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的水稻田,在沒有一絲雲彩遮掩的烈日下蒸騰著燠熱的暑氣。今天是個好天。肥大的、中間有一條白莖的稗子的葉片,挺拔的、油光水滑的三稜草的葉片,尖利的、邊緣象刀鋒一般的蘆葦的葉片,千千萬萬、無數的葉片一齊歡欣地伸向湛藍湛藍的天空。從這裡到山腳下,大地蔥寵蒼翠,強烈的綠光很快就會使人的眼睛疲倦。
而那纖細的、蒙著一層絨毛的稻苗的葉片卻藏在稗草、三稜草、蘆葦草的底下,你就用疲倦的眼睛去辨別吧。我們管的這三千多畝稻田在很早以前是一片沼澤,滋生著雜草和蚊蚋,原是大雁和野鴨的世界。從五十年代初開始,年復一年,勞改犯們把這片沼澤填平了。但是這種低窪鹽鹼地只能種水稻,而且水永遠排不出去。斬草沒有除根,荒灘雖然變成了熟地,各種各樣水生植物,卻因為給田地所施的肥料長得更旺、更茂密了。靠人的手一根一根地拔,別想拔乾淨!
但是,只能用人的手來拔。
這沒什麼,勞改隊有的是人手。
拔呀,拔呀!在一窩窩亂草裡把稻苗解放出來。有的地方,草拔光了以後,光剩下一片泥漿,一棵稻苗也看不見。
「要把三稜子的核核子摳出來!」
「要把蘆葦子的根拽出來!」
王隊長戴著大草帽,來回地在田埂上喊。
怎麼能把蘆葦草的根拽出來?它在地底下盤結交錯,好象整個沼澤地的蘆葦都是從一條巨蟒似的根上生出來的。怎麼能把三稜草的塊根摳出來?這種塊根藥名叫香附子,深深地埋在黑滓泥裡面。況且,每個勞改犯的薅草定額是五分地,在這樣茂盛的草叢裡,你撅著屁股拔一分地試試看!
勞改犯們悄悄地把沒有拔出根的草揉成一團,踏在泥水下面。扔到田埂上,隊長看見可是要罵的。如果不把蘆葦的根拽出來,只從半截上拔斷,蘆葦中空的根一灌進水,就會一面冒泡一面發出沉悶的噗噗聲,象是告發那個勞改犯一般。
「我當是誰沒拔出蘆葦根哩,原來是我放了個屁。」沒拔出蘆葦根的犯人狡黠地笑著。
「好響的屁!可是沒有臭味,倒有股生草子氣,別是驢放的屁吧!」旁邊的犯人拿他打趣。於是,一塊田裡就嘻嘻地發出了笑聲。
是的,是得找點什麼事來樂一下,不然這日子怎麼過?有人捏著細嗓子唱起來:
二哥哥到農場去勞改
撇下我三妹子守空房
三妹子三妹子你莫心慌
勞改農場有口糧呢——
嗯哎喲!呀得兒喲——
正午,熾光更加強烈,濃重的綠色沉重地壓在地面上。野鴨、青蛙、癩蛤蟆都懶得叫喚,空氣彷彿也凝結成了膠質狀態。偶爾,一股熱風從山口撲向這裡,裹著山那邊沙漠上的焦灼之氣,蘆葦葉沙沙地響起金屬般的磨擦聲,混濁的泥水熱得燙腳。勞改犯們沒精神說話了,只顧埋著頭薅草。要為那一天五分地的定額而奮鬥。渠壩上不是豎著橫幅標語嗎:「改惡從善,前途光明」。我扛著鐵鍬,在我管的田區走來走去。從前面看,稻田裡是一團團被太陽炙烤得乾枯焦黃的頭髮,這裡那裡閃爍著汙濁的汗珠,蒸發出一股比腐殖質還濃烈的氣味。從後面看,水面上撅著一個個屁股。屁股上補滿補丁,補丁上沾滿黃色的爛泥。
上面,是湛藍湛藍的天;下面,是墨綠墨綠的地。透明,深邃,美麗。可是,中間有一片被擠扁了的黑色的人群。
驀地,水田裡爆發出一片歡呼聲,原來是拉「口糧」的車輛在高高的斗渠壩上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