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忙著把馬駒胸前掛的絆木解掉,牽著它的韁繩跨上了大青馬。驟雨即將過去,雨點稀疏地成直線分佈在四周。我們的衣裳已經淋溼了。

「上來吧。」我伸出另一隻手接過她摟在懷裡的小包,又一把將她拽到馬背上來。

「到哪兒去?還不回家?」她在後面摟住我的腰問。

「雨快停了。‘啞巴’還在樹林裡,大夥兒在曬場上,我們這會兒回去不合適。」我撥轉馬頭說,「咱們也到樹林裡去避避雨。」

驟雨並沒有把林中的空地淋溼。半明半暗的清光裡充溢著清新的潮潤的氣息,還有一縷縷落葉的幽香。頭頂上,白楊、楊樹、槐樹和沙棗樹的枝葉縱橫交錯,密如華蓋。林地裡,野蒿和馬蓮草長得還很旺盛,彷彿它們藏在這兒能永遠躲過蕭瑟的秋風秋雨,鳥雀聚集在枝頭,嘰嘰喳喳的叫聲既驚恐不安,又十分興奮。它們在枝葉中跳來跳去,搖落下來大滴大滴冰涼的水點,劈劈啪啪地打在蒿草和馬蓮的葉子上,使林中的雜草更顯得蔥鬱蒼翠。

「你快把衣裳換一換。」我在白楊樹幹上拴住兩匹馬,把她用一個裝化肥的塑膠袋帶來的衣裳扔給她。

「那你呢?」她耷拉著兩隻胳膊站在草叢裡,披散頭髮,一副傻樣子。

「我沒有滾一身泥巴。你看,我這兒、這兒還都是乾乾的。你快換吧,要不然會著涼的。」

「這兒有人嗎?‘啞巴’呢?」

「只有鬼!」我說「‘啞巴’在那片林子裡。」

她從塑膠袋裡拿出我的襯衣,朝我嫣然一笑。隨即,毫不避諱我地將全身的衣裳脫得精光。我坐在一棵馬蓮草上,點著一支菸欣賞著她。

「你還很漂亮,」我說。

一會兒,她穿了我的襯衣站到我面前來,兩臂張開,輕盈地轉了一圈。「那你還老說要跟我離開?」她嬌嗔地說。

她很知道自己的優點。因為沒有生過孩子,又長年進行體力勞動,所以還保持著少女般的體型。又肥又大的衣服罩在她身上,使她顯得越發嬌小,越發年輕。她把溼漉漉的頭髮攏在腦後,用小手帕束著。象剛沐浴過的一樣,滑潤的面孔上容光煥發,盪漾著誘惑的笑意。我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扔掉菸捲,把她摟進懷裡。一霎時,我似乎摟的是一團雲,一團霧,一團空濛的暖烘烘的蒸氣。那件肥大的衣服造成了如此美妙的觸覺!她順從地小心地躺到蒿草上。她的小腹溫暖而結實。我把臉埋在她圓滾滾的脖頸和肩膀之間。她的頭髮、她的肌膚、馬蓮、落葉與泥土的氣味,混合成一種令人沉醉的芬芳。

一隻甲蟲不知在什麼地方嗡嗡地叫。樹上又有幾片黃葉飄落下來。馬兒在輕輕地刨著蹄子,撲撲地噴著鼻息。所有喊喊喳喳的細微的聲音都如遙遠的波濤,一陣一陣地洶湧澎湃,好似拉威爾的《波萊羅舞曲》,在一個固定節奏的背景上,兩支旋律交替出現,不斷反覆……啊,原諒我吧,理解我吧!你能原諒我、理解我嗎?我永不安寧的靈魂又劇然地騷動起來;我耳邊總隱隱約約地聽到遠方有誰在呼喚。這裡是令人窒息的地方,這是個令人消沉的小村莊,就和你迷人的頸窩裡一樣。你賦予了我活力,你讓我的青春再次煥發出來,但這股活力卻促使我離開你!這次青春也不會是屬於你的……

一會兒,我們疲乏而舒暢地躺在蒿草上。

「你在想啥?」她問我。

「沒什麼。」

「什麼也沒有想?」

「嗯。」

「你想有個娃娃嗎?」她翻過身,用肘子支撐著地面。

我想起何麗芳告訴我的話,「想。」我說。

「那咱們抱一個吧。」

「為什麼要抱一個?你生一個好了。」

「咱們都多大歲數了!……」她說,「抱一個大一點的,省我們好幾年的事……現在農村裡窮得養活不起娃娃的有的是。咱們頂多花點錢。」

「哪來的錢?」

「我有!」她嘻嘻地笑了。

「算了吧!」我不想再為難她。「沒有孩子更好。」

「為啥?」她扳著我的肩膀問。「你總是想著不跟我過下去!沒有娃娃就沒有牽掛是不是?」

我沉默著。她烏黑的眼珠緊張地在我眼睛裡捕捉神情。但我不能閉上眼睛。林中,半明半暗的清光好似化開了一些,象一杯沖淡了的茶水。我見了鳥兒又鼓起了翅膀。我聽見只有在遼闊的空中才會有那樣響亮的鳥叫聲。大約是雨停了。

