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土牢情話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哦,」她彷彿從自己的思索中驚醒過來,「你進去吧……」

停了很長時間,我們才聽見她抖抖索索地把門鎖上。

「什麼事?」大家好奇地問我。

我也不知是哪來的那麼一股狹隘得可笑的英雄主義,把剛剛的事情氣憤地說了出來。

「唔,唔……」老秦意味深長地點著頭。

「嗨!媽媽的!你石在真傻!吃了再說。」小順子撲到視窗。「喂——喬班長——」

她又嘩嘩地蹚回來,在窗外問:「啥事?」

「你不是有塊餅子吃?」小順子嬉皮笑臉地,「來,咱們給石在做了工作,他要吃了。」

「是嗎?」她高興地從被王富海打碎的那塊玻璃缺口把餅子遞進來。

「好了!」小順子捧著玉米餅到炕邊上,「來,咱們哥兒們有難同當,有福同享。‘今日同飲慶功酒,甘灑熱血寫春秋’。來,這塊大一點,給石在;這一塊給李大夫……‘多事先生’你還伸手呀?媽媽的!你別吃了,吃了事兒更多!……好,一、二、三、開始,吃!」

一口餅子細細地嚼完,慢慢地嚥下去,人好像有了點精神,老秦問道:「小順子,你怎麼知道這個姑娘姓喬?」

「嗨!好嘛您哪!全團一枝花,武裝連的大美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大名叫喬——安——萍!」

「那麼,她是怎麼到這團場來的呢?」老秦又問。

「不知道是誰的小姨子,從老家跟著一塊兒來的,你別看她,打她鬼主意的可不少,包括咱們‘連首長’在內。為啥叫她來看押咱們?這就是照顧,懂不懂?大田裡幹活苦得很,尤其是現在,看咱們多輕鬆,誰都知道咱們不會跑,揹著一杆槍,樣子貨!」小順子滔滔不絕地說,「可這姑娘有點冒傻氣,一會兒跟著劉俊這幫人喊:‘打倒、打倒……’一會兒又跟他們辯論:這是好人,那是壞人,還認真得不行,劉俊他們把她當玩意兒耍呢,瞧吧,遲早她要栽在這幫人手上……」

下午出工,看到水小多了。原來這個連隊地勢較高,大渠缺口衝下的水,只是從這裡漫過,就湧到東南方向的荒灘上去了。道路兩旁的深溝裡雖蓄滿了水,而道路上有的地段已現出了路面。通訊員騎著沒有備鞍子的、滿身泥汙的馬,在斷斷續續的泥濘的路上艱難地跋涉。路邊電線杆上的電話線,又開始嗡嗡作響。到底是負有特殊任務的武裝連隊,儘管遭到這樣的自然災害,但通訊和電力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你為啥不一個人吃餅子?」走在路上,她悄悄問我。

我沒有回答。

「你倒是能做到‘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她並不帶諷刺意味地說,「可你飯要吃飽,以後有了吃的,你就一個人吃。」

「哪來吃的?」我奇怪地問她,「每個人不就是一份嗎?」

「哦,那,那……」她吞吞吐吐地,並且靦腆地向我笑笑,又改變了話題,「他們說你文化很高,是嗎?」

「也沒多高的文化。」我謹慎地回答。我搞不清她的用意,她的笑靨和正在我腰側晃動的七九步槍怎麼也調和不到一起。

「我挺喜歡有文化的人。這裡的人,都野得很。」她好像還嘆了口氣,「……他們愛糊弄人,欺負人……」

我像狐狸一樣小心別鑽入什麼圈套,默不作聲。

「唏、唏,多事、多事……」「多事先生」卻在一旁叫起來。

傍晚,我們聽見遠處尖厲的哨音,大隊收工了。在蒼茫的暮色中,幾個女戰士領著各自所帶的人馬,會合在連隊前面一棵歪歪扭扭的沙棗樹下。這時,安在語錄塔上的高音喇叭,正在播送團場「毛澤東思想廣播站」的「抓革命,促抗災」專題節目:

「……在這場抗災鬥爭中,表現最突出的有:武裝連女戰士喬安萍同志。當一名幹部家屬不幸被洪水捲走的時候,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共青團員——喬安萍同志,念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偉大教導,奮不顧身地衝到洪水前面,面不改色心不跳,以壓倒一切的英雄氣概救出了階級姐妹的生命。對喬安萍同志創造的英雄業績,團場革籌小組決定給予記二等功一次……」

