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肖爾布拉克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又怕人笑話……

於是,大家夥兒又說到了全中國就數陝北的姑娘最風流,最有情有義,「和」上了一個「哥哥」,那就至死不渝。這時,幾個人都拿我來開心,因為我老婆正是米脂人。正在起鬨的當兒,有個喝得醉醺醺的小青年冒出這麼一句:「咳!你要當心哩,只怕你那四妹妹的三哥哥不是你,另有別人哩……」

這句話一說,酒場上頓時冷下來,別的司機卻悄悄給那小青年使眼色。小青年似乎也知道說錯了話,光低著頭吃羊肉串,不吱聲了。

這話裡準有話。不管別人再拿什麼玩笑打岔,我也沒興致了。一會兒,那小青年上廁所,我也跟了出去。

在走廊上,我拽住他的胳膊,問:「你剛剛說那話是啥意思?你別怕,這裡沒你的事。」

小青年臉漲得通紅,支支唔唔地說:「我沒說啥,那是玩笑……」

這時候,一個年紀大的司機也跟了出來,說:「既然把話捅出來了,咱們都說開,別叫他鑽在悶葫蘆裡了。走,咱們進房子裡說。」

這樣,幾個司機把大家知道的情況告訴了我。原來,三個多月前,從陝北來了個小夥子到我家裡找她,鄰居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光聽見他們倆在屋裡哭,聲音很低,但挺傷心。咱們公司的家屬大院是一排排平房,百十戶人家,沒有單門獨院,誰家裡有個動靜都瞞不住別人。司機家屬有好些不上班,婦女們來回串門子,少不了說張家長、李家短,而且她們交際廣,又愛打聽,公安局的偵緝隊也比不過她們,不久,她們就收集來了不少情報:這小夥子跟她是同一個村的,剛復員的義務兵,這次特地千里迢迢來尋她,他們之間原先準有什麼瓜葛。現在小夥子在家屬大院斜對面的畜產公司找了個燒鍋爐的臨時工幹。我不在家的時候經常到我家。一去,兩個人就關起門來說悄悄話。

「你別冒失,也別難過。」司機們勸我,「咱們瞞著你,是因為看你們兩口子過得不錯,弄不好倒成了挑撥你們的夫妻關係了。再呢,你又是個心思很深的人,咱們怕說錯了鬧出大事來。」

我聽了,喉嚨裡像堵著塊什麼,強忍著眼淚說:「我謝謝大夥兒的好意,其實你們應該早告訴我的。我們兩口子的日子不是像你們外表看風的那樣,我是窩窩囊囊地過了小半年的……」

開車的聽了我說的情況,都非常氣憤。有的說把那陝北小夥子逮住揍一頓,再趕回老家。有的說,沒那麼便宜,應該送到公安局。年紀大的說,這事別張揚,把小夥子趕走算了,以後她生下個娃娃,興許她能安安生生地跟我過日子。

我腦子裡亂鬨鬨的,就跟萬花筒一樣,拼出來幾千幾萬的花樣:歹毒的、善良的、陰險的、光明磊落……都有,可最後還是沒有拿定主意。

回到家,我更仔細地觀察她。可她還是跟往常一樣,拿書上的話說,是「豔若桃李,冷若冰霜。」花的錢有板有眼,東西整理得井井有條,我想責怪她,都找不到一點茬子,有心把事捅破,又尋不出一句恰當的話開頭。

後來,因為車要檢修,我在家待了幾天。修完車,該出車了,我剛開出車庫,就發覺變速箱裡有毛病,一換檔嘎嘎地響。那時候修理工不負責任,壞車修不好,好車倒能修壞,還得司機親自動手。這天我就沒出去,修了一上午車。中午,我提著借修理工的扳子回到家,一進門,她正跟那小夥子在一起。

她坐在床上,小夥子坐在她旁邊的小板凳上,兩個人都低著腦袋,愁眉苦臉地好像在想什麼辦法。見我陡然進來,他們倏地站起來。小夥子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她倒顯得很鎮靜,一步跨到我和小夥子中間,與其說她用她的身子擋住小夥子,倒不如說她用她臉上的表情向我表示:「你看著辦吧!要打要罵都衝著我來!」

說實話,儘管我腦子亂鬨鬨的時候,也有把他們抓住狠狠地揍一頓的想法,但到了關鍵時刻,我只氣得渾身發抖。唉,記者同志,一個人突然遇到一件從沒經過的侮辱,雖然他有道理,也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小夥子趁我愣神的當兒,颼地從她身後跑了。她這才朝床上一坐,一臉橫下一條心的堅決勁兒。

我牙齒打著牙齒,連連問她:「這是誰?這小夥子是誰?」

她先是一聲也不言喘,慢慢地,兩行眼淚從她一對大眼睛裡簌簌地往下直流,滴滴答答掉在她前襟上。她也不低頭,也不別過臉去,也不出聲,就這麼坐著淌眼淚。

我這個人心軟,見不得別人淌眼淚。她一哭,就把我的火給澆熄了。我把扳子往旮旯裡一撂,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我只想著她能說出一句騙我的話,說這是她的兄弟,或者是她的鄉黨,那也就算了。那老司機說的對,把那小夥子好好打發走,然後跟她生個娃娃,以後,就跟大家一樣過日子吧。

但是,她沒跟我說謊,仍然兩眼垂淚,一言不發。我目光失神,兩手拄著腦袋,乾坐在那裡。看看嶄新的傢俱,看看式樣新穎的沙發跟落地燈,慢慢感覺到:兩口子沒有感情,家裡所有擦得油光銀亮的東西全跟冰一樣,發出來的光都冰得疹人。這些東西算什麼?就是將來有個娃娃,又怎麼樣?家裡娃娃一大幫的司機,為了兩口子不和而在外面胡鬧的、經常喝得醉醺醺的,我見得多了。司機的工作好,收入高,政治上又沒有誰整他,為什麼還有些人酗酒肇事?你去調查調查,多半是為了家庭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