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哪,李大夫?」
「唏……唏……他死了呀……死了……」
「什麼?」「啥?」炕上的人,除了「多事先生」全一骨碌翻身坐起來,原來他們也被「多事先生」吵醒了。
「怎麼可能?剛剛他還是好好的。」「殘渣餘孽」說。
「是死了呀,」李大夫帶著恐懼的哭音,「剛剛……我早知道……」
「啥‘剛剛’!」小順子喊道,「現在是啥時候了,還‘剛剛’,天都快亮了!醫生為啥不來!媽媽的!醫生為啥不來?!媽媽的!」
我們這才從夢裡清醒:醫生為什麼不來?!現在離王富海走時起碼過了四個小時。
我們又一齊圍到宋徵身邊。馬力不信似地摸摸他的鼻子,又摸摸他的胸口,頹喪地說:
「就是,心口都冰冰涼了。」
死了。生與死的界線只此一步。早上出工的時候,小老頭還腆著大肚子,自得其樂地、晃晃悠悠地扛著鐵鍬,對我說,勞動就是好,現在他吃得香了,肚皮小了,老婆對他不滿的煙也戒了,還學會了打爐子打炕;他深刻領會了毛主席要幹部參加勞動的偉大意義;他還能再活二十年,緊跟毛主席幹革命……還沒走到橋頭,他就被喊了回去。而現在,他的「心口都冰冰涼了」。
「嗚嗚……」「殘渣餘孽」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他是個好人啊……嗚嗚……是個好人啊,說我是反革命還差不多,他是不會反的呀……嗚嗚……」
「殘渣餘孽」在軍閥的槍械所做了十幾年工,集體加入過國民黨,解放後一直在這個農場的機修廠幹活。有人嫌他歷史上有汙點,藉故降了他一級工資。他跑去找宋徵。宋徵一個電話,那人只得乖乖給他復了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以後,那人一躍成了「革命大聯合」的小頭頭,就把他送來武裝連關迸牢房。罪名是「和宋徵搞第三次國共合作」。
他的悲哀,是真摯的。
「嗚嗚……宋副師長死得冤啊。嗚嗚……宋副師長死得不明不白啊。嗚嗚……」
看到一個身經百戰的、軍齡黨齡比我年紀還大得多的人,一個踏踏實實、平易近人的老革命,就這樣被一群無知的人、尋開心的人、有野心的人踢來打去,還不知用什麼方法致了內傷,終於死在這悽風苦雨之夜,死在一片洪水之中,死在一群陌生的「犯人」之間,而且死前連口乾淨水都喝不上,死後家屬又無法撫屍,只有一個「國民黨殘渣餘孽」為他致悼詞,為他鳴冤叫屈,我也不禁潸然淚下了。想起他彌留時的囈語,看到這樣一個老革命在死前的昏迷中仍這樣虔誠、真摯,不敢對施加於自己的凌辱表示一點異議和懷疑,我更感到自己像蟲蟻一樣地渺小和無力,更對凌駕於我之上的這種恐怖力量敬畏如神了。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蹲在屍體旁的老秦忽然握起拳頭,用嚴肅的眼光對我們掃了一遍,說:「對的!他死得有問題。李大夫,你說呢?」
「事情是明擺著的啦!」李大夫嘆了口氣,「不過,現在有什麼辦法?到處都整死人,有冤無處訴啦。你我都朝不保夕,生死未卜呀!」
天更亮了。雖然太陽還沒有出來,但可以看出今天是個晴天。在屋簷下躲過暴雨的麻雀又很落寞、很寂寥地喳喳叫了。晨光從噴著紅紅綠綠的圖案的玻璃窗外一點點滲進來,但人們的臉並沒有因此而開朗,一個個還是滿布愁雲慘霧。現在已可以看清:宋徵皺著眉,睜著眼,嘴角向上,露出一種猙獰的笑容。老頭活著的時候,對人總是和和氣氣的,死以後倒現出一副可怕的面孔。我抽出他的枕巾,蓋住了他的臉。
「同志們!」老秦在炕上站起來,又恢復了他夙常那種演員的姿態,手往下一劈,並且奇怪地把我們稱為「同志」,說:「我們要永遠記住這一天,以後,忘記了今天就等於背叛!」
而正在這時,外面又嘩嘩地響起蹚水聲。他又急速把手一揮:「散開,快散開!各就各位!」我又趕緊退回窗前。
譁啷,鎖開啟,槍托一砸門。「連首長」劉俊穿著高腰雨靴,拿著一根削得筆直的樹枝跨了進來。王富海跟在後面。他端著槍,光著腳,沾滿泥汙的綠軍褲一直捲到大腿根上。
「嗯,很好!人都在。」劉俊兩眼把牢房一掃,誇獎了我們一句。他身材高大健壯,要不是前額略嫌低狹,還算得上是英俊魁梧的。他是一九六五年從公安部隊復員的禹!班長,現在已經是這個不戴帽徽領章的武裝連的「連首長」了。
