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隊走過去了。後面。遠遠的地方跟著來了女隊。我現在才知道我在等誰;我突然又體驗到了多年未曾體驗過的激動。
空氣灰濛濛的,渠邊青草上和水珠出呆滯無光。但是,這一切都因為能夠見著她而具有了光彩。
走在前面的女犯都好奇地盯著我,直到從我旁邊走過去才把頭扭開。她走在最後。她的後面是扛槍的「班長」。她手裡拿著一把鐮刀。這是用來割草的,在草太密的田邊上,乾脆就用鐮刀來割,反正那裡也不會有稻苗。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眼睛裡跳躍著一種嘲諷的笑意,但也含有彷彿跟我已經很熟悉了的、很親切的目光。我們互相用眼色打著招呼:「你早!」「你好!」「你早晨吃飽了嗎?」「還湊合!」……
她有著一張容光煥發的臉,在那張臉上絲毫找不出來一點羞愧,於是我反而臉紅了。她雖然也穿著和別人完全相同的黑色囚衣,沒有領子,沒有貼兜,跟一條直筒筒的麵粉口袋一樣;肥大的衣袖隨著女人細小的胳臂來回忽搧,但在我的眼裡她似乎還是赤裸裸的,還和昨天一樣美麗。
然而,在她走到我旁邊,要和我擦身而過的那一剎那,她卻突然舉起手中的鐮刀,在我臉前晃了一下,同時用只有我能聽清的語聲,迸出這樣狠狠的一句話:
「我恨不得宰了你!」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頭也不回地走掉了。跟在她後面的「班長」嘴裡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也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一支槍筒發出藍幽幽的光。
我等了半天,等的是這樣一句話。我們用目光交流的那些無聲的話語,全是我自己的想象!
吃完早飯,我在渠壩上呆呆地坐著。風撕裂了鉛灰色的雲,在遠方,在天邊,出現了橙黃色的陽光。老鄉的莊子開始活動了起來,響起懶洋洋的趕牲口的吆喝聲。一匹瘦骨嶙峋的棗紅馬跑出了圈,在黃蘿蔔田中又陡然站住,昂起頭,用鼻子在風中嗅著什麼。渠水浸到我的小腿。水流響著細微的潺潺聲,含有一種擾鬱而愛戀的調子。我忽然委屈地流出了眼淚。我覺得我受了傷害,她也受了傷害,但又說不出究竟什麼地方受了傷害。
此後,在勞改隊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三千多畝水稻田,一千多人薅兩天也就薅完了。第三天,大隊轉移到場部北邊的稻田區去了,等稻子黃熟,我們田管組都抽調回大隊時,女隊已經搬遷到別的站去,我們連在路邊見面的機會也沒有了。我只打聽到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叫黃香久。