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哼哼!」我冷笑了一聲。自我們結婚,我還沒有這樣冷笑過。「好象家裡不只你一個!」

我很平靜地回答了一句,跨上光背馬,就向馬廄跑去了。

自此以後,她就開始用這種既象是關心,又象是埋怨的口氣跟我說話。你怎麼理解都可以。但這畢竟比單純的埋怨聽起來要舒服一點。在此之前,她可是一直用埋怨和譏諷的語氣跟我說話的。

並且,她洗衣裳也洗得勤了,有時我甚至覺得沒有這樣的必要。「我過單身生活過慣了,」我說,「衣裳髒一點沒有關係,你看人家,比我還髒!」

「你慣了我可不慣!」她強迫我把厚厚的帆布工作服脫下來,「你身上一股馬汗氣,走到人跟前都嗆鼻子!盡看人家:人家去死,你也去死?!」

也許是這樣!

同時,不論我吃多少,她再也不說「咱們的定量可不夠了」這類威脅的話。

現在,她又給我做鞋,一針針地納著鞋底。她說忙,指的就是這件活。

然而,我倒於心不忍了。何必拖著她呢?

「香久,」我在炕上躺了一會兒,眼睛看著頂棚說,「你怕剛結婚就離婚,名譽上不好聽,那麼我們安安靜靜地過上一年吧,到明年,你去提我去提都可以。我們好合好散。理由嘛,就說我們感情不合。要不,就說一個南方人,一個北方人,生活習慣怎麼也搞不到一塊兒。你看怎麼樣?」

她不回答我。屋裡只有嘶啦嘶啦納鞋底的聲音。

一隻大甲蟲砰地撞在玻璃上,想來撲燈火,卻仰面朝天地落在窗臺底下,嗡嗡地直叫。

廣播喇叭裡吹響了熄燈號——十點了。這是「全國學習解放軍」以後的新氣象。即使在這個荒僻的小村莊,作息制度也一律由軍號來指揮。軍號是錄在唱片上的:起床號、出工號、收工號、熄燈號……場部管廣播的小姑娘搞不清楚,經常在出工時播收工號,收工時播起床號。

可是今天播的很對:是熄燈號。

她動作麻利地將一大截麻繩繞在鞋底上。轉身拿起管帚沙沙地把褥子掃乾淨,還沒有躺下,就啪地把燈拉滅了。

時間在黑暗中流逝,生命也就隨著消融。窗臺下面的大甲蟲還在嗡嗡地叫,始終沒有翻過身來。也許它永遠翻不過身來了,但它仍要不懈地翻。一會兒,甲蟲的嗡嗡聲和我耳鼓膜裡面的血液流動聲合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甲蟲的聲音,哪是我血液流動的聲音。於是我覺得我似乎就是那隻甲蟲。我的背麻木了;我感到疲倦;我的四肢很沉重……而在我朦朦朧朧快入睡的時候,她卻忽然說起話來:

「你可以上醫院去看看嘛。我聽說,這病是能治的。」

我終於弄清楚了這聲音是她說的話。我使勁地把我的精神找回來。把神經調整了一下。為了表示心平氣和,我又無可奈何地笑了一聲。

「現在醫院哪有看這種病的?只有人工流產,結紮……」

「到大醫院去。」她的聲音好象離我很遠。「要不,找走江湖的郎中。」

「笑話!」我象是自言自語地說,「到大醫院要證明,別說場部不給我開這樣的證明,就是開了。醫院一看我這樣的身分,又是看這種病,連號都不會讓我掛。江湖郎中?現在哪兒有江湖郎中?早讓人家當‘資本主義尾巴’割掉了!」

我清醒了以後,我驀地發現我內心裡早已滋生了不能跟她再繼續生活的念頭。我斷然地拒絕了使我可能好轉的一切機會;我要把這道溝挖得更深一些,使我和她之間的地殼開裂。

又沉默了很長時間。是的,黑暗中說話最真切,我想。一切都是在黑暗中產生的;黑暗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黑暗真是一個奇妙的境界:在黑暗中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可以說。不是假話害怕陽光,而是真話害怕陽光,多麼「特殊的狀態」!

「扯淡!」她說,「我可沒覺著跟你感情合不來。啥南方人,北方人?!你都勞改那麼多次了,還有啥南方人的習性?你是麵條吃不來,還是餅子吃不來?只怕給你一把糠你還覺得賽蜜糖哩!我有啥北方人的習性?只要好,我啥都可以隨著人……」

「可是我就是好不了了!」我趕快表示自己的絕望。

「那你就別怪我!」她說。我懂得她這話的意思。

「我並沒有怪你。我只希望在這一年裡我們安安靜靜地過生活。」我相信她會懂得「安安靜靜」指的是什麼。「如果你覺得不合適的話,還可以提前嘛,甚至明天去提也可以。」

「算了,算了!」她煩躁起來。「我說不過你。你們讀書人肚子裡道道就是多!」

「你也是讀書人呀。」我說,「上過初中,你應該是懂得道理的、知道利害關係的。並且,你不是也挺注意名譽的嗎?」

「你別諷刺我好不好?!」她發火了,但火氣並不是十分足。「要提你去提!我是不去。反正結婚報告也是你寫的!」

這個女人是真正的淫婦!我憋著一肚子怒氣這樣想,她把我的忍讓當成孱弱,利用我作為掩護來胡搞,現在死纏著我不放,並且還要一直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