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笑道:「也可以說是先搞垮你們的‘社會基礎’!這十年間我非常榮幸地給很多不同的人當過‘社會基礎’。最早是‘劉鄧司令部’的‘社會基礎’,後來是‘五·一六’的‘社會基礎’,再後來是林彪孔老二的‘社會基礎’。現在又迴圈回來了,是‘右傾翻案風’,也就是說仍然是鄧小平的‘社會基礎’。幸虧我的背已經鍛鍊得和烏龜一樣厚了,不然踩都被踩扁了。」
提到「烏龜」,我心中一動,情不自禁地臉漲得緋紅。恰好這時朱蜀君端著托盤進來,招呼我們吃飯。她臉上有一種壓抑的惶惶不安的神情,一片愁苦的陰影。一年前那種歡快的氣氛不見了,她的一舉一動彷彿都怕弄出聲響,好象羅宗祺又要去坐牢似的。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什麼事情都還沒有發生,但是報紙、廣播、各種宣傳工具,已經把毒氣散佈到每一個家庭裡,使得男人鬱鬱不樂,女人提心吊膽。我食而不知其味地吃著餃子,默默地想:我的決心是對的。
吃完飯,朱蜀君收拾著桌子,憂心忡忡地問我:「你走就走,為什麼非要離婚呢?是她?……」
「她很好!」我急忙打斷她的話。我不能說她不好,並且也不願意別人懷疑她有什麼不好之處。我尋字斟句地說:
「有的夫妻離婚,是因為沒有感情;有的夫妻離婚,卻是因為感情太複雜了。也許,即使我不走,我們倆也會離婚的。」我淡淡地一笑,接著說,「能夠白首偕老的夫妻,大概就是能夠掌握適度的感情的夫妻吧!」
門外,那個唱歌的男人又踅回來了,嗚嗚地唱著另一支什麼「革命歌曲」。這真是一個快樂的人!我想。
朱蜀君以她女人特有的敏感,似乎理解了,沒有再問下去。羅宗祺並不理解,但是也沒問。於是,空氣凝固住了。我覺得這正好是我告辭的時間。
「我走了,」我說。
羅宗祺當即從藤椅裡掙扎著站起身。他大概還沒有從他的什麼想象中走出來,心不在焉,眼神恍惚。過了一會兒,他才彷彿很羞澀地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很潮熱,可能他真的害了病吧。
「你走吧。」他說。
走到門口,我回過頭來和朱蜀君點點頭,算作告別。她站在屋當中,依然是那樣憂心忡忡的,用目光送我出門。我在一瞥之間再次環顧了這間房子,這個曾經給予我友情的家庭,這個我能夠暢所欲言而不怕被檢舉的地方,從此以後我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羅宗祺把我送出小院。外面,在一條平整的通道前面,是一排高大的白楊樹,象衛兵似地挺立著,銀色的樹皮隱隱地泛出了綠色。白楊樹的那邊,才是用碎石鋪的公路。我將沿著這條公路走向曠野。
「老章,我把這個送給你吧。」羅宗祺看看四周沒有什麼人,突然想起來,解下腕上的手錶。「這塊表走得還很準,你在外面一定很需要它。」
我接過表。秒針急促地跑著,好象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捕它似的。這真是一個用得著的東西,逃亡者的命運往往決定於一秒鐘之間。我沒有推辭,把它揣進我的懷裡,跟空白介紹信放在一起。
「謝謝!」我說。
他兩手亂搖,咕噥著:「謝什麼!……看來一切都要靠時間來解決了……要是有什麼事,可以寫信來。」
「好的,」我說,「如果我還能夠寫信的話。」
我在碎石公路上步行了十幾裡,沒有碰見一輛汽車,只有幾輛大車和我迎面錯過去。趕車的把式晃著鞭子,弓著背,和海喜喜一樣地沉鬱。他們是去城裡裝磚的,車廂板上落滿紅色的磚渣。從這裡可以看到大路的盡頭:在藍色的天空下的一個小黑點。那就是喧囂的城市,正在向人們猛烈開火的城市。先是用語言文字,緊接著就要用棍棒和槍彈。北邊,大路的盡頭消失在荒漠之中,象一條河似的,分散成為許多支流,於是也就無所謂哪是它的源頭了。在大路兩旁,還有一條條人踏出來的小道,向曠野裡延伸。我走到一條幹涸的大渠上,就開始岔向去我們連隊的小路了。
草原已經被「學大寨」的人們破壞了。曠野上到處是一塊塊廢棄的田地,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硝鹼,象骯髒的雪原,象披麻戴孝的孤兒。雖然經過多少次風吹雨淋,但仍能看到一條條如傷疤般的犁溝,橫七豎八地劃在曠野的肌膚上。自然和人同時受到鞭笞;「學大寨」的結果是造出了更多的不毛之地,硝鹼地上連一株草都不長。歡快的春風從黃河岸邊吹來,一下子跌落在這裡嗚咽,表示對草原的痛惜。啊,這就是我的田野!