「這場自然災害,對我們每個人都是場考驗……」
「報告連長:宋徵死了。」只有小順子有膽量打斷他的話。
「啥?」他像是吃了一驚,臉陡地陰沉下來。「咋死的?嗯?」他氣洶洶地跨到炕邊,掀起枕巾看了看,「咋死的?嗯?李方吾,你說!」
「這個,這個……」李大夫嚇得嘴唇發抖,「這個……我……」
「報告連首長,」小順子眨眨眼睛,「他昨天回來到處喊疼,頭疼、心口窩兒疼、肚子疼……」
「誰問你啦!」劉俊瞪了小順子一眼,「你說,李方吾。你是醫生。」
李大夫還是抖得說不出話。
「嗯?肚子疼?……」劉俊思忖著,「是不是絞腸痧?老百姓說的絞腸痧,你們醫生叫啥?」
「說!」王富海把槍對李大夫一戳。
「叫……闌尾炎。」
「對了。就是闌尾炎嘛!過去我們部隊有個戰友就得這個病死的,跟宋徵一樣。主要是吃了飯就運動。王富海!」
「有!」
「叫兩個人抬副門板來,收拾出去。」
這時,剛剛躥入我心臟的毒素起作用了,突然有股強烈的報復欲使我不能控制地昂奮起來。
「報告連長,」我向前跨了一步,「這塊玻璃被打碎了。」
「嗯?咋搞的?」果然,引起了劉俊的注意。
原來,玻璃上有在「三忠於」活動中用紅漆噴上的毛主席胸像,缺口呈三角形,斜邊正從胸像的面部切過。
「誰幹的?」他憤怒地大吼了一聲。
「王富海王班長,」我興奮地揭發,「他昨天晚上故意用槍朝這塊玻璃上一捅。」
「唔——」劉俊一下子洩了氣,像多疑的麻雀一樣歪著腦袋。王富海卻馬上惶恐起來,本來就不高的身子又縮了一大截。
「唔——」劉俊終於平靜下來,「王富海,把玻璃碴撿起來。別扔到垃圾堆上,放到辦公室主席像的後面。以後你注意一點,別老冒冒失失的。」
「是!」王富海急忙彎下腰,在水裡慌慌張張地摸索著。大概他的手被碎玻璃劃破了,只見一縷鮮血悄悄地在汙水裡飄散開去。
「現在,我跟你們講。」劉俊又面向蜷在炕上的人,用樹枝拍打著雨靴,模仿阿爾巴尼亞電影裡德國軍官的姿勢,「現在……哦,石在,你回到你的鋪位去。現在,這場自然災害,對我們每個人都是場考驗。昨天你們就經過了考驗嘛,很好嘛。現在,夏秋作物、瓜果蔬菜全部淹了,房子也倒了不少。但是,我們的方針還要放在自己力量的基點上,要大災年奪大豐收,像大寨那樣。我們經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革命群眾是這樣說,也是這樣做的。你們呢?是和革命群眾一道艱苦奮鬥,爭取立功贖罪、寬大處理呢?還是準備頑抗到底呢?當然囉!‘樹欲靜而風不止’嘛,你們當中肯定會有人乘機跳出來表演的。好!我們正要在這場抗災中狠抓階級鬥爭,抓出幾個典型。從今天開始,革命群眾要大幹了,男女勞力統統上陣。管你們的,換個女班長,是貧下中農、共青團員。你們不要以為換了女戰士,你們就可以搗亂囉,逃跑囉。我們就是要這樣考驗考驗你們。誰敢試試無產階級專政的強大威力,我們歡迎……關於宋徵的死,也是不可避免的嘛,和自然災害一樣。要奮鬥,就會有……哦,關於宋徵的死,不准你們互相議論,不準外傳訊息。從今天開始,信件一律要檢查,家屬一律不準探望。如果發現你們不老實,當場銬起來!不信,你們就試試……」
我的老領導就這樣被抬走了,放在一塊溼漉漉的門板上;我剛剛像得到天授似地想出的伎倆也落了空,悲傷和羞愧的眼淚又悄悄流了出來。
隨後,王富海端來一盆玉米餅,發給每人兩塊。
「大家節約點吃。」王富海從來沒有這樣和藹過,「這就是一天的飯啦。都吃了,晚上就沒啦。要喝開水也沒有,反正外面有的是水。大家湊和點吧。連首長還特別關照,吃完飯歇一會兒再出工,別得了闌尾炎……」
「媽媽的!誰知道晚上還活不活……」
小順子和「多事先生」很快把兩塊玉米餅都吃完。其他人先還遲疑不決,但最後還是把一天的飯全報銷了。
第一線燦爛的陽光射進來了。多麼美的陽光,多麼慘淡的人生啊!
門「吱」的一聲輕輕開了,這還是第一次不用槍托,而是用手推開的。
「大家休息好了嗎?」一個年輕的冀東口音的婦女在門外喊道,「休息好了就出來吧,出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