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往下說吧!
我就這麼到新疆來的。那年,火車剛通到尾亞。尾亞哪有現在這麼氣派,當時只有十來間破舊的土坯房房,蓋在一片黃沙灘上。土坯房房周圍搭著帳篷,跟豪古人開‘那達慕」大會一樣,一座連著一座,裡三層外三層。尾亞是終點站,來新疆的人全湧在這裡,汽車雖然不停地往西送,可火車又不停地從「口裡」往這兒拉,走了穿紅的,來了穿綠的,男男女女,擠來擠去,這片帳篷中間經常有幾千人。把白皚皚的雪踩得烏七八糟的。
來的是些什麼人呢?有正式調幹來的,有畢業分配來的,有隨廠內遷來的,而多數卻是那時候要抓的所謂「流竄犯」,就是後來所說的「盲流」。眼下呢,咱們這些人都有好聽的稱呼了,叫「自願支邊人員」。這也算是平反吧。老實告訴你,新疆現在建設得這樣好,這些「盲流」或說是「自願支邊人員」可起了大作用啦。現在,我就知道好些這樣跑來的人當了模範,立了功,受了獎;有的搞了發明創造,成了專家、工程師,還有在生產建設兵團當到團一級領導的。
咱們這些「盲流」是見面熟,剛湊到一塊兒,就像認識了半輩子似的,三句話兩句話就把各人知道的情況交流了。那些帳篷,原來都是生產建設兵團的各師團和各單位、工廠派駐尾亞的招工處。招工的物件當然就是我這樣沒有職業的「盲流」。那時候,尾亞像個大自由市場,那個熱鬧勁兒,跟上海的南京路差不多。這兒喊:「喂,喂!到我們這兒來呀!我們這兒工資高、口糧多,過了這村可沒這店啦!」那兒叫:「喂,喂!來咱們這兒吧!咱們這兒的牛奶當水喝,一個蘋果有你腦袋大,錯過這機會可沒後悔藥給你吃呀!」還有嚷嚷的更絕:「喂,喂!不吃肉的土鱉別到咱們這兒來呀!住上大樓頭暈的土包子別到咱們這兒來呀!嫌鈔票扎手的冤大頭別到咱們這兒來呀!」好像一到他們那兒,就能吃上大肉,住上高樓,成把成把的人民幣往口袋裡揣似的。
在火車上,我還擔心沒有證明不好找工作。到了尾亞,老「盲流」告訴我,沒有公社的遷移證,有選民證也行;沒有選民證,拿封新疆哪個親戚朋友給你的信也可以。最不濟的單位,就是那些喊得最響、說得天花亂墜的招工處,那都是招到最苦的地方去幹最重的體力活的。那些招工處,只要看人不缺胳膊斷腿,眼睛鼻子也全,「海麥斯」(海發斯,維吾爾語,統統、全部的意思。)收下,什麼證明不證明的!
這老「盲流」有四十多歲,身上披一件像掛著豬板油一樣的爛棉襖。他自己說他精通醫道,想找個對口的專業,才沒有輕易跑到那叫喚的招工處登記。我看他有點文化,就掏出我的初中畢業證書給他看。他眼睛一亮,說「你這可是個寶貝。就憑你這個,起碼也得讓你當個科員。你別到那喊叫的招工處去。」他指給我一個帳篷,叫我到那兒去找工作。
那個帳篷前面果然清靜,門口的篷布上貼著一張白紙,寫著「新疆文教廳尾亞辦事處」幾個墨筆字。辦事員也斯斯文文的,跟那些大喊大叫、滿嘴唾沫橫飛的人不一樣。帳篷裡升著一個大汽油桶改裝成的爐子,放著一張沒上漆的白木條凳,坐著一排前來找工作的人。負責登記的幹部是個胖子,坐在也是沒上漆的辦公桌後面。那時候,長得胖的人可說是絕無僅有,所以他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其實,到這兒找工作的人也不全有證明。要是沒有證明,胖子就進行口試。提的問題是根據來人自己的文化程度臨時定的,什麼「世界上有幾大洲、幾大洋」啦,「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什麼性質的國家」啦,「元素週期表是誰發明的」啦,「‘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是什麼意思」啦,等等。我聽聽,我都能答得上來。這胖子是陝西人,挺有學問,人也和氣。挨著我的時候,我把畢業證書遞了上去。胖子一看很高興,光問了我老家有什麼人,什麼時候來的,有誰跟我一起來的,馬上就在登記薄上寫了我的名字,叫我明天一早到這兒來集合,坐汽車上烏魯木齊去。