「我們生活在一個艱難的時代。」我說,「我不能盡父親的責任,不管是自己生的還是抱來的。一個好好的家庭,一夜之間突然妻離子散,連元帥的家也不能倖免,這樣的事我看得太多了。」我握住她暖烘烘的小手。「香久,現在不是象螞蟻一樣經營自己小窩的時候。」

「為啥?」她俯臥著,手託著下巴。兩腳朝天搖晃著。「你總是跟別人想的不一樣!他艱難他的!我們是穿的不如人,是吃的不如人?連‘啞巴’還養活一大股娃娃哩!咱們連一個都養活不起?我就不信!」

「這不是養活得起養活不起的問題。這是我本身穩固不穩固的問題。誰知道什麼時候再來個運動,又把我抓了進去。」

「把你抓進去咱們等你!」

我不禁笑了起來。「哎喲!你別忘了,你也是從那兒出來的!好了,咱們別爭了,什麼時候可以有個孩子,我會告訴你的。」

樹枝搖擺起來。我從縫隙中看到一點灰色的天空,一瞬間又消失了。兒串桔紅色的沙棗尚掛在枝頭,乾癟的果肉裡卻飽含著水分,我嘴裡也覺得甜絲絲的。一些雨水從枝葉上滴落下來,在蓋著我們的塑膠薄膜上結成晶瑩的水珠,象一個個有生命的物體,不住地滾動。我們的身體帖得這樣緊。我的生命偎依著你的生命;你的生命偎依著我的生命。我的熱情和你的熱情在一起燃燒才使我們銷魂。在一霎時我們甚至都忘記了自己,只有我們,我們!我們是一個整體;我們共有一個生命。這就是愛情的含義,愛情的內容,愛情的歡愉,愛情的唯物主義。但過了這一剎那我們之間卻有了縫隙,有了詭計,有了規避,有了離異的念頭。你要包圍我,我在脫出去。意識要反抗物質。愛情是一張溫暖的網,織成它需要你的耐性;而我的心就是那一隻麻雀,你看它在那裡惶惶不安地跳躍。在空中,烏雲正在兇猛地翻滾,我們卻在它下面接吻、做愛,難道我們是地獄裡逃出的一對鬼魂?

「黑子回來了。」她呆呆地說。

「嗯。」

「我給你買了一樣好東西!」她又活躍起來,扒在我胸脯上說,「可我現在不告訴你!」

我並不急於知道,卻問:「那是什麼呢?」

「你猜猜。你早就想要的。」

「你猜不出。」我不記得我說過我想要什麼。

一隻白胸脯喜鵲在我們上面喳喳地叫,漂亮的小腦袋不停地歪來歪去瞅著我們,彷彿它是個動物學家,在研究躺在它下面的兩個動物。

「好象我們有喜事哩。」她落寞地說。沉默了片刻,她又問:

「你每天晚上寫的是些啥?」

「沒什麼。」

「是日記嗎?」

「是的。」

「我們這個日子有啥記頭,每天都一樣。可我每天都看見你寫好幾張。」

我推開她,坐起來。「我告訴你,香久,不能跟任何人說我寫過什麼東西,連一點口風都不準露出去。懂嗎?」

她坐在草叢中,側著上身,用一種嬌媚的姿態攏著散開的頭髮。「我懂。我從來沒有跟人說過。」她說,「可是,你少操那些閒心不好麼?你管它什麼‘資產階級法權’不‘資產階級法權’的!‘資產階級法權’關我們啥相干?」

「你看過我寫的東西了?」

「沒看過。」她說,「我看也看不懂,光看到一句啥‘資產階級法權’是高於封建啥啥啥的話。」

「看不懂以後就別看!」我站了起來。「好了,咱們穿衣服吧。天不早了。」

我們牽著馬鑽出樹林,驟雨初歇。天晴氣朗,西邊又透出一片金色的陽光,在鉛色的雲和黛青色的山巔之間。「啞巴」既懂事又傻,他早已把牲口趕到草灘上吃草去了。

「媽的!」我騎上大青馬說,「牲口吃了剛淋過雨的草要肚子疼的。來,上來!」

「我要坐在你前面,」她撒嬌地笑著。

「那象什麼樣子?還騎在後面。」

「那怕啥?倆口子,誰能管得著!我就是要叫別人看看!」

「來吧來吧!別討厭了!沒工夫扯閒話。」我把她拉上來,仍騎在我的後面。

「黑子一進村,就跟何麗芳抱著親嘴。她說,他們笑啥?北京街上的外國人就是這個樣子!」她嗔怪地說,「就你怕這怕那的!」

「外國人是外國人。」

走過了麥地,她又並無煩惱地嘆了口氣:「唉,黑子說回去過國慶節就來,結果超了二十多天假,也沒人敢扣他一分錢,連說都不敢說他。這事要是擱在我們身上,哼!……」

「是呀,」我說,「你一定要記住:我們是什麼人呢,我們不但是外國人能做而我們不能做,並且連別的中國人能做的事我們也不能做的人。這就是我們的命運。駕!」我催動大青馬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