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不動聲色地向那張紙瞥了一眼,又擦了一會兒手,然後用兩根手指刷地一下把紙拈起來,一折,撕成兩半。

「咦!」

我驚詫地輕呼了一聲,但又即刻停住。我不敢再往下說。這一片冷漠的冰層非常薄,稍一不慎我就會掉到裡面,再也浮不出來。我提心吊膽地看著她的臉。

她沒有抬起眼睛,還是看著自己的手指,鎮靜地說:

「要這玩意兒幹啥?要結婚,誰也擋不住;要離,誰也捏咕不到一塊兒去。既然沒有感情了,就是不批,不照樣分得開嗎?」

「當然,當然!」我連忙表示贊同。「可是咱們不是還要拿著這玩意兒到場部去辦手續麼?」

「哧!」她鄙夷地斥了一聲。「你這腦袋瓜子真好使!咱們結婚的時候到場部去辦過手續麼?」

啊!這時我才猛然想起來:去年,黑子把曹學義的批覆給我們拿來以後,我怕夜長夢多,連隊批了,場部的幹部還可能從中作梗,徵得她同意,就沒有去場部辦手續。反正山高皇帝遠;誰家結婚的時候,來賓進門也不會先索取結婚證檢查一番,這樣,我們就「結婚」了。

我不禁發出一聲神經質的怪笑。原來,我這個被「群眾管制」的人竟和她過了一年非法的夫妻生活!承認我們是夫妻的不過是群眾,是時間,是我們的感情和習慣。到後來,連我這個當事人也忘卻了我們還沒有履行法律手續。這樣說,我這些日子所費的心機純屬多餘,要走,我滿可以拍拍屁股就走。

我忘卻了,她卻記得。她向我投來十分憎恨的一眼,厲聲說道:「哼!你當初跟我結婚就沒誠心!」她輪廓豐滿的嘴唇突然變薄了,露出雪白的門齒。「你滿肚子鬼心眼!我今天才把你看透了!」

她的話象冰雹一樣打在我的臉上,我沮喪地說:「你別誤會。當初我是誠心的,決不是要花樣。我笑,是因為這事情很滑稽。黑子說過,沒有道德的日子好過,我看,沒有法律的日子也很方便。」我嘆息一聲,「我們真象場戲,真象場夢!」

「我是做夢做醒了。」她說。

醒來的應該是我,而現在她也說自己醒了。我遲疑不決地停在薄冰上,不敢再邁出一步: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樣想的,會說出什麼話來。是不是夫妻兩人決不能清醒,清醒了就會分道揚鑣呢?

夫妻生活就是夢。不是美夢便是惡夢。千萬不要清醒!

她象是想起了什麼,兀地站起身,掀開箱蓋,一件一件地把我的衣裳拿出來——這些衣裳沒有一件不帶有她的氣味。她很冷靜、至少在表面上看是這樣。對於離婚,她好象已經熟於此道了。

「人窮也好,窮人離婚簡單;你的、我的,一分就完了!」她居然還有這麼一份幽默感。最後,她把半導體收音機也放在我的衣裳上,說,「這個也給你,當特務離不了這玩意兒。」

我無可奈何,撇了撤嘴。現實摧毀了她的生活,摧毀了她的一切,但她又把任何要反抗命運的,要在嚴酷的現實中去尋找一點供氧的罅隙的行動卻都當成是「反革命」。必要的時候,她也會捏著小拳頭喊叫:打倒這些反革命。我乾巴巴地說:

「這個東西是你買的,我不能要。」

「有啥不能要的呢?」她故作驚詫地攤開兩手,用冷冰冰的語氣說,「這些東西,你拿去;屋裡搬不走的,你給我留下。我不是傻子,不會讓自己吃虧的。」她繼續在敞開的箱子中掏著。這隻神秘的箱子彷彿有掏不盡的東西。她從一塊小手帕包中拿出一疊鈔票,很熟練地點出二十張。「還有,這二百塊錢,你也帶上。」

「咦!」這時,我是真正驚詫起來。「你還給我錢幹什麼?我們……我們生活這一年又沒存下錢,我心裡有數的。」

忽然,她支援不住了,象一個孩子精心搭置起來的積木在一剎那間全部倒塌,她冷漠的、冰涼的、嚴厲的表情陡地垮下來。她用拳頭堵著嘴,嗚嗚地哭道:

「我說,你章永璘,你生就了一副狼心狗肺!你走就走,跟我耍這些花樣幹啥?……其實你根本不用跟我要這些花樣!你說一聲:‘我要走’,你就走好羅!誰也不會攔你,誰也不會拉你……」

