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我在政治上獲得了平反,我又有了創作和發表作品的權利,於是我就把以前的幻想寫了出來。
於是,我就認識到了:文學是表現人類的幻想,而幻想就是對現實的反抗。
我的話完了。謝謝!
全部講話連翻譯沒有超過五分鐘。我認為這篇聽來很油滑輕浮的講話,實際上是落在很嚴肅的主題上的。那就是最後一句。這次演講意外地獲得了很好的效果。
十月十八日,在愛荷華的全體華人學者、作家、留學生,又舉行了一次文學討論會,仍由華苓主持。被推到臺前的有海峽三岸的中華兒女:臺灣的陳映真、李昂、蔣勳、黃凡等,美國的李歐梵、鄭愁予、曹又方、董鼎山等,大陸的有吳祖光、汪曾祺、古華、劉心武、張辛欣。討論會的題目是「我為什麼要寫作」。
因為開始講話之前,華苓特意向全體到會者介紹了遠道而來的陳映真的老父親。他為了祝賀國際寫作中心成立二十週年,感謝在陳映真最困難的時候得到華苓等在美國的文學界朋友的聲援,千里迢迢來到愛荷華。陳映真的老父親是我看到的慈祥的和具有風度的老人之一,當時的情景使我非常感動,所以我說了這樣的話。
在這次討論會上要我談「我為什麼要寫作」,我想從陳映真的父親來看望陳映真和我們大家談起。我很羨慕陳映真。他在最困難的時刻,在監獄裡,他的父親和家人仍然能夠關心他,去探監。我在大陸曾經進過監獄,進過勞改營,也進過看守所。我唯一的親人,我的母親遠在北京,靠替人編織毛線衣維持生活。她即使要關心我也沒有能力。在寒冷的塞上,在平沙漠漠的大西北,身在監獄、勞改營和看守所裡,我是多麼希望有一個親人來看望我一次。每一次聽到號子外邊傳呼「某某某,你家裡人來看你來了!」我都獨自傷心落淚。我並不是想有誰來給我送什麼東西,譬如食物和日用品。我只是想把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我心裡的話說給她聽。「犯人」所受的折磨除了物質條件的困苦和失去自由外,最主要的就是孤獨感。孤獨感比物質的匱乏更令人沮喪。而消除孤獨感的最好方法便是傾訴,向親人傾訴。
我為什麼要寫作呢?我就是要向親人傾訴我過去沒有機會傾訴的感受、想法和心裡話。但我後來又發現,我用筆傾訴出來的聲音並不完全被大家所理解。這樣,我的孤獨感並沒有因生活條件和社會地位的變化而消除。
於是,我只有不斷地傾訴下去。
我想,以上三篇發表的和沒有發表的講話,連起來讀,是能夠做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臺灣版的序的。
然而,我並不對被真正的理解抱多大的希望。也許,我終此一生,最後會發覺,人與人之間真正的理解是不可能的。
重要的是自己只管傾訴……
1987年11月於寧夏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