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苦笑了一下,說:「他早不知調到哪個團當保衛科長去。」
生活裡常有這樣的事:你會把你的秘密告訴不相干的人,告訴陌生的人,就像我今天跟你這樣。她說得很從容,不動感情,就如同說別人的事。我知道她是說給我聽,更是說給自己聽:她既不是想引起我的同情,也不是想求得我更大的幫助,她是要把自己過去的生活捋一遍,以應付更大,更多的困難。她這種口氣就表明了這點。
雖然她很平靜,但她的話卻在我腦子裡引出一幕一幕這樣的情景:她怎樣天真地笑著跟那個人跑,還自以為光榮地扛槍……以後,嚇得撂下槍尖聲大叫……以後,在女宿舍裡怎樣東蓋西掩,抬不起頭來……以後,怎樣來回幾千里地奔波……以後……不錯,她們現在住的還是地窩子,吃的還是老鹹菜,但是能怪他們麼?光這樣生活過來就不容易了,就夠有英雄氣概了。我別過頭看了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深沉。不像那晚上淚水漣漣的。我相信她能做到她說的話,在她眼裡的確是再沒有困難的事了。
正因為這點,使我不由得產生一種對她的欽佩和憐憫的感情,我關心地問她:「那你為什麼不真結婚呢?」
她說在他們那兒已經沒有單身的上海小夥子了,可她又不願意跟外地人結婚,儘管有很多上海姑娘嫁給了外地人。她說如果嫁給外地人,那連能夠活動回上海的一線之機都失去了。
我大著膽子說:「我也是從‘口裡’來的,我的經驗是:日子好過不好過,不在於在什麼地方,而在於跟什麼人在一起。」
她笑了笑,說:「這話是老生常談了。」
我說:「巴基斯坦有句諺語:‘見了貓趕快跑,這是老鼠的老生常談,可對老鼠來說,卻是千真萬確的真理’。」我說:「有好些生常談,對人來說也是真理。」她朝我看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你說的也許有道理,可是真理和實際總有距離。」
幸好,我們是空車,太陽快沉下戈壁的時候,總算爬到了肖爾布拉克。這是沙漠裡的一片綠洲,風景很好,土地也肥沃,可是全叫那些欺負她那樣的人給糟蹋了。來車旁邊接她的一群上海「知青」,男男女女都有一肚子牢騷。一個穿得邋里邋遢的,人家叫他「美國兵」的上海小夥子,拍著我的肩膀說:
「謝謝你啦,師傅!要在上海,總要請你上‘老正興’,愛吃西餐,請你上‘紅房子’。可在這兒……他兩手一攤,表示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知道我在這兒住下一定會使他們為難——吃沒吃的,住沒住的,她剛回來,也需要收拾一番。我說:「我回鐵幹裡克有事,就不殊煩你們啦。」
孩子跑過來拉著我的手,嚷嚷說「你也住在這裡,我不讓你走!」
我蹲下來,摸著他的頭說:「叔叔還要去拉東西哩,好多好多東西都在等著我去拉。你乖乖地跟媽媽在這裡。」
他偏著小腦袋,想了想,又問,「你還來嗎?」我說,「我還來。」「叔叔還開著車來?」「我還開著車來。」「一定來?」「一定來。」這時,她站在孩子旁邊。我站起來,又像是對孩子,又像是對她重複了一遍:「我一定來!」
回到烏魯木齊,她和孩子的影子老印在我腦子裡,怎麼也磨滅不掉,一天喪魂失魄的,好像心丟在肖爾布拉克了。我師父回來以後,我跑到他那兒去,把我的情況和我的心情一五一十地向他老人家端了出來。「好!」我師父一拍桌子,「你不去找她還找誰?!‘肖爾布拉克’,漢話是‘鹼水泉’的意思。在鹼水裡泡過的資本家小姐,比金子還寶貴!」
我買了好些年貨,又特地買了好幾輛不同的玩具汽車,搭上同志的車,在大年三十終於趕到鐵幹裡克。我頂風冒雪走到肖爾布拉克,推門進她「家」的時候,正是他們上海人吃「年夜飯」的時候……
後來,她老要反反覆覆地迫問我「你為什麼要愛我呢?」
我說:「我總覺得,愛,是說不出米‘為什麼’的。我挺愛看評劇,可《劉巧兒》裡的一段唱詞我卻聽得不順耳。什麼‘我愛他,能寫能算,能勞動,回家來,他能給我做先生’。愛,哪會有這樣冷靜的分析,哪能這樣稱斤論兩。不瞞你說,我結過一次婚……」我把我跟那陝北姑娘的前前後後告訴了她。我說:「客觀地看,不論從哪方面來說,我都比那陝北小夥子強。可那姑娘偏偏不愛我,偏偏願意跟那小夥子受苦。住在窩棚不像窩棚,窯洞不像窯洞的破房房裡,夏天脫土坯曬得臉蛻皮,冬天糊火柴盒糊得手裂口。這是為什麼?我過去也搞不懂,老納悶。現在我明白了:這就是愛情!我對你,也就和那陝北姑娘對那陝北小夥子一樣,你又怎麼能叫我說出個‘為什麼’……」
她聽了,眼睛紅紅的,真點頭說,「我也有點明白了……」好了,前面就到你要去的地方了!你在哪兒下車?……沒關係,我送你到門口……
現在?現在當然都好了。她在肖爾布拉克中學當副校長,每年寒暑假,他們就上烏魯木齊來。我呢,領導照顧我,專跑這條路線,一個星期能回家一趟。孩子已經上中學了,不過他不再想當汽車司機了。他的理想是當作家,他說他將來要寫我和他媽媽。我說,「我和你媽媽又不是英雄,而且有好些經歷是不能寫的,寫了人家要批你,說你寫了陰暗面。」他說:「爸爸,這你就不懂了,文學的生命是真實。我認為你和媽媽都是真正的人!」嘿嘿!記者同志,我也不知道這小傢伙的話對不對。
她爸爸前年落實政策了,又補發了工資、定息。要是不跟我結婚,她完全可以辦回上海去。有一次,我一高興,多喝了兩口,我說:「你看,你懊悔了吧,要不跟我結婚,不就回上海照樣當小姐了麼?」
她當時沒說什麼,晚上睡在我旁邊卻嚶嚶地哭了,說:「你說的針麼話?!你不是說了嗎,‘日子好過不好過,不在於在什麼地方,而在於跟什麼人在一起’。我為什麼非要回上海當小姐不可?你把人看扁了。」我知道這個玩笑開重了,哄了半夜才把她鬨笑。從此,我再不喝過量了……
啊,肖爾布拉克,肖爾布拉克!鹼水泉,鹼水泉,記者同志,從我這一輩子接觸的人來看,不單單在鹼水裡泡過的她是寶貝,凡是吃過苦、喝過鹼水的人都是咱們國家的寶貝,都有一顆金子般的心!你說是不是,記者同志?
…………
《文匯月刊》1983年第2期
1983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