魄地站在他面前。

「你看看!你給我數數,這把草裡有多少稻苗。」陡然,他臉色一變,大吼起來,「說!你說!你是啥用意?搞破壞?哈哈哈……」他齜出牙獰笑著,「看不出你,還有這麼一手。咬人的狗不叫喚,暗地裡來啊!無產階級專政咋的你了?你就這麼仇恨。上來!上來!你給我上田埂上來!……」

全水稻田裡一百多對眼睛全盯在李大夫身上。李大夫已經失去了知覺,失去了分辨能力,低著頭、垂著肩,呆呆地站在田埂上。劉俊叫來兩個男戰士,把撂在田埂上的雜草捆成兩大捆,一邊一捆掛在李大夫脖子上,又用一根草繩套著他的頭,繩子的一端牽在一名男戰士手裡。

「帶去遊街!叫他示眾!不打你就不倒!牛頭不爛,多費點柴炭!我姓劉的就不信制不服你們這些資產階級……」

灰黑的泥漿塗滿李大夫花白的頭髮和鬍鬚,又滴滴答答地流遍他全身。他像一頭疲憊的牲口,被人牽著,拖著,順著田埂農渠蹣跚著,跨田口的時候,他又摔了一跤,滾得成了一個泥團,稻田裡是一片起鬨笑罵的喊聲:

「哈哈,大主任圍起了狐皮領子……」

「這傢伙,過去一雙皮鞋就值六十塊錢,這下也叫他嚐嚐赤腳醫生的味道……」

「喂,金光明(這大概是牽他的男戰士),你這頭驢可是他媽的喝過墨水的呀……」

我偷眼看看坐在樹陰下的她,她卻早已背過了身去。

晚上,李大夫吃不下飯,躺在炕上老淚縱橫:「怎麼辦?老秦,不幸而言中呀!……以後,肯定會像你說的那樣,他們不放過我,要整死我呀……」

老秦向我使了個眼色。我們兩人到我小鋪上坐下。

「你看怎麼辦?」老秦問我。

「現在能怎麼辦呢?我只覺得這……這的確比拳打腳踢還可怕!」

「天真!」老秦不滿地斜了我一眼,「這就是拳打腳踢的前奏,更厲害的還在後頭哩,難道我們就這樣,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我腦子裡亂得很,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

「我記得你說過宋證和北京方面的關係。」老秦說,「我們要想辦法和宋徵的愛人取得聯絡,把宋徵死亡的原因和我們這個所謂學習班的真實情況告訴她,跟她說,我們可以證明宋徵死於嚴刑拷打,可是要保證我們證人的安全。由她向北京申訴,讓宋徵的老首長插手。他的愛人你是認識的。你要知道,他們怕的是你、我,還有李大夫三個知識分子。整完了李大夫,接著就是你和我。殺人滅口,是這些人慣用的手法。」

我知道,宋徵在江西時和長征中給當時還沒有打倒的一位部隊高階領導人當過警衛員,宋徵的名字就是這位高階領導人取的,在文化大革命以前,他們還經常書信來往。宋徵和他愛人王玉芳是一九四九年進城後結的婚,她是一位精明能幹的婦女幹部,文化大革命前是市婦聯的一名負責人,聽說現在只不過受了點株連,問題還不大。她不只是宋徵的賢內助,而且是左右手,過去宋徵看檔案、批條子還靠她。

「嗯,這倒是個辦法。」我說,「可是這樣做合適嗎?你知道我們現在的身份和處境,在無產階級專政下……」

「嗨!」老秦皺起眉頭,「你呀,書生氣十足!現在有兩個司令部,你知道劉俊這些人是哪個司令部的人?毛主席教導我們:要在鬥爭中求生存。小石,現在你、我、他的生命能不能保全,就在此一舉了。」

「可是……」我猶豫地說,「怎麼能跟王玉芳取得聯絡呢?現在連封信都發不出去。」

老秦兩道炯炯的目光盯著我:「這就看你的了。」

「我?我哪有辦法?我看小順子……」

「不行!」老秦向炕上瞥了一眼,「他那些‘哥兒們’屬於毛主席說的‘遊民無產者’,‘有時雖能勇敢奮鬥,但有破壞性’,辦不成事,倒會到處亂說。你別瞞我。我看出那個姓喬的姑娘對你有好感。你要利用她給你寄信。」

「我,我……」我一下子臉通紅,但又知道我們這些「犯人」每天形影不離,無法否認這點,「可是……她能冒險給我發信嗎?」

「那——就看你怎樣做她的工作了。」

我被他兩道炯炯的目光盯得低下頭。他見我沉吟不語,又說:

「小石,在這樣的生死關頭,不能再書生氣十足了。你、我,過去都是吃了書生氣十足的虧呀!我現在才知道:活在咱們國家,就離不開政治,你不招它,它要找你,想躲也躲不過去。你老兄在五七年發了昏,歌頌什麼人道主義,後來不就上了‘陽謀’的當嗎?現在你關在牢裡,搞得家破人亡,還想潔身自好,擺出中世紀的騎士風度,不叫女士們去擔風險,或是想跟人正正經經地談戀愛,就像小說裡寫的那樣,你能辦得到嗎?老實說,姓喬的是個傻姑娘,可你是栽過跟斗的人了,應該懂得功利主義了。你現在就得籠絡她、利用她,讓她做我們的‘堡壘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