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兩口子真能幹。早幾年,就住在那三角形不是三角形,月牙形不是月牙形的土房房裡脫土坯賣錢。這三年允許私人營業以後,兩口子擺了個小吃攤,專賣陝北小吃。有澇糟,有羊肉水餃——他們叫扁食,要吃便下鍋,調著辣子醋水,有羊肉餡餅、棗兒餡餅,還有油炫烙;有蕎麵碗砣,看去黑巴巴的,說要一碗,她便削成片,調上羊肝湯和蒜泥遞過來。我看他們的生意比維吾爾人的烤肉攤還好,眼下已經存了好幾千塊錢了。當然,我沒少吃他們的。我不要,可他們知道我收了車就往我這兒送。現在,咱們兩家經常來往。我愛人每次來烏魯木齊,都要吃她的蕎麵碗砣。我勸你也去嘗一嘗,真不錯!他們的攤就擺在兵團開的「百花村」旁邊。
好,別扯遠了,咱再接著前面說吧。
我師父從「口裡」開會回來,知道了這事,特地叫師孃炒了幾個菜,把我叫去。他說:「我眼睛沒有看錯,在路上撿著了你這樣一個徒弟。你做得對,做人就應該這樣!」
我喝了兩杯酒,眼睛紅了。不知怎麼,我心裡總覺得委屈。我師父又說:「你別難過。她本來就是屬於別人的,不是屬於你的,你不過是還給了別人罷了。你要認為她本來是你的,是你讓出去的,那就錯了。」
我說:「我想的不是這個,我總覺得我好心沒個好報。」
師父說:「這你就更錯了。存著好心想圖好報,那好心也不是真的。做人哪能跟做買賣一樣!」
我師父說得對。他當初收我這個走投無路的「盲流」當徒弟的時候,何嘗想著我會報答他呢?開車的不像工廠的工人,我們出了師就各奔東西。他的徒弟不少,全新疆都有,有的到烏魯木齊還來看看他,有的人出了師就奓起翅膀飛了,連面也不照。他從不在乎這個,誰來誰不來,隨他們的便。想想師父,我的心也平靜了,也不覺得委屈了。
可是,記者同志,我跟你說,有過家和從來沒有家可大不一樣。過去,不管她怎麼樣,我收了車總有口熱飯熱水,衣裳老是乾乾淨淨的,人也顯得精神麻利她一走,我成天沒著沒落,心裡空蕩蕩的,不知幹什麼好,好像變得萎靡不振了。唉,記者同志,你知道咱們開長途車的過的生活麼?一年四季老在外面跑,住旅店的時候比在家的時候多。今天跟這夥人一屋睡,明天跟另一夥人睡一屋;旅店的被子又黑又粘,蓋哪一頭都有一股腳臭味。有家的司機都有個盼頭在外面遭點罪不算啥,收了車就回家啦!而我呢,回到家也是冷鍋冷灶,還要去下小館才能吃上熱飯。在路上,我經常看到有的司機停下車來,向路邊的農民買大蒜、辣椒、買雞蛋,心裡又羨慕、又嫉妒。瞧!這是個有家的人。我就是在路上買上好東西、買上新鮮疏菜也沒地方送。
我懊悔麼?也說不上懊悔。有時收車回來,看到他們兩口子就在鍋爐房前面的空場上脫土坯。兩個人滿頭是汗,又滿臉是笑,朝著我的車子招手。我就感到又暖和,又辛酸,說不上啥滋味,不過不是懊悔。
以後,日子長了,也就慢慢淡忘了,生活也漸漸習慣了。記者同志,咱們開車的有個好處:可以多見世面,同時,新疆又是個好地方。春天到了,駕著車沿著賽里木湖跑,看著碧藍碧藍的湖水,看著剛飛來的大白天鵝,看著長滿吉爾吉斯針茅草和馬藺山坡,還有山溝裡挺拔的塔松,心裡什麼憂傷的事也沒有了。到了夏天,第一次能開啟窗子跑車的時候,讓天山上的風一吹,人馬上又充滿了希望,又有了勁頭了……
哦,咱們上到山頂,該下山了。上山容易下山難……不過你別怕,這一條路線我跑得熟熟的……
你還要聽我講?我第二次是怎樣結婚的?好吧,只要你不打瞌睡就行。那說來也有點意思,那是在我根本沒想到要結婚的時候……
兩年以後,有一次,我就在這趟線上跑車。那天,風很大,沙石打得玻璃刷刷地響,五米之外不見人。車過庫米什,進了榆樹溝,太陽已經在山背後了。榆樹溝兩邊是懸崖絕壁,中間一溜泉水,沿著泉水瀝瀝拉拉地長著許多榆樹。不知它們有多少年了,很大很大,樹幹彎彎曲曲,上面長滿癤疤,一棵棵都千奇百怪的。樹冠被風吹得搖來擺去,像喝醉了酒一樣。可是這裡風畢竟小得多,有水有樹,沒有飛砂,能見度很好。
我順著風往前慢慢地滑。遠遠地,看見一個蒙著灰頭巾的婦女摟著孩子坐在路邊上。婦女穿著棉大衣,用衣襟包著孩子,顯得臃腫,看不出她多大歲數,身邊還有兩個提包。我以為她要搭車,把車速放慢了一點。可是,當我開到她旁邊的時候,她並沒有伸出手來招呼,只向我的車窗裡瞥了一眼。
我開了過去。但是,她的眼光像刺眼的閃光燈在我臉上閃了一下,使我的眼蒙子上老印著她那副表情。那是一種什麼眼光呢?又是懷疑、害怕,又是希望、要求。車子已經跑出去好幾十米,我心裡還不安寧,好像她是我車上掉下去的一包貨,不把她帶上就不能往前跑。
我把車停了下來。開啟門,好大的風!差點把車門掀掉。我捂著帽子,頂著風跑過去,問她「你要上哪兒去呀?」
她說她要去肖爾布拉克。我說:「哪你還等啥呀?上來吧。」
她畏畏縮縮地打量著我。這時候,我才發現她是個上海「知青」。她穿的不是普通的棉大衣,而是那時候挺時興的鐵灰色風雪衣,蒙著大半拉臉的圍巾也是拉毛的。懷裡的孩子那時只有四歲,白嫩的小臉蛋凍得青紫青紫的,埋在他媽的風雪衣裡,用驚惶的大眼睛怔怔地盯著我。
這時,溝口外又來了一陣風,從溝底下穿過去,把老榆樹颳得呼呼叫。我沒穿大衣,冷得索索發抖,連聲催她上車。她還是猶猶豫豫的,反而把孩子摟得更緊了一點,好像我要搶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