走過硝鹼地,穿過幹竭了的沼澤,是一片沙化了的草灘。一叢叢芨芨草的宿根周圍堆滿細沙,並且風還不斷地把沙子刮來,越積越厚,越積越高。於是,一個個綠色的生命就窒息了、淹沒了、死亡了。綠色在無可奈何地退卻;生命在軟弱無力地消失。春天回到這裡。但是她找不到落腳的地方,所以這片黃色的土地上便沒有春天。
我走著。我走過硝鹼地,走過沙化的曠野。我練就了一雙慣於走流沙的腳。這雙腳生下來是又白又嫩的,任何鞋襪對它來說都太粗糙了,它只能悟在母親的手掌之中。但現在它已經習慣於赤裸裸地走過礫石,走過荊棘,走過發黑的沼澤,走過蜇人的硝鹼地……
在硝鹼地和曠野的那邊,才是麥田。麥田的邊緣,還可看到白色的硝鹼,麥苗稀稀拉拉的。這是生命和死亡對峙的地帶,誰勝誰負,還很難預料。再往裡走,麥苗才顯得旺盛起來。田埂上長著苦苦菜的嫩芽,還有茸茸的青草;春天的土地不用澆灌也是溼潤的、柔軟的。空氣中有一股哀婉的綠色的氣息。去年春天,也正是在這個季節,我回連隊走的也是這條路。當時的景色和這時竟毫無二致,彷彿這一年間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一切都不還是我的幻覺,我的夢境。過去,在我面臨突如其來的、不可理解的災禍時,我常常幻想,如果時光能倒流,如果能讓我再從某年某月某日開始生活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做得更聰明一些,躲過這場可以避免的災禍,或是有充分的準備,來迎接這場不可避免的災禍。那麼,現在,是不是還讓時光倒流回去,倒流到去年這個時候呢?
不!
即使魔法能使我再從那時開始生活一次,我從這裡走回連隊以後,還是會象去年一樣向她求婚的。這一年,是我短暫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我的預感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會再演一遍了。今後我不可能遭到這樣的屈辱,經歷這樣的精神痛苦,但也從此不會再有這樣的快樂和這樣的幸福。
特定的感受在人生中只能有一次。
我走著,邁著沉重的步子。
我走回去。回去後就要離婚,這和我們必然會結婚一樣,也是一個命定。
啊!我的曠野,我的硝鹼地,我的沙化了的田園,我的廣闊的黃土高原,我即將和你告別了!你也和她一樣,曾經被人摧殘,被人蹂躪,但又曾經脫得精光,心甘情願地躺在別人下面;你曾經對我不貞,曾經把我欺騙過,把我折磨過;你是一片幹竭的沼澤,我把多少汗水灑在你上面都留不下痕跡。你是這樣的醜陋,惡劣,但又美麗得近乎神奇;我詛咒你,但我又愛你;你這魔鬼般的土地和魔鬼般的女人,你吸乾了我的汗水,我的淚水,也吸乾了我的愛情,從而,你也就化作了我的精靈。自此以後,我將沒有一點愛情能夠給予別的土地和別的女人。
我走著,不覺地掉下了最後的一滴眼淚,浸潤進我腳下春天的黃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