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把羊趕回來了。人圈、點數、飲水、分欄。冷清的羊圈一下子熱鬧非凡。但是沒有人,只是羊在這兒鬧——羊擠羊,羊頂羊,小羊找母羊,只有老乏羊用悲觀主義者的眼光瞅著同類,冷漠地一聲不響。好了!一共二百七十五隻,沒有少,當然也不會多起來。
羊趕回圈,就沒有「啞巴」的事了。不是沒有他的事,而是他除了放羊,便不幹別的事,連羊只的數目也不數,他光起個牧羊犬的作用。這時,他一動不動地蹲在牆根下,垂著腦袋,瞅著他腳下那雙用汽車輪胎做的爬山鞋。我一邊轟羊,一邊喊他:
「喂,你回去吧!」
「回去吧?」
「我叫你吃飯去哩!」
「吃飯去?」
真沒辦法!他所有的話都和回聲似的,你說什麼,他說什麼。我乾脆不理他,一個人忙活起來。
一會兒,「啞巴」的老婆來了。這是個內蒙古的大腳女人,一張焦黃的扁臉;在這都穿綠軍裝的時候,獨有她還穿著老式的大襟衣裳。還沒走到羊圈,在那條小路上就扯開嗓子罵起來:
「我說你咋不死哩!啊!我說你咋不死哩?啊!你這沒命的灰熊!每天都要老孃來領你,不領你,你連家門在哪嚅都摸不著!你要死了,老孃也輕省了……」
我說:「你別罵了,大嫂。他活著,每月還能給你掙三十三塊錢哩。別看他摸不著家門,放羊還是比條狗強……」
「我稀罕那三十三塊錢哩!」大腳女人吧嗒吧嗒地走進羊圈,「這灰熊不是沒命麼?誰叫他把那一萬多塊錢交上去?交了就交了唄,自己又想不開,落了這身病。唉!老章,我總思謀不開,這人是怎麼回事。啊,你說說,這人是怎麼回事?你這麼大學問,你能把人思謀得透麼……」
她把重音放在「人」字上。這表明她「思謀」的不是她丈夫。她是在「思謀」人的本質、人的本性、人的意義。在只注意人的階級屬性的今天,這個生活於荒漠上的大腳女人,居然比寫大塊文章的批判家想得還要深刻。
不幸的女哲學家用她丈夫趕羊的鞭子抽了她丈夫幾下。「啞巴」清醒了,默默地跟在她後面,順著那條小路回家了。
羊咩咩地叫著,居民點的房頂上有的冒出了青煙,很多人家燒的是蓬蒿。那煙就象魔鬼施的魔法,呼地一下子猛往上冒。
「啞巴」其實不是啞巴。前些年,在大興背誦「老三篇」的時候,他雖然不認識幾個字。用這兒老鄉的話說,卻也能背得「淌淌流水」。他出身貧農,往上查五代找不出一點瑕疵。從部隊復員來到這個農場,因為沒有文化,不能象曹學義那樣當連隊領導,只撈到了一個班長,而且是誰也不願意當的放羊班長。他一向樂呵呵的。脾氣很隨和,扛了八年槍也沒有改變他莊戶人的習性,但在武鬥的時候,他卻會吐沫橫飛地跳到臺上來大打出手。他痛恨那些牛鬼蛇神完全出於一片對革命的虔誠:領導上說是壞人肯定是壞人!前一方面的表現,他獲得了群眾的好感;後一方面的表現,他贏得了領導的寵愛,所以年年都把他評為學習「毛著」的積極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