從帳篷裡出來,我那個興奮就別提了。我張開翅膀,在尾亞這一大片帳篷中間自由地飛呀飛的。科員當然更好,教員也不錯,蘇聯有個電影,叫《鄉村女教師》,我在中學裡看了兩遍,還挺受感動的。那時候,因為電影裡的這個教師是女的,所以和自己的理想沒掛上號,現在,生活一下子給我揭示了這樣的前途,我才想起來,原來我的理想一直是當教師。我想像到我老了,也和那個女教師一樣,白髮蒼蒼,戴著眼鏡,周圍圍了一群科學家、作家、軍官,這些全是我教過的學生……
正在我一邊飛翔,一邊胡思亂想的時候,碰上了兩個姑娘。這兩個姑娘歲數跟我差不多,穿著打扮也帶著那麼點學生味兒,兩個人紮了四條小辮子。他們在我跟老「盲流」聊天的時候就注意上我了,這時候就過來搭訕。原來她們也是河南人老家跟我們公社相距不到一百公里,這一聽口音就聽出來。姑娘問我找到工作了嗎,我說找到了,還挺好,喜不自禁地把經過都告訴了她們,還吹牛說,那胖子很看得起我,連考都沒有考。她們卻發愁說她們找不到好工作,幹體力活又幹不動,怕還沒幹兩下子就倒在工地上。這是實話,我看她們黃皮寡瘦的哪有現在十八、九歲的姑娘這樣光采,我就隨口說了句:那你們也到那個帳篷去試試看,當個小教員吧。
這天,我在土坯房的客店裡落了腳。這客店也不知是公家開的還是維吾爾私人開的:兩溜大炕,中間一堵直冒涼氣的火牆,被子枕頭全沒有,還要三塊錢一晚上。就這,還得靠你的力氣像瓶塞兒一樣死命往裡擠。我好不容易往下蹭到炕面上,才摸到炕面上還鋪著氈子。開店的總算有點良心。
在客店裡,我才知道,有人換了好幾次工作了,到處碰運氣,哪兒待遇好就往哪兒跑。那些老「盲流」蹲在炕頭上,背靠著火牆一面抽莫合煙,一面繪聲繪色地聊他們的經歷。聽他們的口氣,全新疆沒有他們沒去過的地方。記者同志,我告訴你,那時候的新疆真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和我們「口裡」那種走一步也得開三張路條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我跟你說的這些,別說你在小說電影裡沒見過,恐怕你想像都想像不到。你們是從家門到學校門,從學校門到機關門,習慣了循規蹈矩的一套的。我再跟你說,新疆原來是中國落後的地方,而這三十年變化這麼大,是跟這種開放的勞動政策分不開的。要是新疆那時候也和「口裡」一樣,把尋活路的人都當成「流竄犯」,光認紙條條不認人才,那麼,現在好些地方還是戈璧灘哩!
好,咱們接著往下說。
第二天一早起來,我想,頭天去得給人個好印象,從今天起我就是教師啦,於是花了三毛錢,買了一小藍邊碗涼水擦了擦臉。待我跑到那帳篷,被招去的人已經一個個扳著車幫子往車上爬了。胖子在車旁邊拿著本本子點數,可是,一見我,竟沉下臉發開了脾氣。「去去去!」他說,「看你樣子挺老實,原來也搞邪門歪道。這兒不要你,你上別處去吧!」
「咋啦?」我吃了一驚,「我咋啦……」
「咋啦?」他學著我的口音。「一個年輕人,帶著兩個姑娘四處亂跑,像啥樣子?你們是啥關係?昨天問你,你還說你是一個人來的哩。一點不老實!」
我分辯說:「那兩個姑娘不是我帶來的。不信,你考考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