她的頭無力地垂著,語句斷斷續續的,耷下來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一副被悲痛壓倒的模樣。她捂著臉,站在箱子旁邊,宛如從箱子裡鑽出的向我索命的鬼魂。那姿勢分明召喚著我去安慰她,去把這一筆孽債算清楚。我猶豫著。我知道我無法跟她解釋明白,我不能把既是為了她,而又是為了解決我複雜的感情的這一舉動——離婚,說成是單純為了她的安全,或是說成單純是我對她已失去了感情的結果。她的腦子只能理解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灰色的事物、模糊的事物,對她來說是太費解了,對我來說又是太難表達了。理性不能代替感情,理性更不能分析感情,在心靈相互不能感應的關係中,任何語言都無能為力。而維繫我們的,在根子上恰恰是情慾激起的需求,是肉與肉的接觸;那份情愛,是由高度的快感所昇華出來的。離開了肉與肉的接觸,我們便失去了相互瞭解、互相關懷的依據。

但是,我還是走了過去,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肩膀。「你怎麼知道我要走的?」我問。

「我咋不知道?你肚子裡有幾根蛔蟲我都知道!」她乖乖地偎在我的懷裡,哽咽著說,「你當是我看不出來?你不走,能跟我離?你呀,勞改了二十年還是個少爺胚子,要人侍候你吃,侍候你喝。老實說,我是放你一條生路,讓你去尋你的主子,不然,我不吐口跟你離,你能離得掉?你是去投靠美帝蘇修也好,是去投劉少奇鄧小平也好,你放心,你反革命成功了,榮華富貴了,我決不來沾你的光,你何必跟我耍這樣的花樣!」

她笨得可愛,又聰明得可笑。好象我勞改的二十年中她都一直侍候著我似的,並且,她又有她對人和世界的理解——拾到籃裡的都是菜;凡是和當前「革命路線」對立的,不分青紅皂白一攬子是「反革命」!

而她卻愛著「反革命」。

我不禁啞然失笑,搖了搖頭說:

「什麼榮華富貴!很可能是凶多吉少,所以我才……」

「哼!」她鼻子一皺,用淚眼柔情地看著我的臉,卻撇著嘴狠毒地說,「那是沒準!你肯定不得好死!因為你虧了心了。」

「是呀,」我悽然地一笑。「是虧了心了。」

她似乎稍稍平靜下來,頭靠在我的肩上,嘆了口氣說:

「本來,我是想跟你大鬧一場的,去檢舉揭發你,叫你再去蹲勞改。可後來一想,你也可憐,一肚子才學,窩在這兒受人欺負;你有你的苦楚……還是好離好散吧,都給各人留下些可想的地方。我告訴你,不管你以後多榮華富貴,有多少漂亮的女子圍著你轉,象我這樣心疼你的女人,你一個也找不到!我呢?我也想開了,馬老婆子一個人也過了一輩子,還是樂呵呵的,我還不能象她一樣過麼?……」

「哪能……你還年輕,找一個比我合適的……」我違心地安慰她。

「算了吧,少跟我賣片兒湯了!」她擦乾臉上的眼淚,紅紅的小鼻頭噏動著,扇子般的睫毛上還沾著淚水,象湖塘上蒙著的一片溼霧,令人心醉。她說:「我以後再不找了,真的不找了,狗跟你說謊!還找誰呢?我命裡不該有好男人。找著一個好男人還攏不住,要跑。那個錢,你帶上,路上好花。我前兩次離婚,都拼命向人要錢,要東西,打官司,這次跟你離,我心甘情願送給你。你拿著好了,我還有三百塊哩!」

說完,她擰過身來,把富有彈性的乳房緊貼在我的胸口上,用一種彷彿準備決鬥的火辣辣的語氣說:

「上炕吧!今天晚上我要讓你玩個夠!玩得你一輩子也忘不掉我!」

月亮升到當空。房裡的燈一滅,月光陡然象瀑布一樣向小小的土屋中傾瀉進來。她的細聲碎語在月光中盪漾。

「……我告訴你,你將來是準不得好死的,因為你虧了心了……可是,不管有多少人給你送葬,送花圈,心眼裡真正哭你的就我一個,你信不信?……以後,每到清明,我不管在哪兒,都給你燒紙,你就到我這兒來拿錢花好了……來吧,快脫了,還愣在那兒幹啥?」

我感到有兩條火燙的胳膊將我緊緊地摟住,把我拉下去,拉下去……沉到月光的湖底。耳邊,又響起從水底深處浮上來的聲音。

「……你別忘了,是我把你變成真正的男人的……」

啊!世界上最可愛的是女人!

但是還有比女人更重要的!

女人永遠得不到她所創造的男人!

有一個小蟲子在牆角沙沙地爬。啊,春天來了!再有一個月便是清明。

我是不是要回到她身邊來領受祭奠呢?

好大好圓的月亮啊!

一九八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原載《收穫》198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