幾個女戰士圍著她雀躍歡呼,可她卻用一種羞愧得痛苦的眼光偷偷地瞄我,像暮色中閃爍的星星。

第二天,天氣仍然晴朗。天上的雨水好像全傾瀉盡了,太陽毫無遮攔地炙烤著大地。水已在昨夜全部退去,除了窪處還有積水,大地已顯出了它本來的地貌。那是一幅悽慘的景象。據我看,收成不但大部分無望,就是軍墾戰士——農工們的生活也馬上要面臨困難。可是,廣播站的高音喇叭,還不斷傳來師部、團部的動員。在一派豪言壯語後面,無非向農工說的是,不要指望國家的支援,要「寧肯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大寨田」,並且竟像開玩笑一樣,把這場自然災害說成是「好事」。農工們在出工前列隊聽完這樣冷冰冰的鼓勵,其垂頭喪氣的程度,不亞於我們這些囚犯。

看著他們穿著襤褸的、滿是泥汙的綠軍服,對著高聳在一片破破爛爛的土房之上的水泥澆鑄的語錄塔,用低沉的、參差不齊的聲音誦著語錄:「節約糧食問題、要十分抓緊。按人定量,忙時多吃,閒時少吃,忙時吃幹,閒時半乾半稀,雜以番薯、青菜、蘿蔔、瓜豆、芋頭之類。此事一定要抓緊……」請示完畢,再舉起主席像和語錄牌,無精打采地向大田蹀躞而行的時候,我也不由得黯然神傷了。來這裡一個多月,我充分體會到農工們生活和勞動的艱苦。他們吃著粗糧,住著陋屋,看不到一點生活改善的希望。持久的物質匱乏和精神貧困,使他們逐漸喪失良知,喪失同情心,就把自己的激憤,盲目地發洩到莫名其妙的「革命行動」中去。所以我有時平心而論,倒也覺得他們對待所謂階級敵人的暴行事出有因。

這一天,全部「犯人」在一起修復一條農渠,她沒有機會和我單獨說話。傍晚收工往回走,因為「多事先生」一向動作遲緩,出收工都拖在後面,而她又必須在最後押陣,所以他們兩人脫離了這支小小的勞改隊伍。走到半途,她指名叫我等一等,替「多事先生」扛鍬。我只得退出佇列,站在泥濘中等他們。

「我不是叫你替瘋子扛鐵鍬,」她押著「多事先生」趕上來,向我羞怯地瞟了一眼,「我有話跟你說。」

我疑問地望著她。

「我不是……不是我報的,」她語無倫次地說,「是連裡報的……那應該是你的功,是你把連長家屬救起來的,你應該……」

「噢,原來是這件事。這有什麼?領導上把功歸於你,我想總有一定的道理。」我說,「你放心,我不會跟你爭這個功,我爭來功有什麼用?」

「你立了功,就能早點出去呀!」她忽然變換成關懷的目光和關懷的語氣,不顧腳下的泥濘,一溜一滑地跟上我的步子,「不是說立功贖罪嗎?這個功給你記上,你的罪就贖了一大截子了。你就能早點出來,跟我們一起……」

不知怎麼,我覺得這種因為宋徵的死已經在我心中破滅了的希望,從她那張輪廓美麗的嘴裡說出來,特別不相稱,也特別刺耳。我產生了一種自輕自賤、而實際上是被別人的歧視激起的反感,產生了一種想破壞點什麼的惡劣情緒。

「你知道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嗎?」我眉頭一揚,故作玄虛地問她。

「嗯?」她天真地笑了,歪著頭看我,「你說呢?」

「你知道公安人員破案時領的狗嗎?」

她疑惑地點點頭。

「我們兩個就是公安人員跟那條狗的關係。儘管壞人是狗抓到的、案子是狗破的,可是功勞要給公安人員記上。這是天經地義、合情合理的事。怎麼能給狗記二等功呢?我再跟你說一遍:我們兩個,你就是那公安人員,我就是那條狗!」

看到她顫抖起來,看到她氣得胸脯急促地起伏,看到她用雪白的牙齒咬著下唇……我高興了!我到底發洩了點什麼。我真想大吼一聲:我要破壞掉一切美好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