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更半夜把車停在這荒郊野外,婦女又露出害怕的樣子,在車座上摟著孩子縮成一團。我沒有滅大燈,幹這些事儘量離她遠一點。等我上了車,婦女好像鬆了口氣,第一次用依賴的語調小聲問:「到庫爾勒能找到醫生嗎?」
我說:「能!」
記者同志,人只要取得了別人的信任,就有股力量催他非要把那事情辦成不可。我心裡想,就是醫生鑽到炕洞裡,我也要把他揪出來!
車到庫爾勒,已經是凌晨了。我沒有開向醫院,直奔到我認識的那醫生家去拍門。
「誰呀?誰呀?」拍了半天,醫生醒了,好不高興地問。
我說:「我呀!你忘啦?……」
這醫生是四川人,去年探親回來,又是棕箱竹籃,又是木器傢俱,撂在大河沿找不到車,眼看要變天了,急得團團轉。那次是我幫他拉回家的。當時他千恩萬謝,一定要給我點什麼,我沒有拿,他就說,以後有事找他,他絕對幫忙。這回果然用上他了。
醫生穿好衣裳開開門,迷迷胡胡地:「是哪個的娃兒?是你的娃兒麼?」
我看了看坐在車上的婦女,說「不錯,是我的!你快點吧!」
這一下,醫生清醒了,抖擻起精神,忙著找值班的,找護士,找司藥,終於把他們母子安頓在病房裡。
沒有我的事了。我把車開到「二招」,放了水,尋個房間打了個盹。天一亮我就上了去阿克蘇的大路。
一個星期後,我從喀什回來。我想,雖然不是我的事,也應該去謝謝那個醫生。我提了五十斤有名的阿克蘇香稻米,跑到醫生家去。
矮個子醫生一見我,就指著我鼻子笑開了。「你搞的啥子名堂喲!」他說,「那上海‘埃亞拉’(埃亞拉:維吾爾語,婦女的意思。)說根本不認識你,還要當人家娃兒的爸爸哩!人說‘車船店腳牙,不死也該殺’,你也是沒有一句實話,害得我那晚上連覺也沒睡好。」
我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又問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醫生笑著打趣我:「你的娃兒好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卸了車,晚上沒事,聽著招待所裡的人亂拉胡琴、亂唱「樣板戲」,心裡也好像那胡琴的弦子一樣瞎跑調,總也靜不下來。乾脆,去看看孩子吧。
我提著兩筒罐頭走進病房,一眼就看見她坐在孩子旁邊。孩子躺在床上,正指手劃腳地跟她咿呀咿呀地說話。這時,我才看清她。她並不是「羊槓子」,頂多只有二十六、七歲,一對大眼睛,臉皮黃黃的,神情帶著一點憂傷。當她俯下身看著孩子的時候,我發現她是個很溫柔善良的女人,和那晚上發瘋似地拽著我胳膊時完全不一樣。
她抬頭看見我站在床前,眼睛忽然一亮,不好意思地說:「那晚上對不起你。我是……吃虧吃怕了。」
我說:「沒有啥!孩子怎麼樣了?」
她說:「孩子是急性肺炎,醫生說晚來一步就完了。那晚上虧得你……」
她一臉感激的樣子,眼睛裡也潮潮的。我倒難為情了,就低下頭來逗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